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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胥元 五十七 ...

  •   俞衡跟着戊桢穿过外头一层又一层的士兵,再次踏进了那间别院。
      人都站在院子里,蒙王与昱王一主一客冷面相向,无声较量着,不小不大的院落里,一进来,便感觉处处透着紧张。
      所有人看着他们一步步走来,唯独戊宁没有回头。立于一旁的俞升,朝戊桢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劳烦王叔这几日的尽心照料,也谢过您手下留情,好歹没要了您亲侄儿的命,人,本王会一并带走,至于账,您想怎么算?”
      蒙王冷眼瞥着戊宁,并不开口。
      戊宁心平气和地接着道:“您若是同本王算,最好办,您给桢儿赔个不是,也不必当着您蒙王府上上下下的,反倒说不清,眼下在此处,外头的人听不见,您一句话的事,咱们当小辈的,自然不会与您置气,今日一过,桢儿从未见过什么听过什么,更未去过什么地方,这一点,王叔自可放心。若是本王得到的消息不假,那地方,恐怕能翻出来不少案子,您心中积怨,有些嗜好,藏好了也就过去了,可此事一旦公之于众,传进了圜州,恐怕连大王对王叔也再无情面可讲,当然,若您有合情理的苦衷,本王到时亦会为王叔求情。如若您不想同本王算,也不想同大王算,那就只好跟外头的人算了,新罗人如何?王叔的嗜好里,应当也有过不少新罗人罢?眼下外头正打着仗,新仇旧恨一块算倒也快。”
      蒙王冷哼一声,仍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戊宁略显无奈,叹了口气道:“王叔不想同本王说话,也罢,您心中打定了主意就好,人既然安然无恙地回来了,本王便不多叨扰了。”
      戊宁刚一转身,两侧廊下迅速钻出了一众弓箭手,紧接着别院大门便被阖上插了闩,弓箭手交错站成两排,将院子围了个严实。
      戊桢显然慌了,扭头朝蒙王唤道:“王叔您干什么!”
      戊宁挑了挑眉,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那两排弓箭手,失笑道:“怎么,王叔不想算账,打算同归于尽了么?”
      蒙王往前下了两级石阶,总算开了口:“戊宁,你自个儿把门户清理了,打开那扇门走出去,没有人会拦你。”
      “哦,清理门户,王叔说得是,只是这清理门户之前,得花些工夫将人审一审,王叔说清理便清理,实属草率。”
      “戊宁,本王这般说,是还给你留着脸面,你若是听不懂话,休怪本王无情。”
      “唉,王叔您真是……行罢,倒也并非不能在此处审,俞升。”
      “属下在。”
      “你同蒙王爷有什么……”
      话音还未落,两支箭便忽然朝俞升射来,顷刻间连同戊宁在内的众人皆是吓了一跳,俞升更是措手不及,腿上中了一箭。
      戊宁脸色微变,眯了眯眼,“王叔是连清理门户都等不及要越俎代庖了?”
      “戊宁,本王再说一遍,让你自行清理门户,是给你留着脸面,你若不知好歹,本王便替你清理。”
      “王叔是想让本王将自个儿清理了罢?您的那点嗜好,冲着本王来想必最是解恨。”
      “哼,解恨,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可你真该庆幸身上流着王兄的血脉,本王不拿你解恨,”蒙王说着抬起胳膊指向前方,“把他留下,带着戊桢和你外头的兵马滚。”
      顺着蒙王的指向,众人的视线汇聚到了戊宁身后一个不起眼的人身上。
      那人披着一件狐皮大氅,站在那处平平无奇,自进来后便不惹人注目,他的脸色不太好,一众目光望过去,神情显得愈发僵硬。
      “王叔这是何意?”戊宁的眼神不经意地沉了沉。
      “戊宁,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蒙王抬手挥了一下,戊宁反应极快,将披风一扬,笼住身后那人蹲了下去。
      四周十余支箭瞬时朝这头射来,一切变故皆在眨眼间,戊桢惊得连连后退了几步,他以为蒙王不过是做做样子吓唬他们,不承想竟是来真的,“王叔您疯了么!七哥!七哥!”
