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72、第七十二章 胥元 五十九

　　门开了又关上，屋里重归静谧。
　　戊宁仍是以那个姿势站着，背对着屋门的方向，身子一动不动，手紧捏桌角，太过用力以致手臂都在颤。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心里好一会才勉强平静下来，而平静过后，只剩怅然若失。
　　戊宁疲惫地动了动，缓缓转身，本已平静了的心倏地一紧。
　　也可以说是，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戊宁看着站在门前的人，诧异得话都说不完整。
　　那人分明说了告退，起身的动静、脚步的动静、门的动静，还有屋里的寂静，都说明他已离去了才是，可怎么……
　　俞衡沉默地看着戊宁，冷不丁地问：“王爷，您把桢少子弄到哪去了？”
　　“他去平曳了。”戊宁皱皱眉，不禁疑惑，俞衡来这么一出，难道就是为了打听一句戊桢的情况？
　　俞衡点点头，又问：“那王爷知道，桢少子此番为何会跟着一块来么？”
　　“你此话何意？”戊宁愈发疑惑，王嗣论功分封爵位土地，戊桢眼看快要成年了，迄今却毫无功绩，此番正是立功的好时机，大王亦是此意。
　　“王爷，勇猛之士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这道理小的也懂，可桢少子天资受限，又未经沙场，以小的对您的了解，您大概宁可桢少子一无所成，也绝不会把他往战场上带。此番有个护送粮草的由头，倒是好办些，您领水师退敌，桢少子护送粮草，既稳妥安全，又能立下功劳。少子平素与您走得近，在国军兵营里难有容身之处，您得给他再寻个稳妥的地方待着，蒙王爷分封临城，是能给桢少子提供庇护的首选。”
　　戊宁犹疑地眯了眯眼，心中开始逐渐明白过来，喃喃琢磨道：“什户……”
　　“您疼爱桢少子，自然会想尽办法护他周全。小的愚笨，只能照着已发生的事往回推敲您的主意，可是小的以为，在这一趟南下落定时，已有人事先猜到了您的主意。”
　　戊宁心中一凛，恍然大悟。
　　“蒙王爷被安插在这之中的用意，小的不敢揣测，王爷睿智，定然是比小的看得透彻，小的以这般身份跟随桢少子进了什户，蒙王爷势必不会容忍，小的果然大意中计，还未明白过来您的用意便落入了他人圈套，幸而得桢少子搭救……”
　　“本王让你跟戊桢去什户是为了保护你，并非是……”并非是用你去试探蒙王。
　　戊宁话没说完，顿然一哽，哑口无言。
　　他这才反应过来，俞衡这后几句话是在试探他。他根本无从怀疑蒙王一早知晓俞衡的身份，此番南下虽在计划之中，可若非戊桢得跟着来，这一趟与蒙王实在难有交集。戊桢是步棋，跟着来的理由皆是幌子，却很难叫人怀疑，目的就是将他与俞衡分开，他的心思全都落在大王的预料之中，他本不可能将区区一个侍卫单独托付给什么人，但是有了戊桢，兵分两路就能顺理成章了。
　　俞衡平静地看着他，也用一种丝毫不惊讶的眼光看穿了他，戊宁从未有这种被识破了的慌张和羞耻，他无所适从，只好回避着俞衡，恼羞成怒只会令他更加“自投罗网”。
　　“您保护小的，是因为密旨，还是因为您对小的的那一点心疼愧疚不忍心？可是王爷，很不划算不是么，您明哲保身把小的交出去，所有人都能活，就算小的死了，您也还有俞彦，他比小的有本事多了。”俞衡深吸一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斟词酌句地缓缓道：“王爷，小的方才憋了一口气，大概叫作不甘心罢，一冲动，就想最后再跟您说一回心里话。不知您是否留意过，小的从不对您自称奴才，在您是王爷之前的很多年里，您在小的心中就只是老爷夫人的孙儿，什么大凛，什么王族，小的压根未当回事，当年第一眼见到您，也不觉得传闻中的大凛昱王有多不可一世，只是觉得，苏家未有过小少爷，但若是有的话，大概就是您这样的罢，呵，不对，这么说也不对，小的胡言乱语，您别见怪。说来惭愧，您曾不止一次训斥过小的放肆，可其中许多回小的并不觉得自己有何过错，后来还放肆得愈发猖狂，胆敢对您动了心。王爷，小的起初什么都不情愿，不情愿来大凛，不情愿当您的侍卫，不情愿承您的恩，小的效忠于您，全是看在老爷夫人的情面上，可是这么久了，小的也想图点什么了，您知道小的想图什么么？小的想图您的真心。”
　　戊宁知道自己也该回避这番话，一切就会如他所愿地及时止损，可他忍不住想听下去，眸中也暗暗爬上了血丝，他沉声道：“说，接着说。”
　　“圜州上元夜，您在桥下望着天上，您跟小的说，小的的天灯会飘到该飘去的地方。封地春巡，小的心里乱，也恨过您，那时小的不明白男子之间亦可有这般感情。其实小的得着过您的真心罢，很短暂地得着过一段时日，以至于都舍不得离开吴子海。徐茵是小的看着长大的姑娘，小的从前喜欢她，后来也得靠着继续喜欢她来守住自己的心。您那日问小的还想不想回匀国，说实话，想，怎么不想，想汴阳熙攘的街市，想被小的当做是家的苏府，想见一眼老爷夫人。”
