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第六十五章 胥元 五十二 ...
-
俞衡当夜便发现绳结不见了。
换衣裳时怀里什么也没摸着,他心一坠,感觉就跟跌进了冰窖似的。
大营里篝火将熄未熄,还有士兵在三三两两地喝酒,俞衡拿上火折子赶到那阴影处,对着地上一点一点找,又顺着来路和去路一步步找,直至来到了主将营帐前,也没见着绳结的半点影子。
营帐里头还未熄灯,守卫见了他,想朝里头通报,让俞衡给拦下了。
那绳结兴许是让戊宁给捡着了,可他也犹豫。
他有些记不清上一回实实在在摸着那绳结是什么时候了,似乎还是在狩猎期间。他尝试冷静下来仔细回想,脑袋却又开始隐隐作痛。
俞衡又看了一眼眼前的营帐,一道门帘隔绝了内外,他确实想进去找找,他在里头待了三日,绳结也可能是掉在里面了呢?他觉得懊恼极了,前两日昏睡着便不论了,可第三日他分明醒了,明知身上换过衣衫,却丝毫未想着要看看那绳结还在不在,那时候他到底在想什么……
俞衡站在营帐前挣扎了半晌,胳膊都抬起来准备掀门帘了,忽地听见里头传出的轻盈笑语。
一把如今称得上熟悉的女子声。
他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这回是真真置身冰窖了。
他缓缓地收回手,握成拳垂在身侧,心中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使他心慌,使他难堪,使他措手不及。
俞衡很快地转身走了,营帐前头仿佛无人来过。
翌日,启程回圜州的日子定下了,就在三日后。
俞衡将营地里平时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河边也去找过,均一无所获。他甚至还去问了戊桢,得到的回答不出所料是未曾见过。那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掉在地上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了,再就剩围场和戊宁的营帐了。俞衡知道这么找下去希望渺茫,他那点头绪很盲目,犹如大海捞针。
俞衡一夜未合眼,趁天还未亮时,悄悄上马厩牵了马,来到围场边上,将鹿砦搬开一个口子。
“俞衡。”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他认出了那把声音,不着痕迹地摸上了腰间的佩刀,转过身来沉声道:“你跟着我。”
“不错。”
“你想干什么。”
“呵,这话应该是我问你罢。”俞升信步上前,一眼瞧出了他的防备,轻蔑道:“深夜独自潜入行围,你又是想干什么?”
“与你无关。”眼看俞升步步走近,俞衡手中收紧,时刻准备抽刀。
俞升动作极快,先一步制住了俞衡握刀的手,二人目光相接,各怀心思,俞升勾手一式钳制住了他,冷哼道:“也是,与我无关,你向王爷交代罢。”
王爷?
俞衡蓦地明白过来,他想错了,俞升这回不是冲他来的。
他猛地一挣,反手捉住了俞升的臂膀,一扳扭正,紧接着便是一个手刀,可俞升比他更快,轻易拆了他的招式,他顺势抓回俞升的肩头,对着穴位一击,俞升整臂一颤,连带着手也松了些,他的另一只胳膊得以挣脱出来。
“你的功夫?”俞升惊讶地看着他。
“能跟你过上两招了罢。”俞衡扭着腕子退开两步,心知缠斗下去自己必然落下风,今日已不可再轻举妄动,可他也不想在这般情形下去见戊宁,眼下先脱身最要紧。
他不恋战,尽快骑上马,俞升一枚暗器追来,没指着他性命,堪堪击中过了他抓缰绳的手,他手一麻,为了躲开又一节飞镖,只得又翻下马背,落地时一个踉跄,转瞬便让俞升拿了命门。
俞衡看着直指眼前的刀尖,屏息静气,认命般地闭了眼。
俞衡没有想到的是,在这样一个清晨,戊宁竟然在等他。
他最终还是踏进了那营帐,戊宁在前头坐着,脸上看不出一点情绪,口气同样平淡:“你这两日,似乎心神不宁啊。”
“小的……掉了个东西。”
“是这个么?”
俞衡闻言一抬头,只见戊宁一臂拄在椅子扶手上,手中把玩着一物件,正是他那只马尾绳结!
果然,幸好。
俞衡几乎腿一软,心也安了,幸好这绳结没丢。他不自觉向前迈了一步,可戊宁将绳结一握,捏在手心里瞧不见了。
“你把大营找了个遍,还想去围场里找的,就是这么个玩意?”
“……是。”
“那怎么不来本王这找找?你掉了这玩意,再到让本王捡着,不过是前后脚的事。”
俞衡迟疑了一会,低声说:“小的来过,来的时候,王爷有客人,小的不便叨扰。”
戊宁皱皱眉,一想便明白了过来,不否认,也不再问,只又看了看手中的绳结,用一种更加漫不经心的语气问:“就这粗陋之物,至于你犯险进围场去寻?”
