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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胥元 五十五 ...

  •   回了圜州没几日,王府里还没待热乎,一道圣旨,昱王又得启程了。
      这一趟片刻耽误不得,粮草连夜备好装车,翌日天还未亮,戊宁便率车队出城门了。疾行的车队护送三百石粮食南下,须在五日之内将粮草送至边地。
      俞衡是来不及思索的,下午那会他一心在琢磨嬷嬷的事,乳母无后的记述让人十分生疑,乳母若是未生育过何来奶水,何况嬷嬷入宫时年纪已不小了,早该是嫁过了,其夫家的情形却只字未提,册子上寥寥数语,尽是疑点。俞衡虽不知这些疑点与睦王后、睦家有何联系,却直觉该从源头的疑点入手,先彻底弄清楚嬷嬷的来历才行,他打算趁着入冬前去一趟明婆县,这念头不过刚起,还未来得及再计划,夜里他就措手不及地得了令,再几个时辰后,就踏上了前去剌丹的路。
      东南边在与新罗人打仗的消息早在圜州传得沸沸扬扬,安定十几年的大凛突然在这时候能有仗打的原因其实不难猜,哪怕戊宁先前未提过那“故技重施”的点子,仅是看他将五名俞姓侍卫全都带上了的阵仗,俞衡也知道这一趟绝非只是护送粮草那么简单。
      意外的是,戊桢竟然也在这一回的车队里。
      那位少子安安分分日夜兼程地赶路,知道是往战场去,整个人从内而外地稳重了许多,一路上几乎没话,不顽皮不叫苦,像是……也知道是要去打仗似的。
      这才是俞衡想不通的点,既然是去打仗,戊桢为何会被派来?
      到了滕河界,车队忽然即将兵分两路,戊宁带三名俞姓侍卫沿河而下快马赶去平曳,而戊桢则率车队继续护送粮草赶往剌丹。
      剌丹是与新罗接壤的边地城镇,正是此时此刻新罗人全力攻打的地方,国军东南大营便驻扎在剌丹城外以东。
      车队稍停片刻,时日紧迫,容不得多说,戊宁对戊桢简言交代道:“王命十万火急,路上无险无阻,将粮草送至兵营后,你莫要理会战事,带着人去找蒙王,本王已给他传了书,应当比你早一两日到,他会提前安排好接应你,你在蒙王那好好待着,本王会尽快在剌丹与你会合,这是军令,明白么?”
      若按戊桢平日的性子,他定然要问一句凭什么他就得躲在蒙王的地盘受蒙王庇佑,可他也清楚这一回不同于以往那些花拳绣腿的比试,敌军的真刀真枪不长眼,此番不是他逞能的时候,将粮草尽早送至国军营、不让自己成为一个可能的麻烦,才是他能帮上的忙。戊桢毅然决然应道:“是,臣弟领命。”
      “桢儿,此番,”戊宁顿了顿,稍显犹豫,像是难以启齿,“本王将俞衡留给你,你……”
      “王兄放心,臣弟明白。”戊桢不等他说完,接过话应下。
      少见戊桢有如此正经听话的时候,戊宁反倒有些不习惯,他一时五味杂陈,朝戊桢近乎感激似的笑了笑,又摁了摁他的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接着戊宁迎着众人的目光,来到了俞衡面前,用只有他们彼此能听见的声音对俞衡说了几句话:“剩下的路程交给你们了,务必将粮草尽早送达,眼下祸乱,睦将军想必无暇为难你们,可剌丹毕竟是国军的地盘,行走处事都低调些,粮草事一了,你们尽快退至什户,去找蒙王。看好戊桢,莫要给蒙王添乱,保护好他,也保护好你自己。”说罢他沉默片刻,看着面前的一双眼睛认真道:“还有,等着本王,等仗打完了,本王有话对你说,这回是真的,不会让你等太久。”
      俞衡眼里闪过一丝茫然与惊讶,稍纵即逝,随后便如寻常一般应道:“是,王爷放心。”
      戊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复杂的情意藏于眼中,却说不出口。
      几个策马而去的身影,逐渐成为看不清的点,最后消失在河流的尽头。
      深秋的寒风劲势很猛,另个方向上的车队,脚程也得再快些了。

      护送粮草、边地打仗,都不见得危险,此番最大的危险,反倒是在身边。
      俞衡看着前方不远处的俞升这么想到。
      此番俞彦跟着戊宁去了平曳,而留下的另一人,偏偏是俞升。
      这确实是戊宁有意安排的,因俞升功夫最好,懂计策会用人,无论他们这头遇着了什么状况,总有人能稳住阵脚。
