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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胥元 五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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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秋狝论功行赏,其中最值得一提的便是此番戊桢猎的老虎,实属大功一件,君心甚悦,除了赏赐金银绸缎,胥元帝还特地予了戊桢一句许诺,将来想要什么,但凡是合乎规矩礼教的,尽管开口。
景太妃亦是大喜过望,这是戊桢第三回去秋狝,她在圜州回回都是提心吊胆,不求戊桢有功,但求他能平安回来便是,谁想这下子竟一鸣惊人猎着了老虎,她又欢喜又欣慰,而问起猎虎的细节,戊桢却闪烁其词,答得磕磕巴巴。
戊宁在一旁笑而不语,他知道戊桢那点心思,景太妃难得夸他,事实受之有愧,但心里肯定也高兴得意,自然不舍得说实话。戊宁便不戳穿他,不动声色地替他接了话,将猎虎的经过避重就轻地圆了过去,末了,也夸了他两句。
戊桢很是惊讶,乌色的眸子溜溜转,讪讪地糊弄了两句,也不敢多说,怕露了馅。
此外,景太妃还听闻了一件好事,便是戊宁与连江雪的来往了。
戊宁只是笑笑,也没个准确的话,像是在犹豫,景太妃再细问,戊宁的态度则愈发模棱两可,让人摸不着头绪。
“连姑娘人不错,虽然是续弦的女儿,但也是嫡出,倒是门当户对的。”景太妃以为戊宁是介意连江雪的出身,连忙劝了几句。
戊宁不接话,抬眼看了看戊桢,淡淡问:“桢儿觉得连姑娘如何?”
戊桢被唤得突然,不禁有些紧张,看一眼戊宁,又看一眼母妃,努力思索后,干巴巴地附和道:“连小姐家世好,相貌好,跟七哥甚是般配。”
景太妃顾不上琢磨他说这话时的底气不足,先接道:“是啊,朝中文官连家如今独占鳌头,在大王跟前最是能说得上话,连姑娘本宫也见过,是位佳人,应当也尚未说过人家,王爷可问过连大人的意思?”
“景娘娘,您操之过急了。”
“怎么不急,王爷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戊宁有些无奈,沉默片刻后,正色道:“本王是想着,等过了年开春,迎娶连姑娘入府,先做侧妃,待到清明祭拜过父王后,再请大王正式赐婚,立为正妃。”
戊桢蓦地一抬头,满脸诧异。
“这……”景太妃略显迟疑,“也是,王爷娶亲之事,也是该向先帝告知一声的,只是这……先纳作侧妃,连姑娘可愿意?”
“景娘娘放心,连姑娘与连大人那头,本王自会去说的。”
景太妃细眉微蹙,埋怨道:“依本宫看,倒不如尽快择吉日迎连姑娘入府,这事也就定下了,身边有人伺候你,省得夜长梦多。”
“何来夜长梦多。”戊宁装作听不懂这话,转头又去问戊桢:“桢儿,你说是不是?”
“啊?啊,喔……是。”戊桢将将回神,见戊宁笑着看自己,即刻会意,又补充道:“七哥与连小姐是,两情相悦,嗯,秋狝时许多人瞧在眼里,都是看破不说破了,唔,大王也是知道的。”
戊桢心里犯嘀咕,话也说得混乱,他跟他母妃想得倒不一样,他才不管那连小姐愿不愿意,在他眼中谁嫁给他七哥都是高攀了,上赶着还差不多,哪还能不愿意,只是……戊宁这就要成亲了?
那,那俞衡呢?
“本宫还是劝王爷,此事得赶早,本就是大喜事一件,拖着拖着,连姑娘也着急。”
“呵,眼下是景娘娘着急,您放宽心,等开春好事碰到一块去,喜上加喜才好。”
景太妃一愣,好奇道:“还有什么好事?”
戊宁却不再多言,只讳莫如深一笑,“到时候娘娘便知道了。”
“好罢,王爷的终身大事,王爷自个儿上心着就好。”景太妃将信将疑,只得暂且作罢。她放不下心,戊宁好不容易有了相中的女子,却连纳侧妃都得拖到正月,大凛男子过十六便可娶亲,戊宁如今已二十五了,却连个妾室也没有,身边那个不清不楚的侍卫,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她是真担心夜长梦多。
戊宁前脚才走没两步,后头戊桢便追上来了,板着一张脸瞪着他,也不吱声。
戊宁一眼就看明白戊桢心里在想什么,也吊着眉瞅他,轻哼道:“行了啊,得了便宜卖乖。”
戊桢也不唤七哥了,直接便问:“你跟那个连江雪,都谈婚论嫁了?”
“方才同景娘娘说的你也听见了。”
“以前也未听说你跟连家有过来往,那如今来往便来往罢,这才来往多久啊,怎么就要娶亲了?”
戊宁似笑非笑,慢慢问:“你不想让你七哥成亲么?”
“当然不是。”戊桢撇撇嘴,似乎也苦恼这话要怎么说,“就是太突然了。”
“那如何才叫不突然呢?”
“唔……”戊桢皱了皱眉,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戊宁这好歹是与连江雪通过心意的,就按他知道的算,也得有将近一个月了,若是大王直接给戊宁指一个见都未见过的世家小姐,岂非更突然?他无言以对,想了想又忍不住问:“那你不要俞衡啦?”
戊宁知道他要问的就是这个,叹了口气道:“一码归一码。”
“怎么一码归一码,俞衡知道你要跟连小姐成亲么?”
