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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六十二章 胥元 四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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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人人都看出来,昱王在与连家小姐来往。
士兵间流传的说法五花八门,戊桢紧着那股子新鲜的好奇,没事了就凑在戊宁身边旁敲侧击地问,就连胥元帝也问过他是否对连江雪有意。
而戊宁多半只是一笑而过,对所有的打探都没给出个确切的回应来。
其实多相处几回,戊宁发现连江雪性子其实不坏。二人兴趣相投,家世相当,说起话来本就容易,抛开成见,话语更是投机。她人懂分寸识大体,虽是有些心思,但在知晓了一些连家的家事后,戊宁反倒对她生出些怜悯与欣赏来,这般年纪轻又有胆魄的女子,实是少见。
反观另一头,俞彦总算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戊宁对俞衡的冷落,一面高兴还来不及,一面又有些不忿,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劝他说这是好事,听得俞衡是哭笑不得。而知道他那点事的,打量他的眼神跟当初相差无几,都是冷眼旁观热闹的。
俞衡没工夫去搭理那些戏谑讥讽的目光,这几日他有些疑神疑鬼,秋狝已然过半,他身边却还没有任何动静。
愈是到了后头,俞衡愈是不敢掉以轻心。时间一长,人会惯于眼前的安全,觉得那围场里不过如此,可他白日里有意显得有所松懈,却引不出任何对自己的袭击。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深山里,周遭只是万籁俱寂,偶尔只有天上鸣叫着飞过的鸟群,和野鹿跳跃穿梭于林间的簌簌声。
俞衡埋伏在隐蔽处,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终于等到那只雄鹿再次出现。他连着射了两箭,第一箭扎进了鹿的脖颈处,第二箭偏离了,落在了后头的树丛里。
他在鹿角上绑了昱军墨色的旗子,放出了信号,一会自会有士兵来把猎物弄出去。
俞衡握着鹿角的尖,谨慎地留意着四周,片刻后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策马往别处去了。
这一日狩猎终了,戊宁又邀连江雪骑马赏秋,同每一回一样,他依旧是让俞衡随行待命。
次数多了,俞衡纵使不情愿,也能若无其事地应了。
只是这回戊宁骑着马过来,直接朝连江雪伸出了手。
俞衡在旁瞧着这动作一滞,原来戊宁是要带她骑马。
他不自觉又去看了看玄珠,此时连江雪把手放进了戊宁手里,两只交握的手相当刺眼,他悄然别开了眼去。
一些零碎的记忆不听话地跳了出来。
他也跟戊宁骑过马,淋着雨,他紧紧拽着身后的一双胳膊,后来是抱在他腰上有力的一双臂,还有吴子海的那条官道。
其实玄珠这样的马,本就不是他配骑的。
戊宁弯下身来正要抱连江雪上马,这时候玄珠忽然动了起来,脖子一挣,紧接着便开始蹬蹄子。连江雪受惊,赶忙松手躲去了边上,戊宁则是一把勒紧缰绳先稳住身子,玄珠不断地挣动,像是想把他从背上翻下去似的,戊宁紧紧抓着缰绳以牵制玄珠的方向,在原地绕圈打转。
玄珠似乎是脾气上来了,戊宁愈是要扼制住它,它愈是抵抗,最后一跃而起,伴随着边上传来的一声急厉的哨音,戊宁松了缰绳,借力于马背上跃起,翻身落地。
亲眼目睹了这场面的人皆是目瞪口呆,连江雪也是吓得不轻,木然地望着这头。
戊宁站稳了身子,一抬头,眼里全是煞气。他慢慢走向玄珠,玄珠则是甩着尾巴喘着粗气,一人一马相互凝视,仿佛谁也不服谁。
这不小的动静引得周围又聚拢来了一些人。
经驯服的战马犹如士兵,哪怕本是有些脾性的,也知道得绝对服从指令,像玄珠这等品级的,得是受了怎么样刺激才会这般躁动?可眼下最要紧的不是玄珠如何,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了让玄珠掀下背来的戊宁身上。
戊宁眯了眯眼,抬手缓缓摸上了腰间。
“王爷!”急声的呼唤蓦地划破了凝滞的气氛,俞衡自一旁贸然来到玄珠跟前,一手抚着马的鬃毛,一手去捏马的左耳根,侧着头对戊宁说:“王爷息怒。”
除了这四个字,俞衡也没别的话能说,他替玄珠找不出理由,玄珠的反常让人始料不及,若它是匹寻常的马,此刻想必已被拉去处死了。
戊宁去摸腰间,俞衡便知道他是要取鞭子。玄珠是有灵性的马,跟人一样,方才本就火气大涨,此刻也一点不怵,显然是不觉得自己错了,若再以鞭子责罚,只会愈发激怒它。
俞衡不断捏着玄珠的左耳根,焦急地看着马的眼睛。
戊宁的鞭子已拿在了手里,他看也不看俞衡,只盯着他身后的马,冷声道:“你起开。”
“王爷息怒,您最熟悉玄珠的脾性……”
“起开。”
俞衡眉间紧锁,他瞄了眼戊宁右手握着的一卷鞭子,速速一思索,再次轻声吹了声哨子,扭头对玄珠说:“快跑。”
只见玄珠低鸣一声,朝着另一个方向撒开蹄子奔去,人群忙不迭地给这匹横冲直撞的马让出一条路来,很快,玄珠便钻进林子里,跑没影了。
众人再度瞠目结舌。
什么样的人,敢当着昱王的面擅自放走玄珠。
什么样的人,能当着昱王的面擅自放得走玄珠。
俞衡握了握拳又松开,见玄珠逃脱了眼下的,也算是松一口气,他掀起衣摆单膝跪下,仍是同样的一句话:“王爷息怒。”
戊宁一鞭子挥到地上,差一点就着了俞衡的脸,他怒极反笑道:“你找死?”