      戊宁拽紧俞衡贴于身前,伏得极低,竟是以亲身去挡箭,他身着甲胄,可那玩意到底不是无孔不入的,随着一声闷哼,戊宁的小臂和肩头接连中箭。
      “王爷!”俞衡听见了声音,挣扎着想回头,可戊宁钳制着他的力气太大,他丝毫动弹不得,戊宁另只手臂牢牢缚着他的肩头,顾不上拿捏力道,有些粗暴地捂上了他的嘴,却是轻声在他耳边道:“别出声,别说话,别怕。”
      周遭静了一瞬,不再有箭的风声袭来。戊宁拽着俞衡起身,同时拔出了自己左臂上的两支箭矢,他扶着俞衡的后颈让他埋首在自己肩上,那两支带血的箭矢被他奋力一投,连惨叫声都没有,只听得边上起了一阵惊呼,两名弓箭手眉心中箭,直直倒地。
      怀里的人没看见什么,却蓦地一抖。
      戊宁将他搂紧了些。
      “戊桢,”蒙王朝戊桢扬了扬手,“你去问问你七哥,养一个匀国人在身边,有何居心?”
      戊桢瞪大了双眼,震惊地看向戊宁,连俞升亦是惊讶得愣住了。
      “昱王同男子苟且的丑事可是传了千里,只是这男宠是个匀国人,似乎没多少人知道罢?昱王自己,又知道么?”
      戊桢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二人,吃惊得说不出话来。那个时候他还小,对大凛跟匀国的战事全无印象,可他自小便知道匀国是大凛最大的仇敌,也目睹了戊宁在宫里多年的处境,可是如今戊宁怎么会,怎么会……
      戊宁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是惊是怒根本看不出来,怀里的人本是微微颤抖,此刻却像是平静了。戊宁的手臂紧了紧,抬起另只滴着血的手,轻轻抚了抚俞衡的发,依旧轻声对他说:“别怕。”
      “戊宁,本王不想把话说绝了,到了这个地步,聪明人该做聪明事。”
      戊桢死死地盯着戊宁,等着他给句话。
      “哈,哈哈哈哈……”沉默半晌后,戊宁不住地笑起来,似是当真觉得很可笑,笑完了,摇头叹道:“王叔,您记恨了半辈子,临了还能再杀上一回匀国人,值,只是您为何不直接抹了他的脖子?想要一具匀国人的尸骨,又想置身事外,未免贪心了些。王叔,多谢您关上了门。”
      闻言蒙王脸色一变,立刻下令道:“放箭!”
      戊宁扯下披风,再次将其扬开,成了一张围布似的,打着转招展于二人周身,也就是眨眼的工夫,射过来的箭纷纷落了地,再一看披风,竟还是完好无损。
      戊宁以力道和速度将披风当成了盾,虽是软物,却唯快不破,数十箭齐发,竟没有一支箭能钻入空隙里,趁着众人讶异之际,戊宁将怀里的人往外一推。
      那匀国人不再被护着,正是好时机!
      然而还来不及拉弓,院落中的所有人皆惊恐得没了动作。
      戊宁手握一支箭横插过了蒙王的脖颈,箭头深深插在了一旁的门框中,蒙王脖子喷着血,发出“呃呃啊啊”的痛苦呻吟。
      戊桢惊得跌坐在地,一切都太快了,快得让人始料不及。方才还在说话的蒙王,转眼就被穿喉钉在了门框上,那是他们的亲王叔,是先帝的亲弟弟!戊桢浑身颤抖,那个手上滴着血又握着箭的人太陌生了,他不认识了。
      戊宁脸上溅了不少血,他将唇边的血缓缓舔去,注视着面前那双惊恐愤怒的眼睛。蒙王一时半会还断不了气,戊宁只是插破了他的喉管,他说不了话,也难喘气,瞪圆了双目怒视着戊宁,手上还有力气,狠狠钳着戊宁一臂,像是要将他的骨头捏断。
      “王叔,何必弄成这个样子。”戊宁一根一根掰开蒙王的手指,掰开的同时,便也掰断了,蒙王的脸痛苦而扭曲,却发不出什么像样的声音,戊宁自地上再捡起一支箭矢,照着他的胸口,缓缓地、缓缓地,插了进去。
      箭头闷声没入血肉,蒙王眼中涣散,渐渐断了气。
      “王叔,这么死,便宜您了。”戊宁打量着眼前这具以扭曲怪异的姿势被迫站立的尸身,眼中升起残忍的快意。
      弓箭手们一哄而上往门口逃窜,俞升见势三两步追了上去,将头一人一刀抹了脖子。
      戊宁也握着一把刀走来,很快,整个院落里血流成河。
      有人断气,有人屏息,森森白骨和还温热的尸体,原来也没什么不同。
      俞升丢下兵器,双膝跪地,请罪道:“王爷,属下知罪,望王爷给属下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戊宁垂下眼,半晌才说了句:“俞升,本王待你不薄。”
      “是,是属下一时糊涂,求王爷饶恕。”
      “你一早便知俞衡是匀国人?”
