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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七十一章 胥元 五十八 ...

  •   如戊宁所说,这艘船很安全,这是主将的楼船,停泊在最平静的一湾海域里,是整个海上战场的最后方。
      用眼睛其实看不清多远,俞衡不知道前头打成什么样了,有时候能闻到飘来的浓烟味,有时候能听见依稀的击鼓声。
      他似乎渐渐适应了海。
      眩晕和反胃的症状一日比一日缓和,他常独自站在船头出神,一站就是一整日,冰冷的海风能将人吹恍惚,从船上望下去,海水有时是血红色的。
      俞衡时常去看自己的一双手,想起那个叫松仪的婢女,想起走出什户别院时迈过的尸体,想起戊宁走向戊桢时的眼神。
      也想起那一夜戊宁迟疑地侧过头来,他们贴着脸依偎得那么近,想起他们交换过的每一丝浅尝辄止的气息,分不清是谁在压抑谁在胆怯,想起戊宁最终别开了脸,问他是否还想回到匀国去。
      那一夜之后他再未见过戊宁,他像是被隔绝在了这艘船上,每日入夜前和黎明时,水师驯养的海雕会飞来送信,他将那些写着“安”的字条一一收好,虚无地等待着。
      听闻戊桢被送回了平曳,天干物燥,蒙王府里也起了一场大火,无人幸免于难,什户城外的地下墓穴让盗贼意外挖开,发现了一百一十九颗头颅。
      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在一个傍晚开始落下,偶然地落在了俞衡脸上。
      他抬头去看,伸手去接,细小的雪花缓缓慢慢地自天上飘下,洁白干净。
      真好。
      下雪了。

      这场战事的形势愈发扑朔迷离。
      粮草只是面上最迫切的问题,真正到了剌丹,戊宁才发觉战况远比想象得要复杂。
      剌丹城已被毁得差不多了,来不及逃窜的百姓,很大一部分被新罗军捉了去,国军死守剌丹城,可新罗有百姓作为人质,大凛无法放开了退敌,哪怕是在补上了粮草之后,仍只是得了个相持不下的局面而已。
      海上的战况同样胶着,新罗水师不仅在火力上强盛了许多,在防守上,竟也迟迟未能暴露出弱点,几番对抗下来,回回皆是硬仗,双方均折损了不少船只。戊宁本计划以退为进,先周旋迂回喘口气,可新罗咬得很紧,一口气怎么也耗不竭似的。
      戊宁料到了新罗此番会同时攻击海防以使国军顾此失彼,可他们此番最重要的目的在剌丹城底下,为何会在海上投入这么多兵力?
      照理说,大凛的兵力远在新罗之上,这场仗却前后相持了快两个月,新罗如此孤注一掷,真的只是为了铁矿么?
      海战的打法最难灵活,不易久战,一只船的箭矢与火器取之有限,不同于在岸上能够以量取胜。海上也难设埋伏,船与船之间击鼓相应,少有落单的船只,奇袭猛攻往往是制胜之法,可在眼前的形势下,硬抗下去显然是吃力不讨好的。
      入了夜,有月时还好些,无月时看不见船,则四方都得留意,观火闻鼓,丝毫不可松懈。
      已经连续两日无日无月了,云很厚,白日里瞧是灰蒙蒙的,层层叠叠却吹不散,风从南面来,风劲比前几日更盛,水打上船面,转眼便结冰。
      戊宁凝重地望着黑压压的远海,海上的暴风雪快要来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很是时候,也足够凶猛。
      停在海湾里备战的船只赶在大雪纷飞之前回了港,水师舰船也陆续退了回来,海上风暴呼啸,飞雪漫天,入了冬太过危险,海战已是打不得了。
      岸上的大雪则是寂静无声下了一天一夜,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覆盖掉了,就连剌丹也获得了大雪带来的片刻宁静。
      戊宁是在船上找到俞衡的。
      倒也不是找,士兵来报说,俞衡到了岸也不下船,怎么劝都没用。戊宁只是没想到,所谓的不下船,会是这幅俞衡跪坐在外头船板上的景象。
      他心间“嗡”的一声,跨着积雪走过去一把拽起地上的人,留意到俞衡的双手是没在雪里的,他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
      俞衡僵硬地转过头来,像是冻痴傻了,看着他怔愣片刻,迟钝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本王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别生气,新下的雪,你看……”俞衡说着又要弯下腰去抓雪。
      戊宁钳着他的双臂让他站好了,俞衡穿得一点也不厚实,最外头也就是一件棉袄子,连狗皮的都不是,戊宁压着怒意问道:“为何不下船?为何要待在这?为何不除雪?你在这待多久了?”
      俞衡皱皱眉,胳膊上有点疼,他不自觉地举着手,十指冻得动弹不得,姿势僵硬怪异,口中却听着委屈:“到处都是红的,手里也是,下雪就干净了……”
      戊宁一怔,话哽在了喉头,他定定地看着俞衡,眼眶因极力忍耐变得红了,半晌后他咬着牙又问:“那为何不下船?”
      俞衡显得很疑惑,理所当然地反问:“下了船,海雕还能找着我么?”
      戊宁滞了滞,将俞衡慢慢拉进怀里,抱紧他冻僵的身子,颤声道:“你真是……你疯了……不要等了,不要等了,本王回来了,回来了,本王究竟该拿你怎么办,你究竟想本王拿你怎么办……”
      俞衡仰着头枕在戊宁肩上,神情惊讶,眼中却空洞,他缓缓弯起臂弯,也抱上身前的人。

