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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胥元 五十 ...

  •   俞衡拔下树身上的一支箭,看箭尾的样式,是有王族的人已在此处狩猎,他应当避让。可这般射空的箭矢实在太多了,俞衡顺着那些箭,一路来到山腰处,箭才终是断了痕迹。
      他将手中的那支箭在指间转了一个来回,朝四周看了看,反手将箭插进了背上的箭筒里,随后翻身下马,将缰绳绕在马脖子上,又拍了拍马鬃,道:“下山等着。”
      三白一溜烟地钻进林子,周围很快便恢复了静谧。
      这是一处不大不小的山地,地上没有踩踏过的印记,天顶让厚重连绵的树冠遮挡了个严实,只有几处泄下来丝丝天光。俞衡踏过半腿高的野草往树丛浓密处走去,仔细留意着脚下的每一步,小腿蹭过草丛的动静不小,人过草动,晃起来眼花缭乱,可不知被谁人掷来他脚边的一颗小石子也没被俞衡忽略,他驻了足,往那投来石子的方向望去,依旧只是茂密交错的树林,不见任何人影。
      俞衡并未犹豫,迈开步子,又朝那个方向走去。他一路走,一路小心,却没做出防备的姿势,手中也没拿任何兵刃。
      一声微不可闻的“喂”忽然自顶上传来。
      俞衡闻声一抬头,见了那张脸,咧嘴一笑。
      “桢少子。”
      他并非是察觉到了危险特意送上门来,眼下他也不意外这个人会是戊桢,只是有些惊讶,戊桢竟然会躲在树上。
      顶上的人显然也是有些不自在,目光左闪右闪的,悄声问:“那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俞衡挑挑眉,考虑了一下是要同他说实话还是随口编个理由,最终他也只是努努嘴,挑了能说的说:“小的顺着箭寻至此处,想着少子可需帮助。”
      戊桢扁扁嘴,将脸别去一旁,小声说:“不需要。”
      “是,那小的尽快离去。”
      戊桢见人当即便要走,赶紧唤道:“喂,你上哪去?你、你没看我这一个人都没有么!”
      俞衡不出所料地停下脚步,转了转眸子,尽量敛去笑意,再次转身看向戊桢,露出疑惑的表情。
      戊桢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情不愿道:“你、你帮我一下。”
      俞衡双臂抵着树干,戊桢借力在他臂膀上,撑着自树上跳了下来。落地后他拍了拍手掌与衣衫上的灰,跟往日里相比,是显得有那么一丝狼狈。
      戊桢瞄了俞衡一眼,极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低声道:“走罢。”
      俞衡有样学样地放轻了声音,问:“少子,为何要如此说话?”
      戊桢四下一张望,神秘兮兮地说:“这儿有熊。”
      俞衡抬抬眉,也再看了一圈四周,不以为然,“少子瞧见了?”
      “没有,但我听到了声音,嗷的一声,就在近处。”
      “那少子便在树上等着?”俞衡换了措词,若是说躲着,戊桢多半得羞恼了。
      “啊,对。”戊桢将计就计道:“等它一现身,我就在树上发箭。”
      俞衡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犹豫片刻后,还是委婉道:“少子,狗熊行动灵活,掏蜂蜜摘果子时爬树不在话下,若是没留好退路,上树反倒危险。”岂止是危险,简直是危险至极,连他都知道猎熊、虎绝不可上树,戊桢断不可能不懂这道理。
      果然戊桢瞪他一眼,嘟囔道:“我自然知道,用得着你说。”
      俞衡悄悄一叹,不再继续戳穿他,转而道:“少子是想猎那头熊?”