      这么看来,戊宁也是真不知道俞升还有旁的目的。
      虽说俞升迄今也未对他真正出过手,一切只是俞彦的一面之词,可俞衡一直惦记着此事,不是怕死,而是担心那不仅仅是冲他来的。
      两日后,车队安然无恙地抵达了剌丹大营。虽是送来了紧缺的粮食,可国军上至统领下至士兵并不见得对他们多感激,此番是大王下旨补给粮草不假,可护送粮草的却是昱军的将领,如今睦炎与戊宁同为平将,品级本就微妙,让戊宁来给睦炎雪中送炭,这不明摆着是扫睦炎的脸面么,国军脸上无光,自然也不会给昱王的人好脸色看。戊桢贵为王嗣,那些人对他还算礼敬有加,可戊桢同戊宁关系亲近是众所周知的事,那所谓的“礼敬有加”里,估计也没多少真的敬重。
      粮草的清点和安置花去了两个时辰,自始至终,他们果真也没见着睦炎。
      王命既已成,戊桢不多停留,谨遵戊宁的嘱咐,领着一行人马退去了什户。
      蒙王特意备了一间别院给他们作安顿。边地那头打着仗,这头虽是援军阵地,却平静得让人嗅不到一丝战乱的气息,蒙王甚至还为戊桢的到来洗尘设宴,歌舞升平的什户别院,同一力拒守的剌丹兵营,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蒙亲王是天鄞帝的胞弟、戊桢的亲王叔,曾也是南境的一员大将,早年让匀国人废了去了一双臂,便再打不了仗了。
      俞衡听到这话时久久地失神,让戊桢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戊桢责备道。
      俞衡微微颔首,歉声道:“少子恕罪。”
      戊桢没多在意,径自接着道:“蒙王叔如今也就是好点酒了,几十年了,金戈铁马之事仍旧提不得,你瞧,这不正喝得不亦乐乎呢,哎你说,那是不是蒙王叔同我格外惺惺相惜的理由?”
      俞衡垂着眼,敷衍地应着声,没太听进戊桢的话,他轻声问:“蒙王爷很恨匀国么?”
      戊桢奇怪地觑了他一眼,“这不是废话么,你的手让匀国人废了,你不恨?”
      俞衡哑口无言,双唇抖了抖,又问:“那王爷跟蒙王爷……”
      说到这个,戊桢也正色起来,感叹道:“蒙王叔爱憎分明,他一向不喜欢七哥,听闻父王当年是最看重七哥的,蒙王叔尤为不满,还为此三番五次上谏过。但王叔不喜欢归不喜欢罢,他也挑不出七哥的错来,七哥说这回南下前给王叔传过信,你看,这不也还是有情分在的么。唉,总之有些事不提就不提了,不提反而好。”
      俞衡口中发涩,犹豫地问:“王爷是不是一直过得如履薄冰的?”
      “你觉得七哥是那谨小慎微的人么?如履薄冰不至于,但他确实是不能出错的。其余的少子犯了错,糊弄糊弄都能过去,可七哥若是何处做错了,随随便便就是个千夫所指。唉,归根结底还是怪匀国,本来七哥只是可怜,后来变成可恨了,但你说七哥又是哪里做错了呢,他若是能选自个儿的身世,哪还用得着受人冷眼。”戊桢说到这突然噤了声,连忙道:“我今日说的话你可别告诉别人啊,更不能让七哥知道,要是让我知道你往外说了,我要你小命!”
      俞衡攥着自己的衣衫,以免让戊桢看出自己手在颤抖。戊桢对他的心不在焉很是不满,强调道:“你听到没有啊?”
      “是,听到了。”俞衡勉强应了,脸色十分不对,他缓缓起身,有些失礼地对戊桢说:“少子,小的不大舒服,想去透透气,先行告退了。”说罢也不等戊桢应一句,匆匆便退出去了。
      刚出厅堂才几步,廊下转角处,一个人影自暗中现身,拦住了俞衡的去路。
      “俞衡侍卫,蒙王爷有请。”

      俞衡让人领着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间昏暗的耳房中,方才在宴席上的那位蒙王爷,眼下正在这耳房中等着他。
      蒙王如今已年过五旬,虽已近三十年不碰兵刃,可武将的风骨尚存,往那一站,不怒自威。
      俞衡是怵的。怵这样一个武将的威严,怵他对匀国的憎恨,这似乎是他五年来第一次为自己身为匀国人而感到心虚和胆怯。
      蒙王蔑视着他冷哼一声,开门见山道:“你就是戊宁的那个男宠?”
      俞衡屏着气息,强装镇定,却久久地想不好应当答一句什么。
      “哼,还是个哑巴。”
      俞衡干涩地吞咽了一下,开口道:“请问王爷是有什么吩咐么?”
