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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七十三章 通颐 七 ...

  •   沈子衡蹲在河渠的石牙子上,嚼着一根苇秆,盯着平静的河面发呆。
      此处距汴阳城十里,再往远了去就是荒地,压根没路,平日里极少有人往这头走,见最多的便是河上往来的渔船和渡船,陆上不通,河道还是能延伸至很远的。
      沈子衡最近每日都要来这待一会,也不做什么,纯是打发时间,横竖他见了人也扯不出笑脸来,索性自己待着舒坦。
      在汴阳待不了几日了,这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他本该趁着尚有时日能多看一眼是一眼,可他心里五味杂陈,想看,又怕看,也懒得看。
      愈临近启程日子愈是熬人,倒不如头天说了第二日便启程算了,他便不用一日日地承受着老爷夫人愧疚的关怀,敷衍着徐茵对他执着的追问,躲避着从小到大生活的苏府和汴阳。
      个中滋味,当真苦涩。
      于是沈子衡躲到这人迹罕至的荒郊河岸来,有时靠着棵树睡过去,日落后被冻醒,再磨磨蹭蹭地往城里回,回府后见着夫人,望向他的便又是那种叫他难受的关切眼神,夫人常常欲言又止,多数时候也只告诉他厨房今日做了什么,叮嘱他莫要着凉了,夜里早些歇息。
      沈子衡皆会一一应下,模样若无其事,可每每这时候他实则局促得很,打小老爷夫人就对他好,如今更是好得过分,他不明白,明明什么都不必改变,他只是个下人,知恩图报天经地义,他只是在报恩。
      不愿承认,可随着时日的临近,跟当初信誓旦旦扬言报恩相违背的犹豫和心烦确实愈发强烈了。
      沈子衡胡思乱想间,随手抓了枚石子往河里扔,噗通一声,紧接着底下草丛中便传来了叫骂:“是谁!谁扔的石子!这河里的鱼全给吓跑了!”
      沈子衡忙地翻下身来,躲去石牙子下头,讪讪地一拍脑门,他心不在焉的,都忘了今日休船,河上河下都平静,正是钓鱼的好时候。
      底下的骂咧声许久不止,沈子衡有些失神,不禁叹了口气,心道惭愧。
      离开河堤后,时候也还早,沈子衡在城外的驿站处又佯装是过路人歇脚,坐下要了一壶茶,接着打发点时间。
      他本不该这般无所事事,府里有得是事情要做,几日来他都听到过一些怨言了,可他是力有余而心不足,临了临了,倒只盼着日子能眨眼都过去。
      “哎,听说了么,高车王要向大凛进献公主了。”
      沈子衡正剥着花生,忽听得邻桌来了这么一句,不禁侧耳。
      “进献公主?他们这会未打仗罢?怎么就得进献公主了?”
      “嗐,不打仗就不能结亲了?无非是为了修睦结盟呗。”
      “听闻那高车王可是有好几个女儿,是哪位公主要被送过去?”
      “好像叫什么阿诺,记不清了,高车人的名儿怪里怪气的。哎,这回最绝的,你猜怎么着,”那人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近了道:“这回不是高车公主跟大凛王结亲,而是跟王爷,新封的那个王爷。”
      “新封的王爷……你是说,昱王?”
      沈子衡手下一顿,更加屏息凝神地听。
      “这,这不大合适罢,昱王当年封将军,打的不就是大漠么?他们高车人首当其冲,被打得是落花流水,如今跟昱王结亲?这得出大乱子。”
      “可不就是么,可人家高车王似乎是打定主意向大凛示好了,听闻公主的嫁妆都备了好几车。柔然人这几年势头渐起,高车王恐怕是急了,想拉大凛做靠山。”
      “倒是有过耳闻这大漠和朔凛百年前原是一家,后来是分的分裂的裂,可也称得上是祖上沾亲带故的,如今还得借由联姻结盟,当真是造化弄人。可这大漠和朔凛一旦化敌为友结成同盟,接下来中原岂非腹背受敌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你想啊,此番高车公主千里迢迢前去,今后却在大凛王跟前说不上话,日日面对着大仇人,枕边能吹得风么。大凛明摆着是不将高车放在眼里,那高车王一时咽得下这口气也不见得今后能不记恨了,这俩地方说到底是互相不对付,要不怎么就分裂了呢?最好啊,是那高车王也别咽这口气了,鹬蚌相争,咱们坐收渔翁之利。”
      ……

      天色渐暗,刚回府没几步,沈子衡让人自后头一个锁喉,他拍着脖子上的手,哑着声音道:“咳咳,别闹了,快松开,喘不上气了我。”
      那手依言松开后,沈子衡嘀咕着骂了一句:“小兔崽子。”
      “你今日又跑去哪了?”郭彦问。
      “不告诉你。”
      “那我找夫人去。”
      “哎哎哎你回来。”沈子衡忙地唤住他,瞪眼道:“别给我找事啊,起开。”
      “嘿,你这样日日往外跑有什么意思,你要是不愿意去,跟夫人说一声不就完了。”
      沈子衡像是被踩中了尾巴,一下便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似乎这样就能证明所言不假:“谁说我不愿意去?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愿意去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不仅我看见了,老爷夫人也看见了。”郭彦火上浇油道。
      沈子衡微滞,旋即眯眼一笑,捏了捏拳头,咬牙切齿道:“你皮痒了想挨打了就直说。”
      “嘁,有本事你打我。”
      沈子衡盯着他沉默了一会,突然说:“你咋就这么没心没肺?”