“本王成亲,难道还得给个奴才事先知会一声么?何况你操心他知不知道做什么,怎么,一只老虎就把你给收买了?”
提起老虎,戊桢又有点亏心,粗声粗气道:“我才不是被收买了!他、他配么,我就是觉得、觉得连小姐……”
觉得了半天,戊桢也没说出句完整话来,戊宁索性接道:“觉得什么?连姑娘的家世、身份、才学、样貌,哪样不好?”
戊桢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问:“那都是旁人看重的,难道你也看重这些?”
他问得理直气壮,戊宁几乎被他给问住了,顿了片刻才道:“立妃之事,门当户对最是要紧,你亦是王嗣,不该问这样的话。”
戊桢嘴角又一撇,嘀嘀咕咕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你跟连小姐……唉,算了,我也不知道了。”
戊宁忍俊不禁,再一抬眼,神情忽而狡黠,“桢儿,回去景娘娘若还问你什么,该说的不该说的,你可要想清楚。秋狝的功绩,你那点小心思,本王不拆穿你,今日你与本王是狼狈为奸的兄弟,明日也可以是。”说罢他靠近戊桢耳畔又悄声道:“机灵点。”
“你……”戊桢瞪直了双眼,忿忿道:“七哥你无耻!”
戊宁笑盈盈地看着他,显然敷衍道:“行了,听话。”
“哼,你走罢,去找你的连小姐谈婚论嫁罢,我不管你了!”
戊桢气呼呼地扭头便走,戊宁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也渐渐敛去笑容,到了最后,眼中只剩一片灰蒙蒙的黯淡。
王府里,俞衡在书房里等着一个人。
那株桂树如今移来了书房养着,平日里仍是俞衡照看,他不在或是出远门时,则依旧交由嬷嬷照看。
他等的人不一会便来了。
二人如常交谈几句,嬷嬷见他神色有异,便问:“衡侍卫瞧着怎么心事重重的?”
俞衡回了神,似有似无地叹息一声,感慨道:“眼看这桂树生长得愈发好了,难免有些惆怅,想起故土,也想起这桂树生长在家乡的模样了。”
家乡在何处,二人皆心照不宣,嬷嬷叹道:“人就跟那鸿雁似的,温暖的地方再好,过了寒冬,也还是想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去。”
“我不奢望了,只是一到这桂花欲开的秋天,惆怅煎熬迷茫,一股劲地都来了。”俞衡说罢又是一声感叹,笑笑揭过道:“嬷嬷见笑,我同您说这些做什么,又是时隔一月再见,还未问候嬷嬷身子可安好?”
“腿脚上的老毛病,天冷了,膝盖时常疼痛,都是早年落下的病根了,就是不好走动,其余的倒也无妨。”
“事情都赶着今年,春巡避暑秋狝一桩接一桩,算算竟有大半年的时日未在府里度过,每回回来没几日又就匆匆走了,王爷惦记着嬷嬷,您可千万要顾好自个儿的身子。”
“是,衡侍卫亦有心了。”
“这个冬日只盼能安安生生地待在圜州,不远走了,从前不觉得,这奔波来去了大半年,还是觉得王府里好。”
嬷嬷不动声色地留着神,俞衡平日里不是闲谈话多的人,她含笑应道:“在自家府里,自然是自在些。”
俞衡垂下眼笑了笑,拨弄着桂树的枝叶,问道:“今年是第五个秋天了,嬷嬷觉得再过五年,这桂树能开花么?”
“草木自有花开时,悉心照料是尽了人事,其余的,衡侍卫耐心等待便是。”
俞衡微微颔首,顿了顿,忽然忆起了什么,自嘲道:“说到秋天,我又想起去年这时候,宫里来人搜查王府的那一夜,您只问了名字便将钥匙交给我,王爷却第一个疑心我,想来还真是讽刺。”
嬷嬷并未立刻接话,像是反应了一下才缓缓道:“记得是前几日王爷才同妾身说了你,转头宫里便来了人,当真是……衡侍卫也不必耿耿于怀,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王爷全心信任于你,你也莫要辜负了这份主仆情谊。”
“嬷嬷教训得是,是我狭隘了。今日王爷还交代了事情要办,我就不在此耽搁了,这桂树如今养在书房,我白日不在府里时,也要继续劳烦嬷嬷前来照看了。”
“是,衡侍卫无须挂心,快去罢。”
俞衡转过身,脸上笑意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戊宁说过,嬷嬷在宫中当差阅人无数,一眼可知端倪。
他今日恐怕是暴露了无数的端倪。
他确实有别的目的,言语间每个字每个神情都成了他的弱点,但他也不心虚。
起码他确信了自己的直觉。
嬷嬷一定有问题。
俞衡夜里去见戊宁的时候,俞升拿着一份军令正好自屋里出来,神色匆匆。
临近入冬,年关便也不远了,这时候下达军令,十分不寻常。
俞衡留了个心眼,进了屋,却也当全然没见过俞升,请安后便问:“王爷,您下回进宫,小的想请命同去。”
“怎么?”
“小的死里逃生,还未正儿八经谢过桢少子相助,如今伤也好了,小的想去向桢少子好好道个谢。”
戊宁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你同戊桢的交情倒是深了不少。”
“小的不敢。”
“行了,知道了。”
“谢王爷。”
戊宁手握一卷兵书,书上是大凛东南与新罗交界处的地势与海域,他看着书页出神,却又分明是心不在焉,时而抬眼看一看俞衡,神情平静却复杂。
而俞衡在书案后练着字,显露于外的专注下,也有难以察觉的凝重。
静谧的书房内,二人各怀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