“王爷,恕小的说句难听的,玄珠说到底是畜生,再听话的畜生也有野性,您这鞭子若打上去了只会更加激怒它,玄珠眼下已是谁都不认了,您这时候强行制伏它绝不是件好事。”
“是,它确实是连本王都不认了,因为它如今只认你了是么?”
俞衡有口难辩,无力道:“您眼下在气头上,小的的话您听不进去。”
“你驯马当真是有能耐,玄珠既已不听本王的号令了,本王干脆将那匹畜生赏你如何?”
“小的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戊宁扬起鞭子,俞衡也不自觉地闭上眼。
一鞭挥下,自俞衡脚边擦地而过,扬起小片的尘土。
俞衡就那么跪着,身子连颤也没颤一下。
蓦地,那鞭子被整个扔到了地上,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戊宁再没说话,压着怒意转身,身后带起的风都是阴鸷的。众人看着那侍卫捡起鞭子站了起来,朝着另一头默默离去,更是面面相觑。
连江雪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神情复杂地盯着俞衡,不知在想些什么。
戊宁在瞭望台上站了许久,身旁悄然来了个人。
连江雪轻轻一叹,道:“王爷,小女时常想不通您是为了什么。”
戊宁对她视若无睹,全然不打算理会。
连江雪歪着头看过来,似笑非笑道:“弄巧成拙了罢?”
彼时她与戊宁已是能够敞开了说话的,省去了那些互相试探与虚与委蛇的心思,她觉得戊宁倒也没有她爹说的那般高深莫测,这有些事情在她眼中,看来就挺可笑的。
戊宁充耳不闻,他愈是冷淡,连江雪愈是像发现了什么稀奇事似的,有意道:“王爷,小女见衡侍卫也见了几回,这还是头一回见他说了这么多话,之前还以为他这人不善言辞,跟个哑巴似的,不承想嘴巴还挺厉害,话虽不中听,却也有些道理的,是罢?”
“连姑娘,本王不怎么会怜香惜玉,让人将姑娘请下去,姑娘脸上想必也挂不住。”
“唉,小女看您真挺在意衡侍卫的。”
戊宁皱皱眉,并不言语,连江雪留意着他的神情,接着道:“今日衡侍卫虽说是护着马,可也挺在意您的呢。”
戊宁眉头不展,眸中却似有似无地动了动,“此话怎讲?”
“王爷想知道?”连江雪忍俊不禁,笑出声也不怕戊宁听见。
戊宁这才总算是瞟了她一眼,毫不掩藏其中愠色,连江雪迎上他的目光,笑容里意味颇深,旋即她忽然瞥见远处的一道人影,道:“啊,他回来了。”
戊宁闻言,也朝那个方向望去,只见是俞衡骑着三白、牵着玄珠正往这头走,没一会他翻身下马,将一双缰绳交至那前去接马的士兵手上,交代了两句,离开之前,还拍了拍玄珠的屁股,马尾巴一扫一扫,并非高兴,却也比方才瞧着温顺多了。
连江雪努努嘴,对那景象赞叹道:“王爷,您这侍卫还真是厉害。”
戊宁依旧是不应声,又看了一会,才沉默地转过了头去。
“传闻中衡侍卫不知廉耻求得王爷宠爱,若那些轻信传闻的人亲眼来瞧瞧,怕是都得惊掉下巴。”
戊宁冷笑一声,倒是也不否认,只道:“你倒是心宽得很。”
连江雪噙着浅淡的笑意,不以为意道:“小女自然是心宽,您惦记着衡侍卫又如何,早晚还是得成亲罢?”
