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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七章 胥元 五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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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衡持着昱王令牌,托宫侍给戊桢带了句话。他在西三门前等着,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戊桢便来了。
他迎上去问了安:“见过桢少子。”
戊桢润润嗓子,瞧着像是挺高兴,“许久不见你入宫啦。”
“今日王爷受召,小的便跟着来了。”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啊?”
“少子,小的有话直说了,今日找您来,是想向您打听个人。”
“谁?”
“王爷曾经的乳母,您见过么?”
“唔,没有,我记事那时候,七哥都十几岁了,少子通常有三到四位乳母,但吃奶的年头一过,乳母就得出宫去,七哥的乳母……听说倒是有一位留在了宫里,但我也没印象七哥还跟乳母有过来往,你问这个干嘛?”
俞衡凭着对王族规矩的一知半解一早编好了理由:“小的曾听王爷说起宫中尚有一位幼时的乳母,只是碍于王嗣的身份,长大后便再也未能与其相见,成了心中多年遗憾,小的打听那位乳母,也是想着若她将来离了宫,兴许能有机会与王爷见上一面。”
戊桢信是信了,可他斜着目光,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七哥说过的话你这么上心啊?”
“嗯?”俞衡一愣。
“那他这两日跟你说什么了没?”
“什么?”
“算了,看他能瞒多久……”戊桢扁扁嘴,嘀咕完了之后抬头道:“乳母的事我真不知道更多了,你想怎么打听呀?”
俞衡似乎也犯了难,想了想又问:“那少子可曾听说那位乳母是在宫中何处供职?”
“没印象……对了,我想起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但是我的乳母也一直留在宫里,她兴许会知道。”
戊桢领着俞衡往尚药局去,一路上有问有答,俞衡大致了解了他幼时的经历。
景太妃因早产身子一落千丈,根本出不了多少奶水,戊桢自出生便是由乳母的奶水喂养,他打小体弱,吃奶吃到三岁才断,适逢先帝宾天新帝继位,宫里也是一堆事,景太妃根本顾不上他,戊桢便一直由乳母带着,带到了五六岁。后来戊桢同母妃不亲近,对他父王天鄞帝更是没有记忆,胥元帝瞧这最小的弟弟可怜,便恩准其乳母留在宫中,戊桢在宫里也成了唯一一个无须与乳母避嫌的少子。
俞衡默默地听着,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从前只觉得戊桢天真任性,殊不知他幼年还有这样一段过往,谁听了不心疼。而戊桢倒显得满不在乎,他虽已是王叔的辈分了,论年纪却依旧是少子,有母妃纵着,兄长宠着,无忧无虑惯了,将来做个富贵王爷,也没什么不好。
戊桢的乳母如今正是在尚药局当差,负责清点和看管嫔妃药膳中用的药材。
戊桢与他这位乳母果然是亲近,熟络地向其引见了俞衡,俞衡说明来意,乳母的脸色立刻有些变了,戒备地问他打听这个是要做什么。
俞衡见她的反应,看来必然是知道嬷嬷的,那么方才糊弄戊桢的那一套说辞想是行不通了。俞衡看了眼戊桢,示意他莫要出声,简言道:“受我家主子之托。”
“你家主子……难道是,昱王爷?”
“是。”
迟疑后,乳母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活儿,低声道:“那你随我来罢。”
乳母带着二人拐进了药房,此处僻静无人,容易说话。
“妾身与你要打听的那人是不相识的,只知道她姓季,宁少子当年便唤她季嬷嬷。妾身入宫时,她已在尚宫局当差,逢年过节的,宁少子会悄悄去探望她。后来先帝驾崩,她失踪了一段时日,再见着人时,腿脚变得极其不利索,便让总领打发去了浣衣房做事,再后来,不知是过了多少年,这个人彻底不见了,听闻是让人推进井里淹死了,晦气又骇人,大伙儿都不敢提,也不敢喝那口井里的水。”乳母说到这顿了顿,似是在犹豫,片刻之后接着道:“妾身还听说过一件事,说是那位……殉葬之前,曾有人见过她们二人私下相见,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兴许就是那给她带去了杀身之祸。”
俞衡心知嬷嬷真实的下落,乳母口中这流传出来的说法则更让人生疑,他不动声色,只又问:“那季嬷嬷是哪里人,可还有亲眷,您知道么?”
