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74、第七十四章 通颐 八

　　脚下是被踩出来的一条土路，无头无尾，四面皆是白茫的迷雾，只能勉强看清周身一丈内的事物。
　　沈子衡不知这是何处，更不知自己怎么就来到了此处，他正是心急的时候，却也说不上是在急什么，只前前后后来回地跑，跑得精疲力竭，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在一片茫茫中，前方隐约浮现出了一个人影。
　　沈子衡狐疑地走上前去，那是个蹲坐在地上的人，弓着背埋首在臂弯间，肩头一耸一耸的，瞧身形，竟还是个孩子。
　　他从未见过这个孩子，却似乎晓得他是谁。
　　“戊……宁？”沈子衡迟疑地开口。
　　那孩子缓缓抬了头，茫然地朝他望过来。那是张水灵俊俏的脸，即便带着稚气，从五官也能瞧出将来定是副极俊的相貌，尤其那一双眉眼瞧着是那么地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沈子衡来到他跟前蹲下，很惊讶，却也十分确信地问：“你是宁儿么？”
　　那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才防备地点了一下头。
　　沈子衡一时欣喜，探着头左看右看面前的这张脸，戊宁一双乌黑的眸子不解地盯着他。沈子衡想去拉拉他，却让戊宁蓦地躲了开，起身厉声道：“你不许碰我！”
　　沈子衡有些懵，半伸着的手讪讪地收回来，才发现戊宁比他想象得还要小一些，只到他腰那么高，他殷切地又往前走了一步，安抚道：“好，好，我不碰你，你方才怎么一个人在哭？”
　　戊宁闻言一扭头，回避着不让他看，声音有着明显的冷淡：“与你无关。”
　　见他对自己抵触，沈子衡只好先问：“你怎会自己在这里？没人同你一块么？”
　　戊宁依旧是防备，似乎犹豫了一番才答道：“我也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那你知道此处是哪么？”
　　戊宁摇了摇头。
　　沈子衡不禁疑惑起来，这孩子看来比他还糊涂，只是戊宁瞧着也不像是受困于此，倒似是对周遭毫不关心，只是全心在哭，可怜得紧。
　　他往前迈了一步，戊宁果然又摆出一副抵御的姿态，他只好抬手示意不再靠近，重新蹲下身，试着道：“你不必害怕，我并非坏人，我在此处打转好些时候了，除了你再未见过旁人，可瞧你却是一个人在哭，便想问问你怎么了，并无恶意。”
　　戊宁仍是不为所动，漠然答道：“那你走罢。”
　　沈子衡皱了皱眉，一时束手无策。他又仔细打量了戊宁一番，这孩子穿得素净，只有黑白二色，外头一袭白布衣，并未配着发冠与饰物，整副打扮瞧着……似是在守孝。
　　他正蹙眉思索着，戊宁却突然问他：“你是谁？”
　　沈子衡见他有所松动，竟愿主动同自己说句话，不禁喜从中来，连忙答道：“我是……”
　　他嘴巴一张一合地说了好几句话，却丝毫未听见自己说了什么，只见戊宁狐疑地打量着自己，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宁儿。”
　　“你认得我？”
　　沈子衡点点头，旋即又摇摇头，没来由地重复道：“不认得，但我知道你是谁，你是宁儿。”
　　戊宁努了努嘴，困惑地问：“那，那你认得我娘么？”
　　“不认得。”
　　“那我爹呢？”
　　“不认得。”
　　“那你怎会晓得我是谁？”
　　“我不知道，可我似乎一直认得你，只认得你。”沈子衡努力想了想，脑海中却一片茫然，只隐约觉得戊宁的名字自己常常会听见。
　　方才分明还很急，可沈子衡这会发觉自己全然忘了心急之事，横竖他也不清楚是在找什么，索性先不理会了，正欲开口，却又让戊宁占了先：“我在此处等人，你莫要扰我，前头有路的，你走罢。”
　　沈子衡无言地撇撇嘴，他难得在此遇上戊宁，哪能就这么走了，回头让人问起来，他对戊宁一问三不知可不行，可是是谁会问起来呢……沈子衡愈努力想，愈是没有头绪。
　　他蹲在地上没动，目光发愣，腿蹲得麻了，刚一动，便听得对面连忙又说：“你也可以陪我等一会。”
