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61、第六十一章 胥元 四十八

　　昱王派人前来邀她一同狩猎时，连江雪还是有些意外的，而当见到戊宁和他身旁的侍卫后，她又不怎么意外了。
　　戊宁气定神闲，对她笑起来柔和不少，与前一日的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俞衡则是朝她颔首行礼，目不斜视，面无表情。
　　连江雪含笑问安，依规矩尽着礼数，心底却在冷眼旁观。今日这一出，想必狩猎为假，另有他意为真。
　　除了俞衡，戊宁还带了一队人马，进入行围后便只沿着河滩御马前行，散心似的，戊宁与连江雪在前，俞衡率其余人不近不远地跟随其后，迎面拂过的轻风带不来前头的只言片语。
　　“昨日小女回去后惴惴不安，不承想今日得王爷相邀，实在是受宠若惊。”
　　“喔，是么，本王还以为，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
　　“呵，小女何来掌控一说，正一筹莫展呢，想着如何能不惹恼王爷，又能入得了王爷的眼，还不想显得不识好歹又胡搅蛮缠。”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那么王爷，可是改变主意了？”
　　“怎么，听你的口气，胜券在握啊。”
　　“王爷，此前小女一直在说连家于王爷的好处，却不曾诉说过小女对您的心意。三年前小女有幸在宫宴上见过您一面，自那时起便对您有所倾心，理由么，同圜州中多数属意于您的女子都一样，吴子海避暑前，小女偶然得知家父同王爷有了来往，自是欣喜万分……”
　　“连姑娘，这样的话，恐怕你自己都不信罢。”
　　“王爷自可不信，可小女所言，句句真心。”
　　戊宁不以为然地笑笑，继而道：“那么，连姑娘可愿做妾？”
　　连江雪一怔。
　　“连姑娘若情愿，回圜州后，本王便迎姑娘入王府。”
　　“……”
　　“相国大人的千金心高气傲，自然不可给他人做妾，对么？方才不是还说心仪本王，做妾室若如此折辱连姑娘，本王不得不怀疑，姑娘心仪的当真是本王，还是本王的正妃之位了。”
　　这话不免有些没道理，若是一个民间女子入王府做了妾，自是莫大的福分，可连江雪是重臣之女，且是嫡女，家世与涵养皆是无可挑剔，更不缺权势和富贵，嫁入哪门哪户，都该是正妻的位分。
　　话虽如此，连江雪却这么说不得。
　　“王爷若是打定了主意回绝小女，昨日便已将话说绝了，任凭小女再百般纠缠亦是无用功，今日约小女出来又为何意？”
　　“本王以为，连姑娘是个聪明人。”
　　连江雪闻言又是一怔，蓦然向后望去，她差点忘了后头还跟着那么一个人。
　　“王爷莫要说，您与小女此刻在这，是给您那侍卫看的。”
　　“本王说过，传闻并非无稽之言。”
　　“王爷以为如此小女便会死心了么？”
　　“哦？那是本王低估了连姑娘的情意？”
　　连江雪沉默半晌，心中不住地冷笑。一个亲王的正妃，最要紧的便是门当户对，可戊宁对她、对连家这般不屑一顾，还以区区一个侍卫来羞辱她，妾室？真是荒谬……
　　“连姑娘放心，你的金簪，本王会好生收着，姑娘若不声张，本王这头定然也不会传出去坏了姑娘的名声。”
　　“王爷今日为的便是折辱小女一番么？”
　　“方才分明说了，本王约你前来，是给那侍卫看的，他那人无趣得很，回去若能跟本王耍耍性子，这趟倒也不算白费。”
　　连江雪脸色苍白，像在极力忍耐，也像压根说不出话来。
　　戊宁悠然远眺，舒气长叹，正想再说点什么，连江雪忽然唤了他一声，她咬着唇，垂下眼，接着下定决心似的说道：“那么便请王爷回去择吉日罢。”
　　闻言，戊宁一阵沉默，这一不做二不休的决绝是他未曾料到的，顿了顿方才道：“连姑娘何须这般赌气，本王也说了，并非什么仁义君子，姑娘又是何苦。”
　　“王爷不必顾虑这个，小女心甘情愿，也自有打算，愿您说话算话，言出必行。”
　　戊宁瞧着她，半晌又没了话。
　　他极其厌恶这种迫不得已的势态，连江雪三翻四次地“逼”他，只是这一回临了，他不厌也不恼，更多的是深深的无奈。
　　“终身大事并非儿戏，姑娘还是三思罢。”
　　连江雪不再回答，铁了心一般执着，戊宁又看了她几眼，心觉古怪，却又懒得多问，徒惹麻烦。
　　二人缄默同行，渺渺天地间，背影宛若一双璧人。