      “吩咐你,脏了本王的口。”蒙王侧开身子,不再多看他一眼,对门外唤道:“进来,动手罢。”
      俞衡大惊,猛地一转身,却不见身后有任何人,他心知中计,还未来得及回头,后颈便挨了一计猛击,他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缓缓倒地。
      双眼合上前,两双脚出现在他面前,他认得其中的一双靴底侧沿的雷纹纹样。
      是俞升。

      俞衡躺在地上,眼前一片漆黑,他吃力地爬起身,绕着膀子,后颈连带着后背又麻又酸。他先是摸了摸眼睛,又往四处摸索,走了几步仍是摸不着任何东西,他便又蹲下身去摸地上,冰凉的石板上覆着很厚的尘,还有些奇形怪状但很轻的碎石。
      俞衡迟疑地出了一声,又确认似的喊了一嗓子,虚无的回音从远处一阵阵传回来。
      他心下一愣,听回音判断,他应当是在一个山洞中,且这洞还不小。他紧接着打了一个寒颤,惊觉似的反应过来,连忙摸了摸身上,御寒的外衫已不见踪影,此刻他只穿了身单薄的里衣,方才就是被冻醒的。
      他又朝周围唤了几声,回应他的仍只是空洞的回音。
      俞衡深吸几口气,让自己先镇定下来,他继续摸着地上,寻了处平坦的空地坐下,摸索检查身上有无伤势。
      情况还不算最坏。
      他还活着,除了脖子后头让俞升击得狠了,倒也无旁的伤,同样地,身上无伤,便也说明他并非是让人扔下山洞的,这山洞定有能让人出入的洞口,根据山壁上的回声能分辨出山洞的大致形状,且这一带风大,若能感受到风,离洞口便不远了。
      俞衡当即再喊了喊,站起身,循着回音朝空旷幽深处小心步去。
      洞里阴冷,俞衡不断地搓着双臂和身上,试图发发热。他不能停下,这洞里待不了人,时间一长,便是冷、饿、倦,他不禁感叹这地方选得好,他死在这里,神不知鬼不觉,俞升还能把自己摘干净,一举两得,只是蒙王在这件事里,又充当了什么角色?
      俞衡晃晃脑袋,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活着找着出路才是最要紧的。
      哪都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俞衡脚下时常能踢着些散落的碎石,各处都落满了似的,忽然他一个踉跄,差点让个什么东西绊倒。他再次蹲下,摸到了一个长条的石块,周身是弧状的,边缘处亦是圆的,接着又是一个长条的石块,比上一个稍细一些,另一头则是一把零落的碎石。
      这些石头都很轻,还算光滑,少有尖利处,形状也稀奇得很,俞衡又往边上摸了摸,摸着了个又圆又大的、被掏空了内里的石头,圆弧底下有两个大洞。
      顿了片刻,俞衡猛地一下将那石头抛了出去。
      下一刻他立马摸上了自己的头,前后左右地试了试,眉骨、眼窝,接着他又去摸自己的手臂,掂量分量,捏肉里的骨头。
      他跌坐在地,慌忙地往后退了两步,手却又碰上了地上的“碎石”。
      俞衡猛地收回手。
      那根本不是什么石头,方才一路走着踢着踩着的,都是人的骨头!
      怪不得那么轻,怪不得形状那么奇特。
      一股冰冷的恐惧渐渐漫了上来,俞衡惊愕地望向四周,觉得周围像是散着无数的魂魄,有无数的手在伸向他,拉他进深渊,把他也变成这里的一堆白骨。
      他绝不能死在这。
      俞衡忽然想到,若这些人骨是像他一样受困于此的,那么一定会有衣裳,无论单薄,只要有衣裳,起码就不至被冻死。
      他猛地往前爬了几步,颤抖着去探地上的“石头”。他摸到了各种各样的骨头,椎骨、肋骨、头颅,更多的是堆叠在一块的碎骨。
      人在绝境时,恐惧忌讳皆顾不得,俞衡一把一把地翻开那些骨堆,狼狈地在地上摸索,终于摸着了一些袄子似的软物。
      俞衡将那破烂腐败的衣裳扯出来,毫不犹豫就往身上裹。这洞里的寒意浸透骨头,心里却不比骨头暖和多少。
      他一刻不歇,逆着回音的方向走。他的时间不多,没有水跟火,至多能活两三日,他也不能睡,睡过去就一定会冻死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俞衡像刚醒来时一样,躺在冰凉的地上。
      他仰起脖子,看到远处出现了似有似无的光亮。
      他太冷了,眼皮愈发沉重,渐渐地,眼前便又成了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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