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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风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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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容瞬间,徐清胥便将波澜的情绪收起,舒展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小幅度地摇摇头,话语间夹杂着聊胜于无的无奈,道:“职责所在,在所不辞。”
言语华丽的外衣覆盖着内心的种种忧虑,高座的背后埋藏着不为人知的辛酸苦楚。
驰风望舒,扬名天下,震慑无数;敛肆仙君,南征北战,功勋赫赫。芸芸众生视他作英雄,奉他以仙人,唯记他将万千生灵揽于怀中,而忘却他仍值风华正茂时。
欲坐高堂,必承其重。驰风望舒的名讳加之于他,敛肆仙君取代他的姓名时,他便清楚过往已成云烟,散于苍穹,融于昨日繁星。
逝者如斯,万般种种,皆埋藏至最纯粹之处,供奉着一方信仰。
匆匆三载,年少时依偎的臂膀早已化作春风远去,拂来百紫千红,遍洒生机至所到处。
少儿无忧,不识人间苦楚。少儿无虑,不晓生死离别。少儿无憾,不负如斯岁月。
竟不曾想有一日,时时着青衣立山巅之上的人也会消逝,恍惚之间,徐清胥感到一只暖融融的手掌轻抚在头顶,一如儿时师尊耐心安慰失去心爱的小狗的他那般。
少年英雄,只身一人勇闯魔宗地界,一佩剑,一轻装,一决心,一人攻破一座城。
一战成名,声憾九州。
正当英雄归宗,携满心欢喜,渴望得到夸赞时,噩耗却无征兆地袭来——师尊仙去。
痛楚再次破土,在龟裂的土地上又添新痕。凝视着眼前神情温润,气质儒雅的师伯,徐清胥越发感到眼眶发胀,不禁更甚地抬起下巴,避免泪珠落下。
斗转星移,世事变迁,徐清胥已非昨日的徐风醒,取而代之的,是驰风望舒,是敛肆仙君,是天岚掌门,是仙门之首。
他不再是需要躲在师尊身后渴望庇护的少儿了,如今,师尊已去,唯有坚韧,方得稳脚跟。
三载似水无痕,悄然流去。诺大的天岚,再无法寻出位长辈来倾诉心声。不曾想,苍天怜悯,师尊于藏机阁留下宝贵的消息,那便是从未出现于天岚的七长老。
当时,徐清胥翻遍了回忆,不得知此为何人,仅能从消息中得知其住处,为避免打草惊蛇,便瞒着众人派夙闻去护守师伯。
师尊说,师伯生来便是不该沾染纤尘的翩翩仙子。他温润如玉,儒雅大方,同时又倜傥潇洒,洒脱自在。
师尊提到,师伯最恼繁琐,随着性子便离山归俗,过着喜爱的生活。
明明从未与楚承言有过一面之缘,但今日只消一眼,便知此人乃枕风披月,踏云逐阳的师伯。
凝视着眼前陌生的绝色,熟悉的温情由心迸发,将横生的钝痛抚平,余留下心念的柔软。
在徐清胥失神间,楚承言走至他身前,伸出手将他来时被风吹乱的衣领抚平,替他轻轻扫去肩上的风尘,又替他将有些歪斜的发冠扶正。
见他缓神,目光略有呆滞,楚承言轻声笑道:“在我面前不必拘谨,既然我与你师尊同辈,如今他先去了,那照顾你这事也应由我替他履行。”说完,抬手放在他的头顶,极轻地抚摸了一瞬。
一连串不停歇的动作,大肆破碎了徐清胥继任以来筑起的坚固城墙,暴露出少年人最柔软的一面。
倘若此刻并非大庭广众之下,他真想放肆流泪,倾诉心声,将压抑已久的一切都宣泄出来。
当楚承言触碰到他时,便明显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着但仍然不由自主颤抖着的身子。
