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75、第七十五章 胥元 六十

　　炭快烧尽了，温润的水气也散了，屋里开始透寒意。
　　俞衡率先别过了头，沉默地来到火炉前，他缠着布条的十指笨拙僵硬，刚用钳子夹起两块炭，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他手上没抓稳，炭块蓦地掉落进火盆里，溅起少许火星来。
　　戊宁一臂斜横在他胸前，紧紧抓着他的领口，腰上的手也牢牢拽着他的衣衫，沉默不语。
　　俞衡滞了滞，木然地翻着炭块。
　　过了好一会，戊宁忽然唤道：“沈子衡。”
　　俞衡不应声，仿佛没有听见。
　　“是你。”
　　“王爷，时辰不早了。”
　　“是你。”
　　“今日劳您费了太多心，您该歇息了。”
　　“是你。”戊宁仍是那句话，手中抱得更紧了，似乎不这么抱着，俞衡时刻就会消失似的。
　　俞衡抿了抿唇，轻声道：“王爷，小的真该退下了，天亮便得启程，小的还需打点行装。”
　　戊宁不回话，埋首在他肩窝里，气息萦绕在他颈侧。
　　俞衡强行掰开了戊宁的手，在他怀里转了身，他们离得太近，俞衡叹了口气，回避地说：“王爷，您只是将小的当成了您梦里的人……”
　　“你就是，那个人就是你。”戊宁捧起他的脸，真挚且强硬地问道：“你不是说要带本王回家么？”
　　俞衡抬眼望向戊宁，依稀还能瞧出他容貌上与年幼时的一些相似之处，他抚了抚戊宁的眉毛，喃喃问道：“王爷，您是相信冥冥之中的命数么？”
　　“本王信。”
　　“可小的不信。”俞衡缓缓地垂下眼，手也跟着落下来。他并未告诉戊宁他们有过相同的梦，那个跨越了岁月和地域、匪夷所思的梦，仿佛是为了这一刻的“重逢”所做的梦，真到了此时此刻，他却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命运作弄人，又好似在成全人，换做是戊宁，他又敢信么？
　　俞衡扯出一个牵强的笑，反问道：“王爷，您梦里的人，其实可以是任何一个人，不见得是小的，您为何如此确信？”
　　戊宁眸中果然闪烁了一下子，不禁也有所怀疑，旋即却又执意道：“不，是你，一定是你，否则方才你如何能说出跟在梦里一样的话？”
　　俞衡张了张口，一时哑然。
　　“不对，不是的，更早，在更早……”戊宁自语着，拉起俞衡的一只手，低垂着目光说：“本王七岁那年就听过你的名字，苏家用来包桂花茶的纸上，遇水可以化出字，老爷夫人提过你许多次，你年年帮着夫人做茶，所以其实你懂茶本王不奇怪，可那时候本王……”
　　俞衡愣住了。那些茶包上，有字？
　　戊宁欲言又止，神情略显为难，他别开眼，闪烁其词道：“当年送去苏家的那封书信，本王虽未明说，却有意提了你一句。早在你来王府的第一夜本王就见过你，隔着正院回廊的空窗，本王想看看沈子衡究竟是否本王梦里见过的那个人。”
　　俞衡讶然，半晌后不敢置信地问：“您要小的来大凛，就是因为一场梦？”
　　戊宁沉默着，不置可否，他神色复杂混乱，像是不知该从何解释起。
　　俞衡忽然低声笑了起来，这太荒唐了，他的命数交给了一场没来由的梦，到头来都不知该怨谁，怨老爷夫人，怨戊宁，还是怨他自己。
　　“那么小的是么？”
　　“你在梦里说的话本王记得清清楚楚，本王问了你是谁，偏偏那几句话本王听不见，本王是不知道你的名字和样貌，见了你真人亦是无凭无据，可若那不是你又会是谁？只有你了，只会是你。”
　　确实是他，可这样的“相认”，俞衡半分喜悦不起来。
　　他重新抬了头，怔怔地看着戊宁，这张面容很轻易就能让他看入神，当年梦里那副瞧着熟悉的稚气眉眼他至今未能忘却，如今五官长开了之后锐气和英气尽显，眉峰更耸了，眼窝更深了，鼻梁更挺了。
　　戊宁的眉眼生得像极了苏夫人，却又是与亲善和悦完全不同的，他眼神里的凌厉和冷淡很能唬人，可俞衡仔细想想，自己似乎确实很少怕他，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一双熟悉的眼睛，过去二十多年里，那双眼睛总笑着看向他。
　　当年他是带着怎样的心情来见戊宁的？
　　委屈，后悔，不甘心，甚至还有点负气，直到见到了这个梦境之外的孩子，这双眼睛一望过来，就好像看穿了他心中的怨尤，让他原形毕露。
　　过去几年里，若能在府里见着戊宁，俞衡总是会偷偷看一看他，看看那双很像他祖婆婆的眼睛，心里的滋味从苦涩到漠然再到平静，用了四年。
　　后来，后来么……
　　带戊宁回家？其实他早就明白，他以为的家从来就不是他家，他姓沈。
　　一封书信一句话就抵得过二十多年的陪伴，他早就无家可归了。
　　他想怪老爷夫人，也想怪戊宁，可是从头到尾，又哪回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俞衡神色怆然，他用露着的一点指尖碰了碰戊宁的下巴，问：“王爷，您为何这般在意您梦见的那人？”
　　戊宁怔了怔，不知该如何回答这句话，眼神有片刻的闪躲。
　　“就因为他在您最孤独的时候陪您走了一段路，听您说了一会话，哄您骗您，说要带您回家么？”
　　“不，你不是哄骗本王……”
　　“那您愿意跟小的回匀国么？”
　　这一问把戊宁给问住了。
　　俞衡苦笑一声，他甚至用不着会意，答案早就是明了的，“呵，您是大凛人，何来的‘回’匀国。”
　　戊宁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默认，却不想让他太失望似的。
　　“那便当小的是您梦里的那个人罢。”俞衡往前凑了半步，疲惫地靠上戊宁，下巴搁在他肩头，闭上眼睛道：“王爷，您抱抱小的罢。”
　　戊宁抱上他，渐渐收拢双臂，埋首闷声唤着他：“沈子衡，是你，是你……”