      戊桢抓了抓脑后,有些懊恼地说:“我是追着一头鹿到这儿的,那畜生跃得太快了,最后还是让它逃了。”
      俞衡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忍着笑,方才一瞧那乱箭齐发的景象,他就猜到是戊桢,王族的猎手箭无虚发,能这么大手笔射出这么多空箭的,除了戊桢,旁人也干不出这事。俞衡一瞧戊桢身上的箭筒,只剩寥寥三支箭了,再瞧周围,也不像有人在暗中保护,贸然在深山里只身行走,亦是危机四伏,一害怕,可不就先躲到树上去了么。俞衡自身后抓出一把箭矢来,包括戊桢的那一支,放进了戊桢的箭筒里,并问:“少子的随行侍卫都上哪去了?”
      戊桢默许了他的举动,闪烁其词道:“七哥说我不成器,我想让他看看,我就算自个儿一个人也敢上山,也能打着猎物。”
      俞衡有些无言,接了下去:“所以您便不让侍卫们跟着,只身前来这深山之中?”
      “嗯。”
      “少子,您莫要多想,王爷兴许是那么说了,可他绝非是有轻视您的意思,他想必只是有些着急,少子来年就要封王出宫了,若有功便也好立威。”
      戊桢撇撇嘴,低语道:“我知道,七哥是想让旁人也看见我的长进,我在宫里安逸坏了,他平日里对我纵容,其实也是着急的,可能还有点恨铁不成钢,我都知道。”戊桢说着说着声音愈来愈小,俞衡听着都有些不忍心了,正想安慰两句,却见戊桢像是猛地想起什么,换了个话问道:“对了,话说回来,你是不是有点伤心?”
      “伤心?”俞衡一时茫然,没反应过来。
      戊桢点点头,“七哥跟连小姐相好了,你一定很伤心罢?”
      俞衡差点呛了一下,他没想到戊桢竟会提起这个,正思考着应该如何搪塞过去,却猛然停下了脚步,同时一手拽上戊桢,一把将他拉到了身后。
      “怎么了怎么了?”戊桢一紧张,赶紧在俞衡身后躲了个严实,只探出半只眼睛张望。
      俞衡狐疑地望着正前头,他方才分明听见了声响,也瞧见了前头的树丛晃了一下。
      “少子,您的马在何处?”
      “在、在东面山谷,怎么了?”
      “您把刀拿在手里,莫要再使箭了,小的一会朝前头射一箭,若有东西出来,您别迟疑别害怕,即刻往东面跑,莫要回头。”
      “什、什么,什么东西,你要干什么?”
      戊桢忙不迭握上兵刃,俞衡已上箭拉弓,眯了眯双眼,瞄着树丛的幽深处,放箭。
      箭离弦的同时,一只狭长的兽身自那树丛中腾跃而起,张开前肢,朝二人扑来。
      在戊桢看清那扑来的野兽之前,他先听见了俞衡喊的一声“跑”。他拔腿往东面狂奔,余光瞧见那野兽有着棕黄与黑色相间的皮毛,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咆哮,戊桢确实没敢回头,那哪里是熊,分明是一只老虎!
      那虎身长约有六尺,还不算完全成年的雄虎,体格也稍微小一些。俞衡滚身避开老虎的飞扑,又向其扔出一节飞镖以作挑衅,这才往与戊桢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那老虎果真便朝俞衡追来,人的脚步再快,也跑不过有四只爪子的矫健猛虎,俞衡往树木稠密的林子里钻,试图以错综复杂的枝干给那老虎造成些麻烦,可他还是低估了深山里的野兽,这是它们熟悉的生存之地,他认为的盘根错节并不能阻挡它们多少。
      身后的咆哮声愈来愈近,俞衡转身一个闪避,将将躲开了老虎的又一次扑食。他气喘吁吁,额上覆了汗,双手抽出腰间的一双短刀,摆出应战的姿势。
