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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胥元 六十一 ...

  •   大雪封路,雪积了有半人高,马腿在雪地里跑不起来,二百里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快三个时辰。
      大雪相助,外敌暂退,可边界上的防御仍松懈不得。突如其来的暴雪打得处处人仰马翻,海上已是偃旗息鼓,剌丹这头有一堆烂摊子等着被收拾,除了疆界布防,还得除雪开路、修缮房屋、安抚安置百姓,士兵也需休憩整顿。
      那个关于铁矿与冶铁术的传闻,也得有人来善善后了。
      睦炎这一回倒是早早露了面,戊宁的脚步一进剌丹城,他便亲自前来接应。
      二将相会,持虎符者为统率。
      一个是先帝亲封的大将,一个是手握重权的亲王,按理说那左半虎符易了主,这二人应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才对,可此番二人见了面倒是相安无事,连笑里藏刀也没有,睦炎发了话,国军将士皆听从虎符号令,由崇达将军调度。
      可戊宁明白,睦炎这么做,反而是在给他示威。
      睦炎得军心三十载,即便如今被撤去了大将军之职,国军将士们仍只认其为最高将领,哪怕将来虎符真交到了自己手里,他想得军心也绝非易事,更何况今日还只是依托着有王命在身,虎符在手,却连调动国军的兵力都得先由睦炎发一句话。
      戊宁自然地接过睦炎“交”给他的兵权,将一切看在眼里,漠然置之。
      这个地方同样让俞衡感到不适。
      当初护送粮草至兵营时他也有相似的感受,只不过在这里感受得更深刻,人们的探寻里带着畏惧,遵从里带着轻慢。
      在国军的地头,戊宁的一举一动格外引人注目,打量的目光未曾断过,仔细听,还能听见角落里传来的指点议论。
      绝无善意。
      俞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看得愈来愈明白,戊宁在大凛是个什么样的处境。大凛南境自古以来由国军驻守,戊宁封王,硬生生从国军手里抢出两块最肥的肉,独揽了海防和水师,他是大凛唯一一个拥五十万私兵的亲王,他与他的昱军本该是国军乃至整个大凛最大的威胁,可他偏偏是胥元帝一手扶植起来的,如今君王又降了睦炎的品级,将位更替不过是迟早的事。
      那些跪在戊宁面前的国军将士,不会有几个将他真正放在眼里。
      可是那些人又知道什么呢。