　　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得动身前往剌丹了。
　　戊宁仍在睡，以一个很安稳的姿势伏在俞衡怀里，可睡着的神情并不安稳。
　　而抱着他的人，则是一宿未合眼。
　　俞衡仰着脖子，空洞的目光落在不知何处，手上缓慢地、一遍遍地，抚着戊宁的发。
　　怀里的人偶尔会无意识地皱起眉头，双臂不自觉跟着收紧，俞衡便环抱起他，俯首对他轻声说一句：“小的在。”
　　戊宁并不会醒，却似乎听得见。
　　“王爷，您说血脉亲情的分量是什么样的？小的无幸，没能体会过，亲生爹娘在小的一岁时便将小的舍弃了，因为穷。他们或许是松了一口气，大抵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罢，老爷说，小的若是跟着爹娘流落在外，兴许会一直过得很苦，也兴许根本就活不下去，总之阴差阳错的，小的就去了苏府。很长一段日子里，小的一直是府里年纪最小的，能得着独一份的偏心，虽然是个下人，却仗着老爷夫人偏疼，整日里也没什么规矩。夫人让小的莫要把自己当奴才，小的就真不把自己当奴才了，到了王府里，规矩一大堆，小的觉得自己已然用心学了，将从前的习惯也都改了，可是怎么还会惹您生气呢？有时候想想，头四年彼此安生着也挺好的。王爷，小的过去常常想，您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您是王爷，您有疼爱您的亲生爹娘，有惦念您的老爷夫人，而小的的爹娘兄弟，他们可曾舍不得小的？可曾惦念过小的？说来可笑，小的凭什么与您相比，是小的拎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将老爷夫人当成了爹娘，将苏府当成了家，到头来，小的终归只是个奴才，怪只怪小的痴心妄想，以为这世上尚有情分能胜得过血脉亲情。”
　　俞衡曾以为五年已足够久了，足够让心里的难受消散掉，可如今说出来，他仍是那么丑恶自私地嫉妒着戊宁。
　　“小的来了大凛，除了偶尔给您问安时，几乎未同您说过几句话，常是连您的面都见不着。夫人让小的带来的桂花茶，至今也没能泡给您尝尝，今年暖和的时候，小的翻出来瞧过，茶叶已失了色泽，散着一股子陈年的草木味和霉味，里头的桂花也脆得散架。小的很后悔，可小的没脸拿给您看，您曾说小的气性大，说得一点也没错，这么多年，小的并非是全无机会将茶拿给您，而是心中有怨，不愿将茶给您。小的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恶事，心里放了一个不该被这般放进心里的人，他是个男子，是小的的主子，是敌国的王爷，是小的视作亲生爹娘一般的人的孙儿，关系乱得理不清。”
　　戊宁动了动身子，脑袋在俞衡怀里一偏，睡着的神情还算沉静。
　　俞衡慢慢拉开戊宁的双臂，再轻轻地托起他的头，小心地将身子挪了出去。
　　他扯过一只枕头垫去戊宁颈下，又给戊宁盖好了被子，趴在榻边，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
　　戊宁的眉间始终不见舒展，像是在忧愁着什么，俞衡伸手去给他揉眉心，戊宁则似有似无地牵着他的另一只手。
　　回过神来时，他果然又在盯着戊宁的眉眼发呆。
　　俞衡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在差之毫厘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的唇许是碰着了戊宁的睫毛，眼睑再一颤，睫毛又扫在了唇上。
　　俞衡犹豫片刻，终是将一个稍纵即逝的亲吻，印在了戊宁的眉骨上。
　　命数是什么？
　　是将十年的岁月翻折，从梦里到梦外，他再次走向了戊宁。

作者有话说

　　王爷 装睡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