      这老虎已是被他激怒了,换作平时,猎物见了猎手,多半会先选择躲避,不至如此难缠。俞衡在瞬间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是命丧虎口,交待在这山上。
      他咬着唇,屏息凝神,胸腔中跳得厉害,心像是要蹦出喉咙似的。
      老虎张起血喷大口再次朝他扑来,到了近处俞衡才侧身闪躲,同时一手插向老虎颈后,奈何那皮毛太过厚实,短刀甚至未能碰着老虎的皮肉,俞衡赶紧收手滚去了另一旁。
      他更加急促地喘气,汗自下巴上滴落,无论如何他一定不能让这老虎给扑住,否则就只能接受啃咬,只要是站着,就还有一线生机。他舍弃了短刀,转而拾起一根两个手臂粗的分叉树枝做棍,一人一虎打着转彼此周旋,俞衡一面凝视着老虎,一面用余光观察着四周可逃脱的方向。
      没一会老虎停了下来,一耸一耸地匍匐几下,又是猛的一个扑咬,俞衡一挥树棍,回身闪躲,正想往右后方奔去,脚下却一个踉跄,单腿跪在了地上,转眼间的工夫,身后咆哮声又起,俞衡心道不好,矮身往地上一滚,虽是逃脱了虎口,头上却扎扎实实地挨了老虎一掌,脑子里顿时一嗡,眼前也紧跟着白光一闪。
      他转过身来躺在地上,眼前顷刻间就看不太清了,尚能听得见声音,老虎的喘息声就在他顶上。突然老虎怒吼着腾然起身,俞衡趁此机会一把抓上身后的箭矢,抓了多少是多少,伴随着带着腥味扑面而来的热气,他抓着箭矢奋力往上捅去。
      过了许久,也似乎只过了片刻,俞衡感觉自己应当还活着,只是有千百斤重压在身上,还很暖和,他极力想动一动,却丝毫动弹不得。
      旋即他又听见了几声不怎么真切的呼唤:“喂,喂!你醒醒,你醒醒,你还活着么?”
      俞衡眼前糊了血,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了好久,才看出来是戊桢。俞衡便又咧嘴一笑,难看至极,哑着声音问:“老虎死了么?”
      “死了死了,你、你还能不能使上劲?咱们得把它推开,否则你会被压死的。”戊桢眉头都愁成了倒吊的形状,又着急又无措,抓着那老虎的皮毛,却怎么也拽不动。
      俞衡哪里还有力气,他头晕得厉害,却也答应道:“好,来,来。”
      戊桢吃奶的力气都使上了,跟俞衡二人协力,硬是将那老虎自他身上推了下去。
      俞衡得以顺畅呼吸,猛地呛了一口,咳嗽起来,他一身的血,也不知是老虎的还是他自己的,戊桢手忙脚乱地过来把他扶起来,又翻找着他身上带的伤药,慌张地问:“你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你、你觉得怎么样,疼不疼,啊?”
      戊桢在他耳边嗡嗡地说话,俞衡只觉得脑袋更晕了,他眨了好几下眼,才勉强看清那只老虎,胸前的一把箭矢竟然插得那么深,也不知对穿了没有,一副整的虎皮算是糟蹋了,他又瞧见虎腰上还有一支箭,看箭尾,又是王族的箭。他有些惊讶,抬眼看了看戊桢。
      “你让我跑,我自己跑了算什么事啊,把你一个人留给一只老虎,这不是让你去送死么,我、我良心难安,回来找到你的时候,老虎就要把你吃了,我赶紧射了一箭,也没射中要紧的地方,但是、但是,幸好它没把你吃了,幸好,幸好……”
      戊桢扁着嘴,语无伦次地说着方才的惊险,俞衡脑子里一片空白,回想不起多少细节,一想便脑仁疼,索性不想了。他想笑一笑,猎着了老虎,总归还是高兴的,只是嘴角一动,连带着头也疼,他问:“响过号角了么?”
