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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胥元 五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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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两日的狩猎,俞衡终究是没去成。
他睡了一场踏实安稳的长觉,把一身的疲惫都睡没了,虽然睁眼时缓了良久,可起码脑袋不疼也不晕了,眼睛一闭一睁,也还能看得清东西。
同时他也发现了,自己身在戊宁的营帐里。
俞衡试了试出声,喉间还是又干又涩,再一扭头,看见了坐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戊桢,实属吓了一跳。
戊桢托着下巴好奇地看他,确认道:“你醒啦?”
俞衡冲他缓缓地眨了眨眼,哑声道:“桢少子别来无恙。”
“无恙,无恙。”戊桢一下子笑逐颜开,也不知在乐什么。
“您怎么会在这儿?”
“七哥让我来看着你的,说你今日会醒。”
俞衡心下觉得这说法奇怪,什么叫“今日会醒”,难道自己醒不醒还能由戊宁做主?
“您看着小的能做什么,您应当去围场的。”
“还去什么围场呀,秋狝昨儿个都终了了。”
“什么?”俞衡一怔,忙地便要起身,“今儿什么日子了?”
“哎你慢点慢点。”戊桢上前扶了他一把,“八月十四。”
“小的睡了两日?”俞衡一脸的不可思议。
戊桢理所当然地点点头。
“小、小的中间没有醒来过么?”
“你是睡糊涂了么?你中间醒没醒来过,你自己不知道?”
俞衡怔愣了许久,眉头渐蹙,秋狝最后一日落在八月十三,而今日已是八月十四了,最后两日,他就这么睡了过去?他怎么能就这么睡了过去……
“俞衡,俞衡!”戊桢连着唤了他好几声。
他猛然回过神来,囫囵地应了。
戊桢狐疑地看着他,“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叫你都听不见,你可别真坏了脑子了。”
俞衡冲他勉为其难一笑,又看了看身处的营帐,问:“小的怎么会在这儿?”
“唔,这也轮不着我管,七哥就让你在这儿养伤。”
俞衡点点头,看样子戊桢也是什么都不知道,便又问:“王爷呢?”
戊桢显得有些犹豫,轻声道:“他跟连小姐出去了。”
俞衡一哽,觉得自己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净给自己找不痛快,他低下头应了一声,便也没话了。
“哎呀你别伤心,七哥就算跟别人相好了,对你也还是挺上心的。”戊桢一瞧俞衡的反应,又有些手忙脚乱。
俞衡听着这像是安慰的话实在是哭笑不得,他也确实笑了出来,只不过笑到最后又成了苦笑,他微微地摇了摇头,道:“少子多虑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戊桢努了努嘴,忽然道:“那个,唔,谢了。”
“您谢什么?”俞衡有些惊讶。
戊桢一皱鼻头,别别扭扭道:“就、就你替我绊住了老虎,还有后面的,把老虎让给我了。”
俞衡一挑眉梢,不以为然道:“本就是少子猎下的虎,您何须对小的言谢。”
“是你将它杀死的。”
“若当时没有少子的那一箭,小的今日已在地下见阎王了,小的还要谢过少子的救命之恩才是。”
戊桢转了转黑溜溜的眸子,思考道:“唔,也有道理,那就这么着罢,咱俩就算扯平了,我救你一命,但也得谢谢你。”
“小的不敢。”俞衡默声笑笑,不禁又道:“您的道谢可比王爷的要直截了当多了。”
“什么意思?”
“没什么。”俞衡摇摇头,笑意愈发地深。
此时戊宁正好回来,二人一见他,皆敛去了嬉笑的神情,戊桢赶忙起身,讨好似的对戊宁道:“七哥,他醒了。”
戊宁瞥他一眼,对他这份装模作样的乖巧感到无奈,摆摆手道:“行了,你出去罢。”
“那臣弟告退了。”戊桢如获大赦一般,临走前又悄悄回了头,朝俞衡投去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俞衡垂着眼,在床榻上靠着坐立难安。
戊宁接替了戊桢的位子,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看着他问道:“头还疼么?”