      水气萦绕的屋里,俞衡推门进来,无声走至屏风后,垂眼低声道:“王爷。”
      戊宁靠在木杅里,闻声睁开了眼,不回头地问:“清醒过来了?”
      俞衡更加垂低了头,片刻后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前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俞衡沉默地盯着地上,心中纷乱,还有一丝久违的不自在,戊宁自行穿了衣衫,赤脚来到他面前,看了他片刻,冷不丁地抓起他两手,一手就握过了他的一双腕子,戊宁左右看了一圈他红肿的手指,欲言又止地吸口气,克制道:“痒,还是疼?”
      俞衡微微曲了曲肿胀的指头,这几日一进暖和的屋里,手很快就会肿起来,痛痒难忍,他得常常摩挲指间才能缓解片刻,可是到了第二日,他又会把手埋进雪堆里,俞衡抿了抿唇,轻声道:“不碍事。”
      戊宁重重地呼出方才的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看着俞衡,表情瞧着像是不耐烦,又像无可奈何,他拽着俞衡的腕子,拖着人踉踉跄跄地来到一旁坐下,桌上放着一叠布巾和一只瓷罐,戊宁将布巾铺开,又将俞衡的手平放在上面。
      俞衡叉着十指覆在桌上,样子无措又可笑,戊宁沉着脸,挖出瓷罐里的药膏,轻轻地给他抹到手背上去。
      指腹上的一点点热碰在皮肤上都有被灼烧的刺痛感,俞衡抬眼偷偷看向戊宁,一直一直看着,眼神一刻都没离开过,戊宁专注在他手上,凑近了微微启唇,吹去一丝缓解痛痒的凉意,他不曾抬眼,却淡淡问道:“看什么。”
      俞衡并没有因为被发现了而心慌或窘迫,他也没移开目光,仍旧是痴痴地看着戊宁,他忽地想起很久以前霜玉说过戊宁对他好,可是那时候他觉得荒谬极了。
      “王爷,您不必对小的这么好。”
      “这就叫好了?”戊宁斜睨了他一眼,复又垂下眼,给他把手缠上,缠得厚重笨重,半分抓挠不得,末了戊宁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本王还能对你更好,你知道么?”
      俞衡抬头,又有片刻的晃神,心中似乎有声音叫嚣得厉害,他稳了稳心神,喃喃问道:“王爷是什么意思?”
      戊宁不言语,眉梢微动,随后先别开了眼,径自转身去拿上了个什么东西,背对着他站了好一会,回来时已全然换了副神情,不带什么语气道:“俞衡,你从以前就应该明白,本王一向不喜复杂的人和事,所以这么多年来身边从不长久地留人,时至今日,你已很是例外了。起初是本王一时兴起,可后来本王也承认,是对你起了些心思,可那并不意味着什么,就像方才的话,本王随口一说,没什么意思。本王与你的关系,只有苏家就已经足够复杂了,没必要弄得更复杂,本王自始至终要的只有密旨,你守好本王的秘密,本王亦守好你的秘密。这会你既然清醒了,本王也该跟你说清楚了,本王对你,有不忍心,有心疼,甚至还有点愧疚,因而一直断断续续的,没舍得让你太难受,但本王的耐性也有限,像今日这么闹,本王也就能容忍你这一回,你好自为之。”
      俞衡听完了,神情没什么变化,只觉得手上不疼也不痒了,手连带着身心一点点下坠,摔进了冰窟窿,他花了好半晌去听明白了这一番话,接着径直问道:“这就是您要对小的说的话么?”
      戊宁似乎愣了一下,才不着痕迹地反应过来,眸中有一瞬的闪烁,他不回答,而是将一个物件放到桌上,随口道:“前段时候你请的赏,本王应允了,事成之后,你回匀国去罢。”
      桌上是那只马尾绳结,俞衡在看到绳结的一瞬间,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僵住了。
      到什户的第一夜,他被关进墓穴的那一夜,这绳结应当就不见了,可是这么久了,他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起过它,若不是戊宁此刻将它放在了他眼前,他还会想起这绳结么?什么时候才会想起来?
      俞衡迟疑地、笨拙地用双手将那绳结捧起来,恍惚得不知该喜该悲。
      戊宁佯装无意地侧过身去,不忍再看俞衡,不想看到那张脸上哪怕一丝一毫的高兴,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身后窸窸窣窣的,传来跪地磕头的声音,俞衡的谢恩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小的在此,谢过王爷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胥元 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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