      “不知道,没听见,你、你能站起来么?咱们得下山。”
      俞衡干咽了一口,觉得喉间起火,他摸出腿上别的一支火枪递给戊桢,叮嘱道:“三白在山下等着,小的头、头撞着了,放信号,放三下,是俞姓侍卫间的求救信号,他们会来救您。”
      “喂,喂!你别死啊!你醒醒,你醒醒!喂——”

      俞衡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营帐里,周身干燥暖和,应是换过了衣裳,头上似乎也裹上了厚厚的布。他觉得身上沉,眼皮也沉,极力睁了好几下眼也没能看清这营帐,头已说不上疼,只一涨一涨地让人无法思考。
      不一会,有人掀开门帘进来,带着外头的光线来到他跟前。
      俞衡眯着眼费劲辨认了好一会,才看清那是戊宁。
      戊宁沉着一张脸,低着眼瞧着他,也不说话,只那么一直、一直瞧着他。
      俞衡让他瞧得难受,疲惫地一闭眼一皱眉,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只好勉强唤了一声:“王爷。”
      戊宁似乎这才有些松动,惜字如金地道出两字:“醒了。”
      “是。”
      “醒了便好,养着罢。”他说罢便要离去,俞衡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抬手抓上了他的腕子。
      戊宁一顿,低头看了看抓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床榻上躺着的人。
      “王爷,那老虎是桢少子猎着的。”俞衡眼前一片模糊,像是在看他,又不像是在看他。
      戊宁的喉头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神情复杂,眼中也是像是压抑着什么似的,盯着俞衡抿了抿唇,好一会才道:“知道了。”
      他转身又要走,那手却依旧执着地抓着他的腕子,似乎花了更大的力气,戊宁看着那人苍白的脸色,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
      “王爷,接下来两日小的也会去围场的,您不必担心。”
      戊宁反手捏上俞衡的手掌,没使劲地掰着他两根手指,克制道:“你死里逃生,却只想跟本王说这些?”
      俞衡眼下确实是有些听不懂话,他一脸茫然地看着戊宁,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看着看着,发现戊宁的衣衫上似乎也有些血,他眨了眨眼,便又看不清了,想着自己兴许是眼花了。
      戊宁深深地吁着气,想猛的一下甩开俞衡的手,却又怕稍微一晃都会牵扯到他头上的伤,最后只得轻轻将手放回他身侧,又瞥了他一眼,才阴鸷地转身离去。
      戊桢守在主将营帐外,见戊宁出来了,赶忙迎上去问:“七哥,他醒了么?他怎么样?”
      戊宁看了看戊桢,也不理会,先对守卫的士兵说:“没有本王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能下地了也不准他出来,前来瞧病换药的,先来给本王通报,本王亲自来看着。”
      “是!”
      戊桢听着戊宁一连串的吩咐,心下更是惴惴不安,一时也没了话。
      那会他放了信号,没过多久便有人来了,是戊宁亲自来的。
      那场面一目了然,戊桢狼狈失色,俞衡不省人事,边上一头死去了的老虎。戊桢见了戊宁,就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忙不迭地爬起身,可戊宁也仅仅是看了他一眼,接着便去抱起了俞衡,一句话没说,骑着玄珠下山去了。
      俞升领着其余人护送戊桢出了山后,他才知道早已过了未时。号角响了,未时过了,他和俞衡却都没有出来,听到了信号后,戊宁领着人马直接又进了围场。
      戊宁叹口气,总算是正眼看了戊桢,道:“那头老虎是你的。”
      戊桢一抬头,好半天没说话,神情又是难过又是沮丧,轻声道:“七哥,对不起。”
      戊宁摇了摇头,也无奈似的杵了杵戊桢的脑门。
      那俞姓侍卫的求救信号像是一发发打在了他心头,他明知有人想除掉俞衡,可真到了那一刻,他却不敢想,若俞衡真在围场里出了事,他会怎么样。
      “桢儿,”戊宁想了想,还是对戊桢说:“他对本王,很重要。”
      至于是怎么个重要法,戊宁也不再多说了,横竖也说不清,倒不如便这么一句话,戊桢能懂则懂,不懂便罢了。
      夜里,戊宁回到营帐,看着床榻上沉沉安睡的人,不禁伸出手去想碰碰那张脸,近在咫尺时却又迟疑了。
      他终是收回了手。
      何必呢,何必不断地让自己陷入矛盾,何必有这些会成为累赘的感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胥元 五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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