      俞衡独自走在城里。这座城几乎是被雪掩埋了,有的房屋还能露出几扇黑黢黢的窗来,或是大敞着屋门,往里灌穿堂风。
      路边有盛着雪的咸菜坛子、冻坏的萝卜,雪堆里偶尔露出一只藤篮一摞布匹,被劈了一半的木桌边,酒旗破败得不成样子。
      俞衡蹲下身,在雪堆里翻出了一只落单的绣鞋。
      他拍净了鞋面上的落雪,轻轻将鞋放在了一旁的石阶上。
      站起身,身后冷不防撞上了一人,俞衡脚下踩空,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身冒着寒气的玄色铠甲。
      “王爷。”俞衡并不怎么意外。
      戊宁极自然地抓起他的手看了看,不动声色道:“非要反反复复地生冻疮才罢休?”
      俞衡微讪,默默将手抽回来,藏去了身后。
      “换过药么?”
      “换过了。”
      “你不该乱走动,这城里保不齐哪处雪堆里埋着的就是死人。”
      俞衡闻言,神情显然僵了些,他对这生杀之事仍是无法习以为常,却不愿再让戊宁看出来。
      “您接下来打算如何做?”
      戊宁遥遥四望,眼下城里随处可见“凛”字旌旗,可他心知俞衡问的不是这剌丹城,也不是那些大凛军。
      “此番老天爷插了手,虎符倒显鸡肋了,论不出胜败,这场仗便没了用处。”
      他离名正言顺地拿到虎符就差一回军功,偏偏这望不见尽头的皑皑白雪成了飞来横“祸”。
      “王爷可还有计策应对?”
      “罢了,有也不使了,连老天爷都见不得,再使,怕是要遭报应了。”
      俞衡不禁皱皱眉,斟词酌句,迟疑地问道:“王爷,您对大凛……也没什么感情么?”
      “也?”戊宁看了他一眼,嗤笑道:“你这个‘也’用得倒妙。”
      俞衡哑然。
      “本王若分封的是剌丹,便不会这么做。若真要论家国情怀,至多是圜州的那一亩三分地,平曳、薛门,还有西境一带,其余的地方,不过也就那么回事。”
      话虽是这么个理儿,可说出来难免令人心寒,戊宁留意到俞衡变换的神情,戏谑道:“瞧你这难看的脸色,莫不是本王叫你看着真面目,失望了?”
      “小的不敢。”
      “那就是觉得本王可怜,或是罪有应得?”
      俞衡眉头皱得更深,戊宁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对,他低声道:“小的不敢,您多虑了。”
      “你许久未同本王如此说话了,规规矩矩,听着生分。”
      俞衡哽了哽,竟无言以对。
      戊宁叹了声气,忽然问:“俞衡,你觉得如今算得上乱世么?”
      “小的不可妄言,但大凛应当不算罢。”
      “于这儿的所有人而言这场雪都是好事,唯独对本王来说这大雪是坏了事,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真发了怒,用一场雪告诫本王好自为之来了。”
      “王爷莫要这么说,入了冬,本就该下雪了。”
      “打仗就得死人,可仗打得平白无故,人死得平白无故,活着的逃的逃伤的伤,本王为了一己私欲弄出这么个局面来,事关家国安危,非但不觉不妥,事到如今还觉得可惜,自然天理难容。”
      “……您别这么说自个儿。”
      “哪句说错了么?”
      “……”
      “是你还不够了解本王。”戊宁稍顿,讽刺地牵牵嘴角,“如今了解了,后悔么?”
      “后悔?”俞衡疑惑地一抬眼,“后悔什么?”
      戊宁沉默不言,想要从俞衡脸上看出些答案来,却无果,半晌后,他轻声道:“俞衡,本王从未忘记过你是匀国人。”
      “小的明白。”俞衡眸中微微黯淡,心头自嘲地笑笑。
      “可是似乎愈来愈力不从心了。”
      俞衡闻言一愣,眨了眨眼,不禁问:“王爷是什么意思?”
      戊宁忽地伸手捏住了他的脸,“你若是生得狰狞丑陋一点,或是为人恶俗市侩一些,起初本王兴许就对你提不起兴趣了,也省得落到了今日这一步。”
      面前的神情仍是不解,戊宁于是也蹙起眉,问道:“听不懂么?”
      远方忽地传来“轰”的一声,紧接着便是惊呼与喊叫,再便是赶去的接应声,往声源望去,那头翻起了雪白的尘雾。
      戊宁遥望一眼,不以为意,转言道:“许是积的雪太厚,将房梁压塌了。”
      俞衡一把捉住戊宁的腕子,硬是拉着人回过头来,他没心思去知道那积雪是否压塌了屋顶,他只想弄清楚戊宁方才的话,他定定地望着戊宁,又问了一遍:“王爷是什么意思?”
      戊宁挑挑眉,装模作样道:“那去瞧瞧便知道了。”
      他说罢就迈了步子,却又让俞衡给拽了回来,还未站定,那个身影便凑至眼前,他没来得及开口,温热的气息便夹带着几丝冷冽的寒意覆上了他的唇。
      戊宁心间顿了一下,脑中也空了一瞬,顷刻的白光一闪而过。
      俞衡微微仰着脖子,两唇相贴不过片刻,便退去别开了眼。
      “若是小的会错了意,请王爷尽管责罚。”

      俞衡让戊宁拖进了一旁的窄巷中,巷口横了几截断了的木梁,俞衡背靠残毁的土墙,措手不及地抵着戊宁道:“有人……”
      话没说完,便被尽数堵在了口中。
      戊宁可不想从这口中听到任何可能会打断眼下的话,他一手扶着俞衡的后颈,一臂将人搂紧,全然不给俞衡分毫挣动的余地。
      “方才就不怕有人么?”
      他也不给俞衡回答的机会,此时此刻这张嘴就不应该说话。
      戊宁显得很迫切,几乎是在碾压侵略,俞衡没能挣扎几下,也自行撤了力气,堪堪承受着,回应得生涩而吃力,只能在辗转的间隙里勉强喘上一口气。感受没比上回好多少,他像在被追赶似的,可惜无处可躲,他落了太多下风,以至于仿佛是戊宁在强迫他一般。
      在俞衡一口气快要过去前,戊宁才勉为其难地退开了一些,二人额头相抵,喘息沉重缠绵,戊宁抬眼看向他的每一眼,都在倾泄着灼热又晦涩的情意。
      说来惭愧,俞衡曾无数次地奢望过这样一个吻,不是为了让他侍寝,不是戏弄他,更不是朝他撒气,而是心意相通的、两情相悦的,亲吻。
      胸膛里跳动的声音震耳欲聋,他几乎觉得戊宁也会听见。
      俞衡实在是心满意足,索性便也不管不顾,环抱上戊宁的脖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戊宁仍咬着他的下唇,含糊地问:“笑什么?”
      “高兴便笑了。”
      “多高兴?”
      “死了也无憾的高兴。”
      戊宁的气息流连在他唇边,“本王可不会让你死得这般惬意。”
      俞衡偏开头,睨着他,神情耐人寻味,“您可太招人恨了。”
      “是你还不够了解本王。”
      “您这回的话小的能信么?”
      “能。”
      “骗人。”俞衡低低地笑了两声,而后深叹一口气,上前靠进戊宁怀里,他闭上眼,只觉前所未有地倦。
      “王爷,咱们回家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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