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78、第七十八章 胥元 六十三

　　这几日天气转好，晴空无云，便是刮着风，白日里视野倒还开阔。兵营里养的犬一连几日嗅着了遥远处飘来的烟火味，冰天雪地里看是看不见异样的，可狗鼻子比人眼睛灵，苍天有眼的暴风雪没让新罗人死心，他们还盘桓在目之不及的白雪之后，许是仍在等待时机。
　　大凛军的防备未曾松懈，今日一早巡逻兵在雪地里发现了为数不少的凌乱脚印，一直延伸至了雪山。
　　大凛与新罗接壤的本也不止剌丹一处，只是其余的地带皆是绵延山脉，人迹罕至，若是翻越雪山抵达邻国，无论自哪一头走皆非易事，脚印此时出现尤为离奇。消息即刻传回剌丹，戊宁点了一队骑兵与六只猎犬，打算跟着脚印上山，循着气味，瞧瞧能捉上什么人。
　　雪山上的脚印固然蹊跷，可此番戊宁最觉蹊跷的，是新罗对于这场战事的执着。铁矿哪怕是真的，哪怕真让他们的人瞧见过找见过，新罗如此不惜代价却是他始料未及的，若没有这场暴风雪，今日的局面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天意……天意想告诉他的，又是什么？
　　俞衡将玄珠牵来，缰绳交至戊宁手里，再次问了句：“真不准小的同去？”
　　“此番只是查探，外头天寒地冻，你用不着受这罪。”
　　俞衡抿了抿唇，这话听得他没来由地别扭，他不再多言，沉默地将马身的护具又查看了一番。
　　“对了，本王让人传了信，俞彦今日夜里会回来。”
　　俞衡眸中微微一滞。
　　除他之外的三名俞姓侍卫，如今两人随水师待命，一人据守剌丹边地。此前来路上他与俞彦草草见了几面，相互并未说上话，光瞧眼神，已是一言难尽。
　　戊宁见他神色迟疑，便问：“怎么，你不想见他？”
　　俞衡顿了片刻，轻笑着摇摇头，“并非不想见，只是见了已不知话该从何说起了。”
　　“你只管将你想问的问清楚，剩下的本王自会审他。”
　　俞衡闻言一皱眉，忙道：“王爷，俞彦他跟俞升不一样，况且他同小的是一样的处境，他没理由……”
　　“本王没说什么。”戊宁温声打断他，“此事不仅关乎你二人的生死，也关乎本王的安危，本王谨慎些不为过罢？”
　　俞衡一凛，缓缓地点了头，“是，王爷说得是。”
　　戊宁沉默地瞧了他一会，忽然问：“你信他？”
　　俞衡再次点点头，即便今日他已没了底气说出一个“信”字。
　　戊宁安抚似的朝他浅浅一笑，“本王信你。”
　　俞衡哑然，心情愈发下沉，夹着稍许心酸，尽数不好受。
　　“子衡。”戊宁忽然唤了他一声。
　　俞衡没想到戊宁竟会这么唤自己，一时怔愣着未回应。而戊宁似乎在等他，他不吱声，戊宁便也不再说什么。
　　前头整装待发的号令渐起，俞衡转过身来，朝戊宁行了礼，低声道：“王爷一切小心，小的等您回来。”

　　俞衡在城楼上等着，亲眼看着俞彦入了城。
　　这处架着一只炉子，可是在这能将人鼻子冻掉的外头，那点热也显不出多少用处来，一碰上寒意，便迫不及待散得无影踪了。
　　夜里更凉，烧红的火光映得俞衡脸上斑驳陆离，夜色逼近城楼，远远望去，那扛着寒冷伫立在城楼上的人显得孤寂又漠然。
　　俞彦一步步朝俞衡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沉重。
　　到了跟前，俞衡意外地冲他笑了一笑，稀松平常地招呼他先过去暖暖手。
　　俞彦并不领情，只站在原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道：“你还能笑得出来。”
　　俞衡搓了搓双手，他手上仍是有些痛和痒，却也不碍什么事了，他轻叹声气，平淡道：“你真该庆幸我还能对你笑笑。”
　　俞彦继续望着他，眼神却变了变。
　　“这段日子我心头压了许多疑问，想必你也是，天这么冷，咱们也别在这外头耗太久，长话短说，你先问罢。”
　　俞彦脸色又是微变，他别开眼，犹豫了一会，才开口：“俞升究竟因何而死？”
　　“他知道了我是匀国人。”
　　俞彦怔然，神情变得极古怪，像是惊讶，又似乎不怎么意外。俞衡留意着他的每个表情，也等着他接着问下去，可俞彦却良久不再出声。
　　“也罢，那便我来问罢。俞升在给谁效命？”
　　俞彦眼中又晃了一下，极快地答道：“自然是王爷。”
　　俞衡不动声色，却也不以为然，只又问：“蒙王亦是因此而死，他又从何得知我是匀国人？”
　　“大抵是俞升告诉他的罢。”
　　俞衡这回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那俞升是如何知晓的？”
　　俞彦沉默片刻，双眸略显赤红，沉声道：“你在怀疑我。”
　　“我怀疑的不是你。”
　　“……”
　　“阿彦，你在给谁效命？”
　　“……”
　　“那我换种问法，你答是或否便行了。你是否在给他人效命？”
　　“不是效命……”
　　“我只要是或否。”
　　“……是。”
　　“俞升，不，你们，俞姓侍卫除了我以外的四个人，是否都在为同一个人效命？”
　　“……是。”
　　“他想动王爷？”
　　“……不知道。”
　　“你跟嬷嬷有来往么？”
　　俞彦一皱眉，神色疑惑，嬷嬷？王府里深居简出的嬷嬷？
　　“否。”
　　俞衡审视地打量了他许久，终是点点头，道：“行了，我问完了。”
　　俞彦听他这么说，忽地便有些慌乱，俞衡不过轻巧几句话便问完了，这恐怕说明他已猜得十有八九，俞彦只觉焦头烂额，一切不知该从何解释起，“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想，我什么都没想。阿彦，事到如今我仍是想相信你，我信你有苦衷，哪怕你有私心、你能得着好处，我也相信你不会去害王爷，但是我也怕同你说的太多了，会祸从口出间接害了王爷。”俞衡垂下眼，讽刺地笑了笑，“俞姓侍卫里没一个好东西，这话你说错了，我不会当那第五个。”
　　俞彦的神情复杂难懂，他索性直接问道：“你告诉我，王爷究竟要做什么？”
　　“不能说。”
　　“我将瞒着你的一切告诉你，你告诉我王爷要做什么，行不行？”
　　“这不是能交换的事。”
　　俞彦显得气急败坏，极力压下急躁，好声好气地说：“俞衡，你想想，咱们两个匀国人夹在大凛的朝局里还不就是让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捏死的蝼蚁，蒙王都能知道你是匀国人，说明此事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谁需要知道，谁就会知道，而你我如今还活着，不是王爷保住了我们，是我们还有用处，我们也可以一直有用处，你明不明白？”
　　“明白。”
　　“那你就别帮着王爷了，啊？王爷也只是在利用你，今日没了一个蒙王，改日又会有另一个蒙王，先前几年安安生生的不也都过来了么，或者你劝劝王爷，莫要惦记那不能碰的。”
　　“他没有惦记。”
　　俞彦觉得无力透了，言语苍白徒劳，俞衡就像是死犟的牛，怎么拉也拉不回头，他说：“我只是想让你活着，我们都能活着。”
　　俞衡沉默不语，心中止不住地叹息。其实他今夜最想问的，也是他最想不通的，就是他跟俞彦怎么就分道扬镳了？
　　“阿彦，人除了活着，也得讲良心哪。”