　　沈子衡看了看戊宁，他的神情有点耐人寻味，沈子衡尝试往前挪了一步，戊宁则仍是戒备地后退了一步，他无奈作罢，只好问：“你在等谁？”
　　“等我爹娘。”
　　“他们会来接你么？”
　　戊宁垂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十分笃定：“嗯，会的。”
　　“那我陪你等你爹娘来接你罢，可以跟我说说你为何哭么？”
　　“与你无关。”
　　“好罢，那你想说什么么？我陪你说话？”
　　戊宁摇摇头。
　　沈子衡无计可施，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孩子他还是头一回碰见，他怎么也没想到戊宁竟会是这般性子，他问：“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还哭鼻子呀？”
　　戊宁不言语。
　　沈子衡有些讪，随口又问：“你可知你爹娘去哪了？大约何时回来？”
　　戊宁又是摇摇头。
　　沈子衡彻底没了法子，隔着几步远就那么瞧着戊宁，干巴巴地好半晌没了声。
　　过了一会，戊宁却忽然变了说法：“其实我是迷了路，在此处不敢乱走。”
　　沈子衡一听又来了些精神，笑道：“你早说呀，这又不丢人，那你可就该跟我一道，咱俩一路上还能搭个伴，你知道你家在哪么？一会若是还能见着人，我去给你问问路，等将你送回家了我再走。”他说罢便三两步上前，还不等戊宁反应过来，来到他跟前拽了拽他的衣袖，复又蹲下，认真看着他的脸庞说：“我真不是坏人，我领你去找路，丢不了的。”
　　戊宁怔怔地看着他，眼里本是抗拒和害怕，慢慢地却涌上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沈子衡迟钝地才看明白那是什么，慌忙碰上戊宁的脸颊，指头在他眼睑下抹着泪水，“怎、怎么又哭了，是我说错话了么？你别哭呀，我、我不说话扰你就是了。”
　　将一个十岁的孩子给惹哭了，沈子衡全然是手忙脚乱，正懊恼之际，戊宁却忽然攥上他的衣袖和前襟，牢牢不撒手，哭得愈发猛烈，呜咽着说：“我撒谎了，我并非是在等人也并非是迷了路，我是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怎么会无处可去呢？”
　　“我娘死了，跟我爹一块死的，我爹让我娘跟着他一块死的，他们还说这是荣耀，不能哭。”戊宁抽搭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混混沌沌地不停：“可是我爹不告诉我，我娘也不告诉我，他们就是不要我了，我是不是很快也会死，死了是不是就能见着爹娘了？我会好好念书习武，会好好听话，为何他们会死，为何他们不要我了……”
　　沈子衡很是错愕，他没想到戊宁悲伤哭泣的原因竟是如此，一时间揪心得不知如何是好，他不断地给戊宁擦去眼泪，嘴里说着苍白的安慰：“爹娘怎么会不要你，不是的，不是的，你才多大，你莫要想不开，你不会死的。”
　　戊宁恣意大哭，紧紧拽着沈子衡道：“他们把我娘封在了石棺里，我再也见不着她了，他们都觉得我可怜，我不要他们可怜我，我要我娘活过来，我只要我娘……”
　　沈子衡轻轻拍着戊宁的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
　　“你能不能在这陪我一会，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好，我陪着你，我一直陪着你，哭罢，哭罢，想哭就哭，凭什么不能哭，没人会说你的。”
　　戊宁的眼泪像泉水一样不止，整张脸都湿透了，沈子衡将他背在背上，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着话：“我娘做的点心可好吃了，我娘还会做风筝，又大又结实，能飞得又高又远，我爹教我骑马射箭，可是我娘一直很担心，大概是我幼时总是受伤的缘故罢，可我如今已经不怎么会受伤了，我爹字写得好，家里放着许多他的字画……”
　　沈子衡一路背着他走，脚下的路似乎永不见尽头，四周弥漫着厚重的雾气，让人觉得前方亦是无尽的未知与迷茫，可背上背着的人却令沈子衡凭空生出了沉着的勇气。