“不疼了。”
“御医说你是脑袋受了猛烈击打引发的眩晕之症,也有些皮外伤,好在皆无大碍。”
俞衡握了握空空的手心,低着头不去瞧戊宁,轻声道:“是,谢王爷。”
“王爷,药煎好了,现下可否送进去?”营帐外头有人唤道。
“进来罢。”
戊宁将碗端过来,拿起瓷勺捞了捞碗里的东西,接着才又舀起一勺来,在碗沿上一刮,喂去俞衡嘴边。
俞衡怔怔地望着他,也不张口,再往眼前一看,只见勺子里除了褐色的汤药,还有一颗嫩白的莲子。
戊宁见他迟疑,淡淡道:“安神汤,镇静宁神,有些苦。”
俞衡前倾脖子,犹豫地衔住了那勺子边缘,微微张口将那莲子一并含进嘴里。勺里空了,他唇上湿漉漉的,戊宁又拿勺子轻轻蹭去了他下唇上沾的汤药,方才收回手去。
俞衡沉默地喝着药,戊宁也不说话。他嚼着口中粉糯的莲子,每一勺里面都有一颗。
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俞衡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似乎煎熬更多一些,他先忍不住开口:“王爷,秋狝最后两日……”
“白日里本王让人点了安神香,你须卧床歇息,少思少言,十日便可痊愈了。”
俞衡皱了眉头,除了头上的伤,这恐怕也是他一直醒不过来的原因了,他想了想,又道:“王爷,您交代的事,开始您也问过小的怀疑谁,小的确实……”
“此事你不必再管了。”戊宁放下药碗,不容置疑道,末了又补了一句:“本王有数。”
俞衡再次垂下眼,他办事不力,自问惭愧,自甘领罚,一颗心本已不上不下,这会干脆是在胸膛里堵得难受。
戊宁站起身,似乎又要出去。俞衡想问的事其实有很多,他未醒来的两日里都发生了什么,他为何会在戊宁的营帐里,为何不让他出去,而戊宁,此刻又是要去哪里……俞衡紧紧抿着嘴,他无从问起,也不该多问。
“歇着罢,今日不点香了。明日中秋,夜里摆宴庆功,若能下得了地便去看看,叩谢山神、大王赐酒时最好在,完了便可回来歇息了。”
俞衡仍是轻声一句:“是,谢王爷。”
他不知道戊宁这样对他,究竟算什么。
他们之间,怎么就又变得这么“无话可说”了。
营帐外的守卫尽职尽责,连只苍蝇也没放进去,里头的人想出来就更别提了。直至天色暗了下去,一切布置就绪,祭祀开宴前,俞衡才被放了出来。
外头起了夜风,俞衡搂着皮袄,到了篝火处才不觉得凉了。天边还挂着艳丽的晚霞,而远处相对的山峦之上,硕大的圆月已慢慢升了起来。
虽是中秋团圆夜,可身处在这苍茫辽阔的天地之间,俞衡心中也只是有些感慨。今年眼前不再是让他可望不可及的万家灯火,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沿着河滩一路连到了天边,与天上的月遥相呼应,而地上的人们对酒当歌,酣畅淋漓,围着篝火共舞,那是朔凛人流淌在骨子里的豪情。
这场对于他来说不了了之的秋狝,更多的是怅惘、沮丧、无能为力。
筵席上,戊宁与连江雪相邻而坐,有说有笑。
俞衡早可借着伤病之由退去歇息,可他硬是要跟自己较劲似的,安分地坐在下头,时不时不经意地瞧一眼筵席上的一双璧人。他到如今也还没能看习惯,反倒愈看愈是刺眼,也愈觉得自己难堪。
可难堪也想看,魔怔了似的。还不是那种肝肠寸断的难受,说实话没到那份上,只是像有棉花堵着,小针扎着,活要找罪受。
看着看着,俞衡却又不想看了,也像每一回一样。
俞彦喝多了,过来搂着他骂,骂他说话不作数,到最后了俩人也没能一块打回猎,骂他命大,脑袋上来那么一下子竟还能虎口脱险,骂他不怕死,骂他傻,接着又搂着他去跟别人说胡话,说这是他最好的兄弟,十多年前就相识的,说这最好的兄弟如今却拿他当外人,有事瞒着他了,什么都得靠他自个儿去猜。
俞衡眼见俞彦醉得厉害,怕他一不留神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便趁早把他拉到了边上去。他无言地看着眼前浑浑噩噩的人,叹道:“俞彦,你失态了。”
“你叫我什么?”站不怎么稳的人边笑边回看着他,口齿不清地问。
“你喝多了,已经不清醒了。”俞衡别开眼去。
俞彦上前一步,捧上他的头,不知是有意无意,正好将他的耳朵捂住了,俞彦拧着眉,昏沉地看着俞衡的眼睛,扶着他的颈后,把他拉到跟前,额头抵着额头道:“子衡哥,你才应该醒醒。”
一切似乎都凝滞了一瞬,俞衡眸中一晃,看进面前的这双眼睛里,轻声道:“你说我有事瞒着你,阿彦,你也有事瞒着我,告诉我你瞒了什么事,小时候你什么都不会瞒我的。”
酒气扑面,可俞彦的眼底,分明还是清明的。
俞衡在那里头看见了一瞬间的犹豫,他知道这话有用了。俞彦从小就瞒不住事,循循善诱,他会说出来的。
然而那眼里很快就恢复了冷静。
俞彦蓦地转身,身后的人没能拉住他,几步之后前头又差点撞上了人,看清是谁后,他也只问了声“王爷”,便速速离去了。
留在原处的二人相视一眼,俞衡微微颔首,同样是一声:“王爷。”
戊宁缓步走近,也不吭声,俞衡便又问了一句:“王爷怎么到这儿来了?”