“这绳结在王爷眼中自是粗劣,可它跟随小的多年,若今日不慎遗失,于小的而言,与痛失心爱之物相当,幸而由王爷拾得,小的在此谢过王爷。”
“本王有说要把这玩意还给你么?”
俞衡不解地抬头,眸中有片刻慌乱。
戊宁瞧他紧张这绳结,心中愈发有所猜测,便问:“这绳结是哪来的?”
“小的从前养的马尾巴上的毛,您知道的。”
“你自己编的?”
“嗯。”俞衡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么。”戊宁又瞧了瞧那绳结的颜色,“那你从前的马,叫什么名字?”
俞衡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低声道:“……也叫三白。”
“看来如今的三白还成了个替代了。”
“小的不敢。”
“见你总是带在身上,这绳结有何特别之处么?”
俞衡沉默片刻,仍是用类似的话回答:“这绳结是小的的旧物了,常年随身带着,图个平安,主要是也惯了。三白从小便在苏府里养着,与小的亲,剪下一撮马尾编成绳结,如今也就是个念想了,还望王爷体恤,将绳结还给小的罢。”
戊宁将绳结再次握进掌心里,轻声一哼,“你急什么。”
俞衡张了张口,忐忑地低下头。
“你若是喜欢这些物件,本王有上好的玉石珍玩能赏你,让巧手的绣娘打个络子,接上金丝穗子,可好?”
“王爷费心了,可小的并非是好那精巧的佩饰,只是……只是那是小的从家乡带来的东西,格外珍惜,不怕王爷取笑,在小的眼中,再珍稀名贵的佩饰也是及不上这一只粗陋的绳结的,您就莫要再捉弄小的了,将绳结还给小的罢。”
戊宁不以为意地挑挑眉,踱步来到他跟前,面无表情道:“你自进来后,三两句话净是让本王将这绳结还予你,怎么,难不成你是怕本王将你这破玩意怎么着了?”
俞衡自然是心急,更不懂戊宁为何会因着一只绳结为难他,却只能故作镇定,摇摇头道:“王爷多虑了。”
戊宁在他面前停下,离他两步远,看了他一会,忽地抬手将一象牙色的软物扔进了一旁尚未全熄的火盆之中。
俞衡见状,脑子里嗡的一下,猛地扑过去,将火盆整个挥翻,烧得暗红的炭和着炭灰洒落一地,他跪去地上,顾不上去拿钳子,扯过衣袖覆着手,徒手去翻拿那炭堆,不过翻了两下,方才被扔进去的东西便找着了。
他这才看清,那不过是个用细绳打的缟色络子,不是马尾,也没串着不值钱的玉珠子。
俞衡脑中一片空白,回头望向戊宁,而戊宁就那么站在那,冷眼看着他。
营帐中沉默了半晌,俞衡白着一张脸,唇上也几近失了血色,他正了正身子,膝行往前两步,试图开口解释,这时那只马尾绳结却被扔到了他面前。
俞衡凝滞片刻,颤着手去捡。
戊宁一把抓上他的前襟,也几乎是掐上了他的脖颈,将人拽起来拖去了床榻上,接着便欺身上来,扯开了他的外衫。
俞衡全然来不及反应,也无从招架,挣扎叫着“王爷”,一个劲做着无谓的抵抗。
戊宁掐着他脖子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愈发捏得紧了,俞衡抓着那只手,眼前模糊,就要呼吸不上来了。
“戊……宁……”
戊宁稍稍止了动作,手仍是没松,却也不再收紧,他停下来看着身下的人,因被掐着脸上倒是上来血色了,看样子很是难受,呼吸短暂而急促,眼里有泪,眼睛却不是在看他,颤抖的另只手,还是在极力伸向远处地上的绳结。
戊宁眉梢不自觉地颤了颤,随后勾起嘴角冷冷一笑,眸子像一面结了冰的黑湖。
俞衡颈上的手松开了,紧接着他却被蓦地抓起了发髻,脖子一仰,微张的嘴上,戊宁的唇倾轧上来。
俞衡愣了一瞬,旋即更加剧烈地挣动起来。
他们没有吻过,他们以前做那些荒唐的事,可是从来没有吻过。
他也没有吻过任何人,但他知道吻不是这样的。
唇碰上的那一刻,有愤怒,有痛苦,有绝望,有恐惧,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一丁点爱意。
俞衡狠命地咬了戊宁一下,戊宁吃痛,俞衡就势一推,迅速翻身下了地。
二人皆是沉沉地喘着气,戊宁唇上殷红一点,俞衡蹭上的血迹则落在唇边。
戊宁死死地盯着他,眼中的怒意无法形容,半晌,口中阴狠地挤出一个字:“滚。”
俞衡的神情纷乱复杂,他整了整衣衫,不忘捡上那绳结,什么也没说,慌忙离去了。
听闻一大清早昱王的营帐里起了争执,不知是跟谁,更不知是因着什么,进去过的人只说里头又是一地狼藉,昱王就在那坐着,一动不动,脸色阴鸷,却也像失了神。