      郭彦似乎微微一怔,垂眼再抬头,又是一副欠打的神情,不以为意道:“那你成日里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给老爷夫人看就叫有心有肺?”
      “我什么时候……”沈子衡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急败坏地朝郭彦抬起胳膊,“看来今日是得收拾收拾你了。”
      “子衡。”一声柔和的呼唤缓缓传来,适时挽救了一场似是而非的冲突。
      沈子衡顿住,恨恨地瞪了郭彦一眼,回过头去,又换上了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应道:“夫人。”
      苏夫人走近,佯装责备道:“你们二人在这干嘛呢?大门跟前吵吵嚷嚷的,叫过路人看了笑话。”
      “我同阿彦玩笑呢,夫人说得是,绝无下回。但您怎么到前头来了?夜里凉,您有事便吩咐下人去做嘛。”
      苏夫人不答,反倒先是朝郭彦道:“阿彦,你先下去罢,厨房的银耳汤一会就烧好了,你去喊大伙都喝一碗。”
      “是。”郭彦挑挑眉,又瞥了一眼沈子衡的侧影,不服气似的轻哼一声,悄无声息地退去了。
      剩下他自己,沈子衡有点不太自在,如芒在背。
      苏夫人轻轻叹息一声,“阿彦也只是关心你。”
      沈子衡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话,只好顺着方才的话道:“我真就是跟他闹着玩,夫人您不必担心他,我哪里打得过他。”
      苏夫人似有似无地摇摇头,让沈子衡伴着自己沿廊下往后院走,随口问他:“今日出去可见着什么有趣的事了?”
      有些事彼此已是心照不宣,沈子衡倒也坦然了,回忆道:“我忘了今日休船,朝河里扔石子,扰了河堤底下钓鱼的老伯,给我骂了好一通,但所幸他没瞧见我,对着天骂的。后来又去城外驿站坐了坐,那的茶可真难喝,唔,还听闻了一件事。”
      “哦?何事?”
      沈子衡皱了皱眉,时至今日,他竟还不知应当如何称呼那人才妥当,迟疑了一会方才道:“那个,王爷他,似乎要结亲了。”
      苏夫人愣了愣,也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喃喃道:“宁儿都要成亲了……”
      气氛不自然地沉默了半晌,这个血脉相连的人,这件大喜的事,对苏家人来说其实是如此地陌生,对沈子衡来说,更甚。
      “那头倒是还未传出风声,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今日在驿站听邻桌的过路人说起,我便留心了几句,是高车的公主,他们说得言之凿凿,言语间的意思,结亲应当是为了结盟,但是,是跟王爷。”
      沈子衡边说边留意着苏夫人的神情,果不其然,亦是愁色爬上了眉间。
      那人可是斩下当年高车王首级悬挂于大漠山崖上七天七夜的人,在那七日里,他每一日杀一部族首领,终是逼得散乱的高车部族一一弃甲投戈。那一仗后他名扬天下,蛮横残暴的大漠人让大凛的少年良将赶羊似的赶回了砾石滩老窝,可谁承想,群龙无首的大漠仅仅用了三年便春风吹又生,还打起了与大凛结亲的念头。结便结罢,可若是与那人结,还能叫结亲么?
      沈子衡撇了撇嘴,罢了,仇家结亲,又非头一回见识了。
      苏夫人出了一会神,也不知是否陷入了往事中,沈子衡瞧她神色有变,连忙道:“夫人,今日厨房是做了银耳汤么?”
      “啊,是。”苏夫人回了神,冲他牵起一个浅笑,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你也去罢,估摸着这会厨房正热闹呢。”
      “是,谢夫人。”
      沈子衡正松了口气,苏夫人却又唤住他,沉默片刻后,犹豫地开了口,沈子衡知道她想说什么,可他情愿夫人别说。
      “子衡,是苏家对不住你,你心中有怨,要怪就怪苏家,莫要怪宁……”
      “夫人,”沈子衡回过头来,带着无奈的笑意,“您别听阿彦瞎说,我顶多就是舍不得老爷跟您,没什么别的牵挂了,您看,此番我又多一重任在身,那孙媳妇,我替您看看美不美。”
      苏夫人一时哭笑不得,含糊作罢,摆了摆手让他快去喝银耳汤。
      沈子衡转身后终是绷不住故作轻快的神情,逃脱似的离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通颐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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