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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胥元 五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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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温暖,像小时候偷偷躺在夫人的摇椅里,初秋的正午时分,不冷不热正正好。
俞衡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不远处是正燃着的火堆,而近在眼前的,是盖在他身上的一件赤狐裘。
俞衡眯了眯眼,眼中混沌迷茫,他缓缓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的脸。
俞衡顿了一会,似乎是认了认才将人对上号,猛然他掀开狐裘,连滚带爬地翻去了另一边,看向对面的人,目瞪口呆。
戊桢身前一凉,转瞬便也醒了,他皱眉眯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见俞衡盯着自己发愣,他低了低头,不动声色地将敞开的衣衫束好。
“您、您怎么……这是哪?”眼前的景象匪夷所思,俞衡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说来话说,等会慢慢告诉你。你怎么样,活过来了?先喝口水罢。”
俞衡的眼神飘忽不定,他接过戊桢扔来的一只水囊,又看了看身上,他穿的仍是那身里衣,只不过眼下看起来很脏。
戊桢将一旁的狐裘捡起,朝俞衡走去,谁知俞衡却猛地往后躲了两步,像是怕他似的,戊桢见状有些恼,将狐裘扔给他,喝道:“你干什么!冻得跟个死人差不多了,是谁救你的啊!”
俞衡闻言又是一愣,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火光照亮了大部分地方。这不是山洞,地上也没有白骨,倒像是一处通道,顶很高,却狭窄,两头都望不着尽头,唯有此处宽敞一些。
戊桢瞪他一眼,回到火堆另一头没好气地席地坐下,命令道:“你把那狐裘披上,此处离风口不远,跟外头一样冷,别没出去就冻死了。”
“风口?是能出去么?”俞衡没理会那狐裘,甚至没顾上喝口水,忙地问道。
“不能。”戊桢又投来一个眼刀,随后严肃了一些,正色道:“很多事我也弄不明白,我先将知道的告诉你。接风宴那一夜,我瞧你脸色不好,后来你离席就再未回来,我那时候便已起疑,可是问了俞升,他说七哥有事私底下交代过你,具体是什么他不知道,但叫我无须担心,可我愈想愈不对,七哥分明将你……总之他怎么可能一面让我在什户好好待着等他来,一面却又命你暗中办事。第二夜你还未回来,我觉得这事蹊跷,便想去找蒙王叔帮忙,可你猜怎么着,我还没来得及到蒙王府,在街角就一眼瞧见了俞升竟然从蒙王府里出来了,你说他们二人能有什么事?我当即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个荒郊野岭的地方,俞升消失在地底下,可是很快他就出来了,我没再跟着他,这里的机关不容易,费了半天工夫我才找着门。”
俞衡疑惑道:“门?”
“嗯,此处是个地下墓穴,那一头不远就是门,所以是风口,倒是轻易能出去,但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这,那一头是墓室,过两道石门,便是主墓室。这墓穴本是蒙王叔给他自己建的,建到半途却突然不建了,而我也是见识了找着你的那一间主墓室后,才明白是为何不建了。”戊桢说到这顿了顿,显得有些抗拒,“听闻蒙王叔自打双手被废后便性情大变,坊间一直有传言,说蒙王嗜杀。东南边地常年不得安宁,是由于总有人在边地失踪,大凛人、新罗人,还有其他外族人,十个里面便是十个都找不回。你就倒在那间墓室里,可你知道那墓室里还有什么么?遍地的森森白骨,所有的墙根底下都是骨头,地上是被碾碎的骨头块,若不是随处可见的头颅,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人的骨头!我也不想往恶了想,可是关于蒙王叔的传言、纷争不断的边地、废弃的墓穴,还有那一墓室的白骨,种种联系在一起,很难不觉得那都是真的。蒙王叔疯了,在几十年前已经疯了,几十年的不得安宁,几十甚至几百具白骨,这么一想,是不是一切都解释得了?”
俞衡脸色惨白,他这会回想自己跟那些白骨共处一室也还是后怕,而戊桢推测的这墓穴里的故事,竟比那些白骨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我不在别院里,俞升很敏锐,回来得比我想象得快。他让我千万不要出这墓穴,他会先给七哥传信儿,蒙王叔那边也会替我称病先拖着,水囊、狐裘、生火的木柴,还有些干粮,都是他送来的,可我问他在跟蒙王叔谋划什么,又为何要害你,他便不答了,我告诉他你还活着,他也不见任何反应。”
俞衡眉头紧锁,快速落着思索,他扫了眼手中的水囊和狐裘,道:“您撞破了俞升,俞升同样也撞破了您,您知道了这墓穴的秘密,不出去现身是对的。您是王嗣,此番无论生死,蒙王皆是在劫难逃,俞升见此事败露,他只能保您,保了您便是保了他自己。”
“没错,后来我也想明白了,我们就守着这墓穴等七哥来,七哥只要收到了信儿,就一定会赶在蒙王叔发现之前来救我们,可我只怕俞升已经不可信了,我们在这等着,实则什么也等不来。”
“俞升毕竟是王爷的侍卫,孰轻孰重他自有衡量,他不会害您。”
“嘁,但愿罢。好了,我知道的说完了,现在该你说了,你都知道什么?俞升和蒙王叔又是什么关系?”
俞衡心里头很乱,手用力地捏着水囊,明明口干舌燥也饥肠辘辘,却没半点吃喝的念头,他哑声道:“少子,小的跟您一样,很多事也没弄明白。宴席那一夜小的说去透气,便真是去透透气,半道却让蒙王的人请走了,小的见着蒙王,不过两句话的工夫,便中计让俞升给袭击了,醒来便是在那墓室里,中途再未见过任何人听过任何动静,也没能走出去过,直至昏倒后再次醒来,便是眼下这会了。”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蒙王叔和俞升联手害的你?为什么?”