      “不,此事属下从来不知,当真不知,请王爷明鉴。”
      “可你现在知道了。”
      俞升一凛。
      戊宁闭上眼,缓缓问道:“蒙王许了你什么好处?”
      俞升眸中微动,顺势接下去:“并无好处,蒙王爷以桢少子性命相要挟,属下不得不先顾全桢少子……”话未说完,他便噤了声,戊宁来到他身旁,与他擦身而立,他后颈处,覆着戊宁的一只手。
      “怎么不说了。”
      俞升迟疑了一瞬,双臂渐渐垂下落在腿边,再次开口:“属下……”
      话音刚起,俞升猛然低头俯身,同时自腿边抽出一双短刃,反手朝戊宁刺去,在一声急厉惊惶的“王爷”中,一场交手戛然而止。
      刀尖准确地刺入了戊宁盔甲的缝隙中,代价是,他的脖颈断在了戊宁手里。
      俞升像一堆没了骨头的肉泥,软软地瘫倒在地,双眼暴血,死不瞑目。
      戊宁摸了摸腹部,渐渐有血渗了出来。
      他平静地再次看了一眼俞升,方才有过的痛惜、失望,此刻统统不复存在,他转了转脖子,扭头望向院子里最后的两个活人。
      戊桢瘫坐在地上,连连后退,无处可逃。
      “你要干什么。”俞衡抬手拦住了戊宁,直愣愣地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戊宁闻言看向他,看了好一会,忽然低头笑笑,按下他的手,柔声道:“你想什么呢。”说罢他越过俞衡,拉起那恐惧挣扎的少年,温言对他们说:“去外头等着罢。”
      别院门外,夕阳火红热烈,朝着日头落下的方向走,能一直走回匀国。
      俞衡迷惘地回头,在一片同样热烈的火海中,戊宁一步步向他走来。

      水师舰船静静停泊在海面上。
      船舱里,俞衡借着平稳的烛光,给戊宁料理伤口。
      左肩,左臂,左下腹,伤口都不算深,却流了不少血,俞衡将伤口清理干净敷上药,又拿布就着热水,给戊宁擦身上、脸上的血。
      戊宁沉默地看着他,俞衡却始终不曾抬起过视线,擦过嘴角时,戊宁捉住了他的腕子。
      俞衡将布攥紧了些,连带着胳膊也僵硬,他仍是垂着眼,轻声开口问:“您是想连桢少子都杀了么?”
      船舱里久久地沉默着,戊宁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捏上俞衡的脸庞,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你怕本王。”
      俞衡的眼睑颤了颤。
      “你跟桢儿,都害怕本王。”
      俞衡眼里的恐惧、陌生、回避,每一种反应都在重新刺伤他。
      “因为本王跟蒙王其实是一样的人,对么?”
      俞衡同样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望着戊宁,好像除了惧怕,确实没了别的感受。
      戊宁渐渐松开手,轻轻抚过俞衡的脸颊,最后还在下巴上捏了一下。他对俞衡笑了笑,接着起身自行穿过衣衫,嘱咐道:“仗未打完,明日一早还要出海,这艘船很安全,海上如今也比地上安全,你不必担心戊桢,他也很安全,好好歇息,在海上,照顾好自己。”
      离去的脚步在假装若无其事,门前,一双臂却自后头紧紧环抱住了他的腰。
      俞衡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果他活下去就要死那么多人,一边是欲望,一边是罪孽,应该如何抉择?
      他已不用抉择了。
      世上的是非对错颠倒而混乱,他什么都不想想了,只想这样紧紧抱着戊宁,抱紧一点,再紧一点,想将他占为己有,将他完完全全融进自己的身体里,不分彼此。
      瓜分欲望,享受恐惧,背负罪孽,品尝爱意,学习残忍,杀死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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