戊宁眸中沉了沉,复又沉默了,也是默认了。连江雪说得没错,早晚他总是要成亲的,等一切尘埃落定,他也该有个家室了,母妃在天之灵若能看见,也能得以欣慰罢。
“打骂责罚,怎么着都可息怒,偏偏您是不忍心打也舍不得骂,只等着他来给您示个弱服个软。”连江雪说罢长长地叹了声气,惋惜道:“那您便等着罢,小女就不同您一道等着了,衡侍卫若是见您与小女在一块,便又得成哑巴了。”她说罢不禁掩嘴笑笑,轻声道了声告退,便信步离去了。
瞭望台上,戊宁望着底下早已不见俞衡身影的营地,沉重地闭上了眼,心情仍是丝毫不见好。
不久前的另一边,俞衡骑上三白,出了大营沿着河滩走,估摸着足够远了,便又吹了声长哨。等了片刻,玄珠踏过浅浅的河水,自对岸缓缓跑来了。
俞衡将马引至荫处,一面摸着玄珠的左耳根,一面数落:“你撂什么脾气,那是你主子,也是我主子,怎么着,咱俩一块死?”
玄珠哼哧一长声,不以为然似的,鼻腔里往外出着气。
“行了,你消停会罢,一会再回去。”俞衡又下劲捏了一把马耳朵,瞧着它无奈地摇摇头,上河滩边采嫩草去了。
有一回他偶然发现玄珠喜欢让人摸它的左耳朵,就在耳根附近,挠痒痒似的,一摸它便可高兴了。
玄珠平日里连牵都不让生人牵,这头一下子更别说骑了。有灵性的马有时候比人还像人,自然也会按它自个儿的喜好来挑人。玄珠天生尊贵,气性跟他主子一般大,来软的兴许还有戏,来硬的只能是落个两败俱伤。
俞衡低下头看了看系在腰上的那一卷鞭子,无言地一翻眼。
那个时候打鞭子?恐怕真是气糊涂了。
他一边掐着嫩草,一边拾着些枯草野花,回到荫处把草喂给玄珠和三白,一个粗劣的草环也编好了。他把草环戴到玄珠脑袋上去,把它两只耳朵抽出来卡着,瞧着它滑稽的模样,忍着笑道:“奖你的,喜欢么?”
玄珠的耳朵痒,忽扇忽扇地甩了好几下也没把那草环甩掉,它这显然是不喜欢,可俞衡只看着它不停地笑,就是不给它拿下来。
他那点见不得人的私心和痛快,他自己都觉得耻,只能这般悄悄地说给两匹马听。
他蹲在地上,笑够了,有些黯然地看向玄珠,道:“哎,我稀罕你主子,你知道么?”说罢他顿了顿,垂下眼,又轻声对自己说:“可他也是我主子。”
俞衡捡起一块石头在沙地上胡乱地划拉,一个不甚好看的“宁”字赫然显现。
其实戊宁一直没有教他写过他的名字,这是从前不识字的时候,他就已经会“画”的字。
俞衡心头一阵烦闷,伸手将面前的沙土一抹,把那字抹干净了。
此番秋狝他有性命攸关的任务在身,此刻不是能儿女情长的时候。
其实什么时候都不是能儿女情长时候。
俞衡捂着胸口,他衣衫里头系着那马尾绳结,如今更是一刻都不敢离身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什么,硬要说的话,他是在利用这个马尾,利用从前自己对徐茵的感情。
过去十几年他心里一直是徐茵,但现如今只用了短短不到一年,他就变了,心尖上的那个位置就让另一个人给接替了,所以他想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没有辜负徐茵,是对的。
当年的一别,今日回想起来,已是模糊得不能再模糊。他已经快要记不起徐茵的长相,只是偶尔忆起来,也会想想当年那个小姑娘如今嫁人了没有,嫁了个什么样的人,对她好不好。
俞衡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他心里的人依旧是她。
他总得救救自己罢。
幼时朦朦胧胧的喜欢,以为轻易就能是一辈子,对于离别,更多的也只是无能为力,如今才知道,“喜欢”这事,哪是三言两语就能交代明白的。
俞衡站起身,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扯出一个笑来。
嗐,想什么呢,好事啊,娶妻成家,那么多人劝了那么多年,总算是有了苗头了。
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