虽是有所触动心弦,但仔细回想楚承言说照顾自己时,莫名表现出父辈的姿态,配上丝毫不相干的年轻面容,徐清胥深觉一阵怪异横生,又感到诡异的别扭。
尚且温存的暖意随着对师伯别扭的感受淡去,原本激昂的情绪随之转向平缓,战抖的身躯重新被支配。
徐清胥仰头望着楚承言一笑,如释重负般的灿烂笑容,笑容的背后因他添了些底气与稚气,不再如前那般拘谨严肃。
楚承言见他将情绪的变化都表现在面上时,顿时不知所言,只得独自感叹。
今时,眼前这新一代仙门之首尚且不及他高,容貌一如他的年纪,纯真质朴。
笔下的人物生动地站在面前,使楚承言心生出种瞧见孩子长大的错觉。
无可置疑,楚承言的身高蛮出众的,起码在他曾经的生活中,他从不会因为身高的缘故而埋没在人群间。即便是眼前的万门之长,也仅仅只到他下颌处。
然而,唯有楚承言方才知道,纵然今日的徐清胥不及他,却会于将来不断成长,且不单是身高有破土萌芽之势般猛增,甚至是战力、影响力等。
沉重的负担压不弯他的脊梁,反倒促使他拼命成长,终将生长成参天大树,以伟岸之姿扎根,护佑八方。
此乃新一代俊杰,新一代天骄,新一代领导万门的宗师领袖,这便是书中不服输不畏惧,不知何为退路的徐清胥。满腔孤勇,至死热血。
书中,耗费在徐清胥身上的笔墨不算少,亦是费了些时日去深思挖掘角色背后的诸多细节,称得上用心。
添多些笔墨时间去塑造徐清胥的原因很简单,便是为塑造褚征年铺垫。
故事的始终,重点讲述褚征年如何由稚嫩变得成熟,如何维系信仰的决心,如何体现十年饮冰,难凉热血的肆意张扬。楚承言总认为,桩桩件件,或大或小地受到了徐清胥对他的影响。
瞧着眼下甚至未长开的模样,竟牵动了楚承言的思绪。他不禁去回忆清梦中的久至不去的模样,不禁去想象在书中风光霁月的褚征年,他的少年时代又将如何变化。
话语无需多言,且将回应藏于行动中。叙旧至此而止,楚承言亲手打破自己建起的温情画面,不再回应徐清胥,而是转过头面向听灵,问道:“此番急忙寻我,可是要开战?”
“回长老,正是。其余六长老已去各地驻守侦查,我等弟子亦是备战状态。却不料突生变故,近日邬城不甚太平,魔宗势力强盛。前些日子,阵法大师遥惮子前去,昨日负伤而归。今时邬城势单力薄,肯请长老赐我邬城百姓一面,助我邬城抵御魔宗!”听灵说罢,弯腰抱拳,等待回应。
楚承言暗道狡猾,哄骗忽悠这一套可算是给他们玩明白了,嘴上说着回山无琐事,却是这般做的。不过细来一想,不可否认此次抉择的确不失为振奋天岚士气的一种做法。
自年幼的掌门继位而来,天岚气势有损,而今忽而公告天下回归一位长老,实在是刻意,同时也在宣告天岚又得神助,势力又增,以稳固万宗之首的地位。
无法,只得应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尚未弄清先前积攒的个个问题,又迎来新的。不知本身修为如何的楚承言,实打实地为自己捏了把汗。
他倒是认为己身修为不足,才会使徐清胥专门派人去他家中作贴身侍卫。苦楚难讲,将一个个充满希望的眼神收入眼底,楚承言难免呼出一口气,咽下嘴边的话语。
却在最苦闷之时,他猛然间记起邬城是褚征年的故乡,既是如此,便将他的种种怨言打得烟消云散。
临别天岚,楚承言随口同徐清胥聊了两句家常,后者立即表示歉意,此番未能入殿招待他。实则楚承言清楚,徐清胥当是因觉今日自己的作为极大地打击他于天岚的威风形象。
楚承言亦觉不妥,却也未挑明,仅在谈话间暗示,下次必然给他留有面子。
就在楚承言刚一脚踏上剑身时,听灵匆匆跑至他身边,低声讲到自己与夙闻会去邬城助他。于此,他的一颗心稍有安稳,起码保证自己在魔宗强盛之地不至于死。
同时,他也难免疑惑,莫非自己的修为果真低到需要弟子守护?