“少子,坦白说,小的也不知道。俞升同小的并无私仇,至于蒙王爷,小的更是一无所知,此番情形亦是小的始料未及的。照您的说法,俞升在您之前进过墓穴,而小的却还能活到您进来,且小的第一回在墓穴中醒来时,身上并无伤势,这说明俞升只是借这墓穴让小的自己等死,他此番应当只是把刀,没必要搭上一条命,眼下情形扭转,到时俞升只要咬紧是受蒙王指使,便有活路。可是少子,俞升如今做的皆是为自保,您千万莫要对他放低戒心。”俞衡说了一半留了一半,若不是俞升让戊桢瞧见了,他本不打算提起俞升这一茬,现在的疑团太多太乱,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也打心底不想让戊桢过多地卷进来,哪怕是为了救他。
戊桢吊起了眉,抱怨道:“怎么得罪的人不知道,到时候怎么死的也不知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还是你有事瞒着我?不跟我说?”
“少子多虑了。”俞衡未再多回应戊桢,他正身跪好,重重地冲戊桢磕了个头,“小的多谢桢少子救命之恩,如今已欠少子两条命了,您今后若有用得着小的的地方,请尽管吩咐。”
“行啊,那你别给七哥当侍卫了,给我当侍卫罢。”
俞衡一怔,竟听不出戊桢是在说笑还是在说真的。
戊桢看着他,神情耐人寻味,旋即表情一松动,满不在乎道:“我替七哥试试你,你还当真了。”
俞衡眸中一动,垂下眼,摇了摇头。
戊桢刻意地清了清嗓子,复又说回了正事:“我们到什户,今日应当是第四日了,加上前头护送粮草的两日,六日,七哥怎么着也该从平曳出来了,只是不知海上情形如何,我便是病着,也顶多再病四日,若七哥那时还到不了剌丹,我们恐怕就真的凶多吉少了。”
俞衡透过蹿着的火苗看了戊桢一会,突然在某一刻想明白了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戊桢见俞衡不接话,以为他是愁闷沮丧,墓道中沉默了半晌,他忽然问:“你背上的伤疤是怎么回事?”
将俞衡从墓室里拖出来后,戊桢将他身上那些死人的衣衫全扒下来了,扯动中不经意地瞥见了他肩背上有疤,便没忍住好奇掀开看了一眼他的后背,一条条交错的肉疤遍布了整个背,说不出的狰狞可怖。
“误会一场。”
“七哥让人打的?”
“小的自己领的罚。”
“怎么会打成这样,你……”戊桢的神情有些古怪,他犹豫了一会,忽然道:“七哥跟你说了么?他要成亲了。”
俞衡闻言一抬头,在这种时候,他终于是没了心思和精力再去想那些儿女情长,他眼中甚至连惊讶都没有,只是愣了许久,才轻声答了一句:“是么。”
“正月,他就要娶连小姐过门了。”
俞衡的眼睑颤了颤,不带一丝语气说道:“那得挑个好日子了。”
“你不伤心么?”
“小的伤什么心。”
“……你对七哥到底是什么心思?”
“小的是王爷的侍卫,仅此而已。”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敢不敢说点真话?”
“少子是想听什么?”
“你是喜欢我七哥么?”
“是啊。”
戊桢一愣,他没料到俞衡竟会这般直截了当地承认,这份坦诚反倒让他惊讶得哑口无言。
“人之将死,确实没什么说不得的,可是小的喜欢王爷又如何呢,难道还能向王爷讨个名分不成?王爷该娶亲娶亲,小的不过是个侍卫,无权过问,不配伤心,眼下没什么比活下去更要紧的了,可是小的的情意就应当死在这座墓穴里。”
戊桢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实在有些恼,拔高了声音喝道:“你试过么你就这么说了?你凭什么以为自己无权过问?你怎么就不能伤心了?七哥跟连小姐成亲是……是因为他是亲王啊,他总得成亲罢,可他、他……他在意你!”
俞衡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不禁羡慕起戊桢的“单纯”,喜欢有什么用,在意有什么用,“男子与男子,本就违背常理。”
戊桢像是怒其不争似的,忿然拾起一根木柴来又狠狠摔进火堆里。
俞衡有些不明所以,迟疑道:“您不是一向不喜欢小的么,如此难道不是好事么?”
戊桢别过眼去,好半晌才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有不喜欢你。”
气氛一时凝滞,俞衡狐疑地看了看他,火堆中忽然“啪”的一声,乱晃的火光将戊桢的脸映得斑驳。
墓道中久久地沉默着,俞衡低下头,盯着空空的掌心出神,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
在迟山的那一日之后,他和戊宁像是各自后退了一步,对那份彼此心知肚明的感情,谁都绝口不再提,仿佛从来都无人知晓。
他明明松过一口气,死了心好,死了心就能当戊宁是平常的主子,死了心就能守住心,从前的欢喜和难堪,统统过眼云烟。
可分别那日戊宁的话会是什么意思,是让他还不要死心的意思么?是哪怕事到如今,也还不要死心么?要说的话,又会是什么?
那个时候他真想当即就问个清楚,那个反复无常、随心所欲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让他不知所措难道很有趣么?
说什么人之将死,可他比任何时候都想活下去,他还没听见戊宁要对他说的话。
心都还没死,人又怎么能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