　　衣袖下双拳紧握，戊宁几乎掩藏不住自己的颤抖。
　　“小的一直觉得桢少子任性，可您其实丝毫不逊色，说出来的话颠来倒去，都是狗屁，谁叫您是王爷，是主子，话怎么说都是您有理。小的疏于情爱，却并非分辨不出真情假意，情之所起念之所向皆是本性使然，您是如此待小的的第一人，可男子之间何苦分辨此事，小的心里有您，也自知何等身份，痴心妄想自作自受小的都认，只是人心都是肉做的，您何必在最后关头还要把小的图来的真心摔去泥里，您怕小的缠着您么？小的不会缠着您的。”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戊宁瞪着他的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
　　俞衡冲戊宁戚然地笑了一下，“下雪的时候，小的就在想，为何要死那么多人呢，为何匀国人在大凛就这般没有活路，非要落个你死我活才能罢休，蒙王爷知道了，您便杀了蒙王爷，俞升知道了，您便杀了俞升，可是王爷，小的的身份显然已是走漏的风声，您杀得完么？小的在您身边您便始终受制于人，此番死了倒罢了，小的活着，您为了一个匀国人杀了那么多大凛人，此事闹大了，您要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戊宁朝俞衡走近两步，胳膊抬起又放下，咬着牙含糊道：“此事你不必理会，本王自会善后。”
　　俞衡失笑地摇摇头，叹道：“您看，您又说这样的话，小的明明是您的侍卫，却三翻五次让您保护着，您把小的保护得愈好，只会让小的愈觉得自己没用，连小的自个儿都怀疑，您又为何到了如今也还是确信小的能把密旨从王陵里带出来呢？”
　　“你……”戊宁欲言又止，神色显得迫切又混乱。
　　“王爷，不怕您笑话，其实小的异想天开过，等您的事办完了，您跟小的回匀国算了，宫里和王府的规矩都那么多，哪里是人待的，苏府才像个样子，您不知道老爷夫人有多想见见您，小的也能不当您是王爷了。”俞衡想他恐怕是跟戊桢待多了，也学到了点天真的要领，酸楚冲着他的鼻腔，他还是红了眼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您若是无处可去，小的可以带您回家。”
　　戊宁猛然抬眼看向他，一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整个人都愣住了。
　　俞衡举起双手捂着脸，眼睑一颤，两滴泪就掉了下来。他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不让戊宁看见，他边哭边笑，笑自己最后那句愚蠢的话，戊宁一定也觉得他可笑罢，他真是悲哀透了，“好了，小的今日闹够了，彻底清醒了，这回真的告退了。”
　　“沈子衡。”戊宁蓦地唤住他，用了一个他许久未再听过的名字，声音竟是哽咽的：“本王要对你说的，是本王幼时做的一个梦。父王和母妃接连西归，本王那时候，有两个月不曾说过话，整日整日地躲在母妃宫苑里，景娘娘每日都来寻本王，带着吃的喝的，还有桢儿，那么小的桢儿，但是本王关着宫苑的门，不让他们进来，景娘娘隔着门同本王说话，本王也装作听不见，每日过得浑噩，本王知道景娘娘是来接本王回去的，可是那时候，本王真的觉得没有地方可去，父王和母妃都不在了，母妃宫苑里一个人都没有，可是本王除了躲在那里，哪都不敢去，外头仍是天鄞二十四年，但是一夜之间，什么都没有了，那么大的王宫，本王没有地方可去。后来有一日，本王梦见了一个人，本王看不清他的样貌，可他像一根救命稻草，本王太孤独了，只能抓着他，说了好多好多话，他就陪本王一直一直待着，他说并不识得父王和母妃，也不识得本王，却知道本王的小名，本王说在等人，他便说他陪本王等，本王说迷路了，他便说他领本王去问路，本王说无处可去，他便说，他说，他带本王回家，他还说，还说等本王长大了，可以去找他，或者，他来找本王。”戊宁侧对着俞衡，语无伦次地说着话，愈说声音愈抖，全然没了平日里的从容自若，听起来无助极了，“沈子衡，是你罢，是不是你，可你为何是匀国人，你为何一定要是匀国人，本王不该再跟匀国人扯上半点关系……可母妃亦是匀国人……”
　　这回轮到俞衡定在原地，呆呆地看着戊宁，像是惊讶过度出了神，后边的话，他几乎没听见。
　　世上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么？
　　他在二十四岁的那一年，做了同样的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