　　戊宁渐渐哭得累了，环抱着沈子衡趴在他肩头，有气无力地问：“你究竟是谁啊？”
　　沈子衡想了想，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戊宁接着又问：“你要带我去哪啊？”
　　“带你回家。”
　　“我没有家了。”
　　“我带你回我家。”
　　“你家在哪啊？”
　　“我家在……”他又是张口说了话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那是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很远很远罢。”
　　“那不行，我跟你走了，我就离我娘太远了。”
　　“可是你本就该跟我回家呀。”
　　“为什么？我又不认得你。”
　　沈子衡被问住了，将戊宁领回去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压根用不着思考，于是他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等你长大了，你可以来找我，我也可以去找你，我知道你在哪里的。”
　　戊宁将他搂紧了些，伏在他背上，哝着声音说了一句：“那好罢。”
　　沈子衡驮着背上的小人，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茫茫白雾中，无惧无畏。
　　……

　　沈子衡缓缓睁开眼，望着熟悉的屋顶，好半天脑子没转过弯来。
　　他撑着身子坐起，脑袋昏昏沉沉的，望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勉强醒了神。
　　戊宁？
　　他梦到了，戊宁？
　　沈子衡怔怔地坐在床榻上，两眼迷茫地发着呆。
　　十岁……十年了。
　　他怎么会梦到十年前的戊宁？他连戊宁长什么模样都未见过，怎就能认得是他？还有他口中的“爹娘”，若是十岁，难不成他真是在守孝？无处可去，一个王嗣怎么可能无处可去，如今不是就好好地成为王爷了么。
　　沈子衡看了一圈周遭，这屋子已收拾得干净，包袱放在桌上，今日他跟郭彦就要启程前往大凛了。
　　他落寞地扯了扯嘴角，却意外尝到了点咸味，他舔舔唇边，再一摸脸，发觉自己竟然在梦里哭了。
　　梦里哭的人分明是戊宁，怎么醒来流泪的却成了自己？而且为何在梦里他一直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始至终也没能说出过自己的姓名。
　　好奇怪的一个梦。

　　一路上，沈子衡与郭彦是做木材买卖的客商、是四处游历切磋武学的侠客、是家道中落外出谋生的兄弟，历经四十三日的跋山涉水，终是来到了圜州城。
　　直至数日后，下人们齐齐在正院里听规矩时，沈子衡才第一次见着了戊宁。
　　那人坐在前头一张椅子里，束发不戴冠，一身玄色常服，摩挲着右手拇指上佩戴的一枚武扳指，他并不怎么留心底下的一众下人，看起来有点百无聊赖，懒洋洋的，似乎还总想打个哈欠。
　　戊宁的模样跟沈子衡想象中的相差甚远。他以为戊宁会是一个威严凛然的武将，可是这人竟这般慵懒散漫，过去他也常常听说大凛昱王品貌非凡，与以往那些粗犷豪放的武将大相径庭，却未想到戊宁竟能这般……好看。再瞧这王府，他想象中的王府得是凤楼龙阙，府中的王爷更得是尊贵雍容，可这堂堂昱王府比起苏府来竟也大不了多少，戊宁闲散随意地坐在前头，瞧着哪里像王爷，倒像是哪户官家的公子少爷。
　　苏家的少爷。
　　看向那张脸的每一眼，沈子衡都在心中暗暗赞叹。眉眼的轮廓倒还真与他梦里的那孩子有点相似，难道他梦见的真是戊宁？
　　若是老爷夫人也能亲眼见见他，一定会很欣慰罢。
　　沈子衡看得全神贯注，丝毫未注意到一众颔首垂眼的下人里，只有他一人抬着头明目张胆地盯着戊宁看，连总管给他使的眼色他也一回都没能留意到。
　　戊宁望了望天，忽然不经意地朝他望过来，眼神淡淡，对上了他的视线。
　　糟糕。
　　沈子衡赶忙低下头，赧然之中，耳朵悄悄泛起了奇异的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