“你又为何在这儿。”戊宁看着他,眼中的情绪有些难懂。
俞衡不由得左右看看,“这儿”是哪呢?哪也不是,只是昏暗些的一隅,离篝火和烤肉架子远,离王公贵族的筵席更远,一片阴影,将清醒和酩酊分了开。
“小的在此处同俞彦说说话。”
“说了什么?”戊宁望了望筵席处,又收回目光来看着他。
俞衡垂着眼,搪塞了一句:“说了说过去的事。”
戊宁不再问下去,二人复又沉默,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半晌后他再次开口:“你伤还未愈,回去歇着罢。”
擦身而过时,他却捉住了俞衡的手。
温暖干燥的掌心覆在手背上,五指收紧,牢牢握着。
俞衡心里又泛上来那种难受,又想气又想笑,还很憋屈。
可他也慢慢蜷起了手指,轻轻碰着了戊宁的指尖。
俞衡平时前方,深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是稳的:“王爷,小的是不是特没用啊,文不通,武不精,凡胎浊骨,负德辜恩。可小的心中还是困惑,也很困扰,”他说罢侧过头来看着戊宁,“小的想问问您,为什么啊?”
戊宁没有松手,侧过身来面对着他,“你没喝酒,脑袋也没坏,你心里应该清楚,何必来问本王。”
俞衡直直望着他,甚至不舍得眨眼,点点头道:“是,小的清楚。那么王爷呢,王爷清楚么?”
戊宁久久地不言语,连欲言又止的意思也没有。
俞衡又有点想笑,笑自己的难堪。他是没有喝酒,只是凭空借了酒胆,说了糊话、犯了糊涂而已。
“王爷,您早些回去罢,离席太久不好。”
让人久等了也不好。
俞衡继续朝前迈开步子,手却怎么也从戊宁手里抽不出来,他不回头,执着地扭着腕子挣脱,可惜无济于事,然后听身后的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喜欢本王么?”
俞衡撤了手上挣扎的力气,绝望地背对戊宁站在那。他没有想象中的无地自容和方寸大乱,也没想落荒而逃,他还是有点想笑,也想哭。
“喜欢么?”
两句话的工夫,俞衡已是手脚冰凉,他的气息还算平稳,只是脸上欲哭无泪。他沉默着,然而他愈是沉默,答案愈是不言而喻。
“喜欢么?”
俞衡索性是连胳膊上的力气也撤了,蓦地一垂,纯粹让戊宁握着手。
戊宁将手掌翻正,松开了些,只剩指头绕着指头。
“那你觉得,本王喜欢你么?”
话音一落,指尖滑过指尖,终究是谁也没有使劲,任相叠的双手彼此滑过最后一寸,倏地一下松开了。
俞衡下了决心似的转身走回来,看得出是露着破绽的从容,他抿抿唇,扯出一个笑,说:“王爷,话说到这个份上,您给小的一点体面罢。”接着他伸手探向怀中,掏出一卷皮鞭子递给戊宁,“您的鞭子。”
戊宁沉默地看着他,沉默地接过了。
“小的告退。”
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戊宁眼里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知道那人今夜不会再出现在主将营帐里了,他一定奇怪过,为何会在那处醒来,又为何会在那处养伤。
那是整个迟山最安全的地方了,安神香也是为了让这场秋狝就这么相安无事地结束。
夜里他就躺在他身边,无数次想拥他入怀,却担心将他弄醒了,也担心自己不由自主又陷入其中。他彻夜地守着,隔着最近也最远的距离,时而心烦意乱,时而心安。
戊宁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一只粗陋的玉珠绳结,他认得这个东西,俞衡方才掏鞭子时自怀里一并掉出来了。
他瞧着手里的物件,又瞧了瞧那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