向听灵讨教了些功法与日常所需的功能,楚承言便准备启程。怎料剑身起飞时,使他一阵不适,并非恐惧,只是感到狭窄,束缚着他实为不爽。
几乎是随心随意,楚承言半路停下剑,足尖轻点剑身便驾驭轻功,轻而易举地踏步云端之上,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不拖泥带水,是连他本人都不曾发觉的顺畅。
邬城几近天岚,以往是不需驻守的,毕竟它倚天岚而立,平日里总是缺少魔宗痕迹的。魔宗此番作为,无非是战前下马威,攻击临近部位,以振气势。
用几乎飞行的速度前去,不消多时便抵达邬城,令他诧异的是,此处竟离他初来乍到所居的府邸相近。
自上而下看去,唯见城外一片昏黄,相较于城内亮堂一片,犹如两方世界,可谓云泥之别。
落地时,楚承言就猝不及防地被黄沙扑了满面。此处位于邬城外围,自城门放眼望去,尽是一望无际的颓废荒凉,了无生气,黯然无光。
数不胜数的子民在残破不堪的废墟中苟延残喘,四处昏沉一片,甚至空气中都参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烈风四起,黄沙被卷入,一阵一阵地拍击着残败的秃枝,在满是沙石的道路上,都还残留着火焰烧过的痕迹,灰烬被深深烙在地面。道路上随处可见残花败柳,枯枝烂叶。甚至在隐僻之处,倒下片片难知生死的身躯。
此处连片的景象狠狠地冲击着楚承言的灵魂,饶是他有足够的定力,也不免心头一阵猛烈地颤抖。
何等可悲,何等破败,何等惨无人道!纵使清楚邬城内外反差之大,必然是虚幻飘渺的不实之事,他仍然心生愤慨。
现实的冲击远大于文字的描述,曾经楚承言读武侠小说中所写的残破荒芜的景象感触不深,能想象到,但终究不敌此刻亲眼所见的这般震慑心魂。
一时间,不知是何等滋味窜上心头,令人苦涩难挡。冽冽风声擦耳过,他却只能听到心脏在腔内跳动的声音,它猛力地冲击着腔壁,宛若拳击手那般一下下地捶击着他,疼痛锐增。
无论是古往今来,还是时空转换,战争对于大部分生灵而言,都是极其残忍的。纵使战争出英雄,却难敌百姓祭天地。究其根本会发现,英雄热血洒,为求天下平。
如今一见,原先无意参与修真战争的楚承言生了他意。不待须臾,他便清楚,此番战役,事关诸多,不可回避亦无可失败。所为是黎民百姓,是太平盛世,是延续后世。
于是,他决心参与其中,倘若能够,便竭力遏制如此之事在现实中蔓延发展。
回过神来,黄沙漫天飞扬的邬城外围,灾民的声声哀鸣犹如震天的电闪雷鸣,大肆环绕于楚承言的耳畔。
满地狼藉的残红已然泛黑,卷起的黄沙夹带着铁腥味涌入鼻腔,引起生理上的阵阵不适,但更多的,心理上的震撼动容。
几乎是撒腿就跑,他赶忙向城中飞去,只是此次,并非单一地为褚征年,更为邬城子民的安康后世。
无人问津的荒败之地,无人知晓烧焦的枯树之后,那一袭白金的衣物沾染了荤腥与尘沙,扬风而去。余下连片的残喘哀嚎,斥骂痛哭,连绵不绝,直升九霄云外。
一脚踏入城门,一番反差景色令他止步不前。
城内祥和安定,平静却嘈杂,百姓安居乐业,俨然一幅令人羡叹不已的盛世图景,哪有一丝城门失守,外围灾难遍地的模样。