“妾身知道的也就是方才说的那些了。乳母的名册由生养处保管,后来季嬷嬷归入尚宫局,则统一入内侍署名册,名册上八字祖籍家中情形一一记述详尽,妾身是够不着那东西的,你若是奉昱王爷之命,兴许可以一试。”
戊桢一直在旁默不作声地听着,此时忽然道:“名册你倒是可以跟着我去取,我便说想要个侍奉的姑姑就是了。”
俞衡实在庆幸自己多少识了些字,虽是还认不全,但大差不离也能按着姓氏找人了,他一页页翻着,终于瞧见了那个“季”字。
天鄞十四年六月,七少子戊宁的乳母,季容,明婆县人,十九岁入宫,家中无爹娘无后,先后当差于生养处、尚宫局、浣衣房……
俞衡想他找着了最重要的线索。
胥元十年,也就是嬷嬷在宫里所谓死去的那一年,她在睦王后宫中,做了一年的内廷女官。
东南边地传来急报,新罗军于半月前夜袭国军大营,虽不至重创,可粮仓全数被烧,口粮紧缺,士兵饥肠辘辘轮守十日,睦将军连夜修书快马加鞭送入圜州,请求粮草补给。
大凛已多年未有过战事,虽说与新罗一向不睦,可这回毫无征兆地了打起来,一屋子的文武重臣皆是义愤填膺。
而这场战事的风声,并非是跟着睦炎的军报才传入的圜州。驻守东南的大凛军与新罗军经常产生冲突,以往多是小打小闹,可这回与新罗人打了一连十几日,战况反倒愈演愈烈,渐渐各地皆有耳闻。
挑起战火的原因,疑似是一桩关于铁源的传闻。
传闻中说,大凛与新罗接壤的城池底下发现一处矿源,而大凛独有的冶铁术,也已早早由工匠秘密带去了边城。
铁器贵于金银,无论传闻是否空穴来风,皆会有人愿意为之冒险。可这传闻听来实则荒谬可笑,地方官府从未上报过新的铁矿,而国藏的冶铁术更不可能由什么工匠轻易带至民间,圜州尚且不得而知的事,新罗竟自以为抢了先机,引边地纷争,意图占地开矿抢夺冶铁术。
“新罗军早有准备,可国军久违沙场,临时应战,一下便落了下风,虽说兵力强韧顶得住一时,可粮草仍是大问题,士兵没饭吃,便没力气打仗,僵持下去,迟早坚守不住,到时候铁矿事小,失城事大,传出去,日后是否任何觊觎大凛铁矿的小国都敢来分一杯羹!”
“哼,使出烧粮仓这么阴损的法子,不愧是新罗人的作风。”
“国库的亏空还未补上,哪还有给兵营补充粮草的盈余,这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么!因果报应啊,绕回来,都是睦炎的一报还一报。”
臣子们你一言我一语,怒意是愈激愈烈,胥元帝集众人之见,审时度势,终是下了旨意:“东南边地新罗军异动,战事吃紧,昱王即刻启程,护送三百石粮草支援国军,另调沙定、什户二地各五十石粮草支援,蒙亲王所掌封地什户作援军阵地,时刻备战驰援。”
“吾王圣明。”
众臣退去时,胥元帝唤住了其中一人。
戊宁此番护送粮草,身肩重任,可胥元帝留下他,并非是有额外的叮嘱,而是有几句私底下的话,想以兄长的身份问个明白。
殿内再无外人,胥元帝目光如炬,盯穿了他似的,冷声问道:“戊宁,是不是你谋划的?”
戊宁脸上只见迷茫,“大王指的是什么?”
“一切,从隋庆桓,到睦炎,到今日的新罗军。”
戊宁一声失笑,神情更加疑惑,缓缓道:“臣不知大王在说什么。”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么!”胥元帝狠狠一拍案,震怒回荡,“你算计户部算计睦家孤王都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你倒好,引新罗人打自己人,你简直是反了!”
“反?呵,您总觉得臣要反。”
胥元帝将那份军报朝他狠狠扔去,怒道:“方才孤王顾及群臣在场有些事没说,你自己看看这军报!新罗军此番自海路包抄,尽数围堵东南海岸,唯独你平曳薛门二城安然无恙!敌军打到了家门口,南海水师却至今毫无作为,你想干什么?啊?你就是等着孤王命你领兵出征,水师如今唯你昱王之命是从了是么?你这难道还不叫反么!”
戊宁弯腰拾起那军报,却不看一眼,无动于衷道:“大王息怒,平曳薛门二城安然无恙,是因新罗军忌惮大凛水师,水师抗击敌军义不容辞,只是睦将军无权调动水师兵力,臣虽可统率水师,却亦得唯虎符之命是从。”
“戊宁!”胥元帝痛心疾首地喝了他一声,“你安安生生地当你的王爷,孤王给了你南海给了你兵权,你还想怎么样?有了适宜的时机虎符孤王也会给你,你何必急于这一时!”
“臣等不及了,难道大王与睦家相互制衡了这么多年,还愿意等么?”
胥元帝铁青着脸,横眉怒目,与戊宁沉默僵持半晌后,朝身旁摆了摆手,内侍公公向戊宁献上一只锦盒,打开,只见左右一双虎符赫然置于其中。
“新罗军不是省油的灯,岸上不好打,便走海路,睦炎是骑兵出身,在海上根本无法施展。孤王命你此番率南海水师应战,水师足以应付海上情形,你莫要动用昱军的兵力。此前如何孤王不计较,你既如愿领了命,大凛不准再折入哪怕一兵一卒,明白么?”
戊宁看了一眼那双虎符,唇边轻笑,得偿所愿道:“是,臣领命,谢大王。”
“另外,此番让戊桢跟你一块去。”
戊宁闻言明显一愣,愕然道:“为何?”
“他如今该积累些军功了,将来封王也好服人。”
“王兄!两国交战不比秋狝,战场上兵刃相接,您岂非是将桢儿置于险境!”
“你也知道边地如今成了险境!”胥元怒目圆瞪,指着戊宁喝道:“那你就将戊桢保护好了!大凛上至将领下至百姓若再伤了一分一毫,孤王唯你是问!”
戊宁心中忿忿,焦躁也渐起,可君命难违,只得先行应下再做打算。
这是场他计划之中的仗,却突然出了戊桢这么个计划之外的变数。
怕就怕,有了变数,一切的计划,都得为之变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