　　戊宁回来得比俞衡预料得要晚。
　　整整八日，相距不过二十里地的剌丹城与南境疆界，都平静得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剌丹这头，已有百姓陆续回到了城里，他们并没有舍弃这座已然如同废墟一般的城，大雪掩盖了一切，终究会消融，战争摧毁的一切，正在慢慢重生。
　　这一次没有飞鸟送来字条，俞衡只能望着茫茫的南边出神，雪白天地间，不见丁点熟悉的人影。
　　俞彦倒是得着过一回传信，第三日便又赶回边地去了。
　　这似乎意味着那头的情形有些不寻常，或是有些棘手，而这头的等待除了让俞衡觉得虚无与无力，没有任何意义。
　　第八日夜里，漆黑的南面出现了一连串火光，号声遥遥传来，示意开启城门。
　　昱王回来了。
　　俞衡一进屋，便瞧出戊宁的脸色不太好。
　　戊宁唤他过去，言语间倒是不见异样，还似笑非笑地揶揄他：“等急了么？”
　　“还好。”
　　“本王以为你会等不及寻过去呢。”
　　“小的还是莫要再给王爷添乱了。”
　　戊宁低低笑了两声，道：“过来。”
　　人走近了，戊宁蓦地捉住俞衡的腕子将他拉进了怀里。俞衡坐在戊宁腿上百般不自在，戊宁瞧他神色僵硬，故意问：“又不愿意了？”
　　“一会有人进来了。”
　　“他们不敢进来。”戊宁贴近俞衡颈间，亲昵地嗅了嗅，自然而然地问起：“如何，你想知道的都问清楚了么？”
　　闻言，俞衡正色起来，不答反问：“您没审俞彦罢？”
　　“你这么紧张他？”戊宁挑挑眉，指尖滑过眼前的下颌。
　　“小的紧张他的小命。”
　　“呵，他命大着呢。”
　　俞衡心中犹豫，避重就轻地说：“王爷，小的问清楚了，此番俞彦并未牵涉其中。”
　　戊宁打量着他，神色耐人寻味，半晌后才道：“你想保他。”
　　“小的说的是真的。”
　　戊宁并不回答，只捏了捏俞衡的腕子，静静地靠在了他肩头。俞衡以为戊宁会接着说点什么，可戊宁像是提不起兴致似的，只沉静地抱着他不言语。
　　“您脸色不大好。”
　　“这几日事多，疲累。”
　　“可是新罗军有异动？”
　　“自山上倒是捉着了几个人，不是士兵，审了几日也未审出什么来，只好先押着了。”
　　“不是士兵？那是什么人？”俞衡不禁奇怪，疆界局势未定，又是极寒天，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涉险往山上去？
　　戊宁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说：“有心思好奇旁人，怎么不多惦记惦记本王？”
　　俞衡面无表情地睨他一眼。
　　戊宁笑得更深，用鼻尖蹭着俞衡的脸颊，呵气道：“本王得好好歇息歇息了。”
　　俞衡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先是沉默了一会，随后冷不丁地用手肘顶了戊宁一把。
　　他压根没使劲，戊宁却蓦地皱起了眉，俞衡瞧出不对劲，赶忙问道：“怎么了？”
　　戊宁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无奈道：“本王说累是真累了，也就轻松这一会，你还突然来这么一下子。”
　　俞衡面露窘色，站起身来有些无措地看着戊宁，想伸手却又犹豫了，“小的知错。”
　　“本王有点饿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吃的。”
　　“是。”俞衡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而戊宁只是冲他牵了牵嘴角。
　　待人一退出去，戊宁眼中转瞬冷了下来，他将戎衣解开，肋下缠裹的白布又已浸得乌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