既是如此,如此巨大规模的比差,究竟是何而致,又如何能破?原本书中一笔带过甚至是未提及的剧情,现在全需由楚承言本人去探索罢。
他揣着各类不解,漫游前进,发现这一带生活繁华,四处响着小贩的吆喝叫卖声;孩童欢声笑语,在街上肆无忌惮地嬉戏玩闹;人群嘈杂拥挤,虽有不和谐的叫骂声,却可见一片安定。
事出有因,且必有蹊跷。楚承言转向寻了个少人的地方落下。
深吸一口,便发觉城内的空气相比城外都可谓干净清新。此处没有黄沙漫天,亦没有腥腻味,有的只是人间烟火气。
此处自然是相安无事的,但他目前却不能一眼找出天壤之别出现的根本原因,只能走步算步。
侦探出实情,既然明晓此处并非实在,他也平定了许多。听灵、夙闻此刻不知身处何处,他亦难寻二人。于此,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便凭着感觉去寻褚征年的住处了。
如若褚征年能成为推动剧情的力量,那么他也能借此寻得破解之法。
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不待多时,楚承言即站在一所富丽堂皇的华贵府邸前,他仿佛看惯了,见怪不怪,不得见他生出对富贵的感叹。
恰巧于此刻,正当楚承言想走上前去时,却见一位小公子正带着小厮们向府邸走来。
顷刻间,万般注意力都集中于他一人身上,除他外再无他物能入眼。
入眼的便是他身着锦衣华服,肩披狐裘,手持玉骨扇,翡翠点缀着的青冠束起他墨色的长发,尚且稚嫩的脸庞已然显现冷峻凌厉。最醉人的还属他那双本是因是含情的眼,此刻却装满了墨色,沉浮不定,掩盖一切神色。
他似乎不甚和善,甚至是小厮们都离他些距离。
忽而间,那双墨色如漆的眼眸拨动了楚承言心弦,奏起一阵悦耳旋乐。午夜梦回间,曾见过无数次的眼眸,正真切地出现在面前。无知的小公子,不知自己晃了谁的心神。
不同于梦境的是,眼下这双撩人心扉的眼眸被那似漫不经心般低垂着的眼睫,遮去了梦中时分所见的那束少年人的精气神。
在楚承言恍神时,他的心脏竟是止不住地怦跳,大有想要冲破腔壁跳出来的势头。究竟是一眼沉沦,还是积沉已久,恐怕是他自己也未能知晓。
心有灵犀似的,那小公子转过头来,魂牵梦绕的模样直面楚承言,浓厚的墨色撞上他的双眸,映出他的身形。
霎时间,炽热而滚烫的血液直涌脑门,冲得他只觉耳鸣,不闻余声。
在他人眼中,此刻的楚承言狼狈至极。
洁净的衣物早已沾染上泥沙污渍,甚至是原本规整的长发也不免被沿途的烈风吹乱了阵脚。仅有他那张脱尘绝俗的相貌,才能给人以惊艳之色。但仍旧狼狈地令人叹惋,又怎会有人能想到他自天岚来。
好不容易压下翻涌的思潮,便发觉小公子从怀中抽出张帕子,朝着楚承言步步而来。
木纳间,小公子已然走至他身旁,牵过他垂着的一只手,撑开他的掌心,将洁净的帕子放在他的手中。
仍未反应过来,便听小公子用那即将变声,却依然稚气的嗓音向他道:“哥哥,您便是算命先生所说的,专程为我从天上而来的仙子吗?一路风尘,辛苦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