俞衡一整日过得恍恍惚惚,绳结失而复得了也不安定。旁人知道他头上尚有伤,见他脸色不好,劝他去歇息,他两眼空洞地那么干待着,猛地一瞧,也怪吓人的。
夜里,昱王营帐外,衡侍卫求见。
营帐里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戊宁看着那人行礼问安,仿佛平日里一样。
俞衡跪在那,不过是隔了一个白日,忽地就有了种一切倒错的感觉。
他知道这回跟过去惹戊宁生气的情形不一样了,不光是因为他的过分失态。
此时此刻他终于敢面对这一场被弄砸了的闹剧。
“王爷。”俞衡开了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这么哑,“小的自家乡带来的只有两样东西,一捧故土,一只马尾绳结,单这么一听,这两样确实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您还记得让沙公公扬在王府前院的那一袋沙土么,对于王爷来说,那沙土什么都不是,可对于小的来说,那是家,是国,小的到底不是大凛人,效忠于您是良心,拿沙土去换牌位小的也从不后悔,可小的不能忘本哪。小的有过一个心上人,是苏府马夫的女儿,名叫徐茵,自幼便是在府里长大的,三白,其实也是她养大的马。徐茵要满十五的那年,小的离了家乡,临别之际,她用马尾编了只绳结送给小的,这么多年来小的一直带着,您不是问这绳结有何特别之处么?有,多了,幼时的回忆、藏在心中的情意、一块养大的马、对旧人的念想、遗憾、希望,那绳结对小的来说同那沙土一样重要,可王爷以为小的疯了似的去找、急着想拿回那绳结是为什么?是因为……”俞衡顿住不再说下去,颤抖着下巴,只剩艰涩的喘息。
戊宁始终沉默地听他说,紧着声音问:“因为什么?”
俞衡抬了头,坦然地看向戊宁,戚然笑了一下,不答反道:“王爷,您问小的觉得您喜欢小的么,说实话,小的不知道。关于那绳结,小的一开始说谎,是怕您听了真话不高兴,可是想想也挺奇怪的,小的为何到了今日,也还是会觉得您会不高兴呢?”
戊宁眼睑颤了颤,盯着俞衡的双眼里有些赤红,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您若见不得那绳结,小的今后将其收好便是,但请您容小的将那绳结留下罢,也请您莫要为这样的小事动怒了。有些话不难说,只是说透了难收场,您不会想听的。王爷,就到这儿罢,到这儿小的就明白了,也知足了。”俞衡冲那侧脸又笑了笑,补了一句:“谢王爷。”
戊宁蓦地起身来到他跟前,抓着俞衡的胳膊把人拽起来,神情复杂难懂,像是压抑着恼怒,又像是着急却无计可施,低吼道:“你明白什么了?知足什么了?你什么都不明白!”
他钳着俞衡的力道很大,俞衡不禁一皱眉,苦笑道:“小的确实是不明白啊,否则又怎么会困惑困扰呢?您的反复无常,您的随心所欲,是您不让小的明白,可小的明不明白又何妨,小的有自知之明就够了,对么?”
“你……”戊宁咬牙切齿,唇上口子又裂开了,他抿抿唇,丝丝血腥味入了口。
“王爷,您与小的,过去是主子和侍卫,今日过后,也依旧是主子和侍卫。您不是说,小的从没有向您要过什么东西么,小的今日便开个口,清明不远了,小的会为王爷拿到想要的东西,等小的对您没有用处了,您放小的回家乡去罢。”
戊宁闻言一怔,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怒道:“你休想!当初既然是你来了你就这一世都得在本王身边!本王不许你反悔!你休想离开大凛!”
戊宁眼中猩红,唇上殷红,有种妖异的可怖。
俞衡并未细心琢磨这几句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停在戊宁唇边,没有碰着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疼不疼?”
一种陌生的感受慢慢涌了上来,冲得戊宁鼻腔泛酸。
下一刻,面前的人被他猛然抱进怀里,用搂的,用锁的,用禁锢的,紧得再没有一丝缝隙,他低着头,下巴抵在俞衡肩头上,脸颊贴着俞衡的脖颈,手在背后狠狠抓着俞衡的衣衫,像是怕失去这个人似的。
俞衡不禁抬起胳膊,也缓缓地、轻轻地抱上戊宁。
营帐中烛花爆开一声,光影摇曳,身在其中的二人彼此相拥,谁都不再说话。
他们也从来没有拥抱过。
毕竟,从来没有什么感情真正开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