　　俞衡随戊宁回了营帐，进门前缴佩刀，门前的守卫打量着他，不曾言语，眼神却分明是在看好戏，俞衡视若无睹，缴了刀便掀帘进了门。
　　戊宁站在衣架旁，一面解着腕甲一面问他：“这几日围场内可有什么异常？”
　　“回王爷，并未发现何处有异。”
　　“嗯，差不多了，明日上山罢，头一日莫要落单，打些猎物回来，免得让人生疑。”
　　“是。”
　　“若遇着王公大臣便绕开，切莫抢功，深山错综复杂，时常举目不见天日，难以辨别方位，要格外留意各个方向传来的动响，马匹善于规避危险，若坐骑有所躁动，猎手须得万分谨慎，另外……”
　　俞衡垂着眼，视线始终落在别处，一动不动，心不在焉地听着。
　　戊宁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忽然问：“你那日问起了密旨的事，可是想到了什么？”
　　俞衡脸上这才生动了些许，他抿了抿唇，略显迟疑。戊宁看重嬷嬷他是知道的，密旨与嬷嬷之间关系牵强，中间必然扣着其他重要的环，他尚理不清其中关联，一切也只是他的猜想，贸然起疑询问，只会令戊宁反感。
　　俞衡摇摇头，却并不急着否认，坦诚道：“王爷，关于密旨，小的是有了些猜想，可那猜想无凭无据，只是小的的一番直觉，眼下也无头绪，空口说不得。待回了圜州，还请王爷给小的一些时日查一查，无论真假，日后小的定会将一切猜想告知王爷。”
　　戊宁不置可否，也不逼他当即说出来，而是顺着话头问：“你的猜想，在圜州？”
　　“是。”
　　“在宫里？”
　　“不是。”
　　“与密旨有关，那便是在王陵里了。”
　　俞衡皱皱眉，犹豫片刻，索性不答话了。说是心虚也好，他总觉得戊宁这么问下去，他光是答是或否，不出几句话，戊宁便得问出来了，而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到时候实在不好收场。
　　戊宁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行了，那便回圜州之后再说罢，不问此事，那本王问些别的，你与俞彦先前见过连小姐？”
　　俞衡一愣，短暂地心悸了一下，低声答道：“是。”
　　“何时？”
　　“秋狝前一日夜里，大营瞭望台上。”
　　戊宁皱了皱眉，显得有些困惑，又问：“偶然碰见？”
　　“是。”
　　“既已见过连小姐，就没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么？”
　　“小的应当对王爷说什么？”
　　戊宁有意沉默，将话又还给了俞衡，等他再开口，俞衡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小的见着连小姐时，并不知道她是谁。”
　　“那如今知道了？”
　　“是相国府的二小姐。”
　　“还有呢？”
　　还有呢？还有……俞衡一时有些想笑，他哪里知道还有什么，戊宁从头到尾说过一句么，哪怕让他听到点风声，他也知道该及时止损，而不是等那连小姐的金簪都送到了王府里才迟迟如梦初醒。
　　俞衡攥紧了背在身后的手，答道：“小的不知。”
　　戊宁盯着他，较着股劲似的点了点头，不痛不痒道：“你今后会知道的。”
　　“是。”
　　戊宁心下一沉，闭上眼吸了口气，硬声道：“出去。”

　　主将营帐中碎了一套酒具，士卒进来收拾的时候，戊宁阴沉沉地坐在前头，神情冷若冰霜，那人收拾完一地的狼藉便匆匆退了出去，大气没敢喘一口。
　　戊宁再次闭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不想冲俞衡发火，他也确实许久未冲俞衡发过火了。
　　心头几分怒意起得莫名其妙，强忍则更盛，他并非不清楚缘由，却不明白为何那会令自己动怒。
　　到明年清明也就剩半年了，等拿到了密旨，他没打算再留着他的。
　　怎么就偏偏是他……沈子衡。
　　这话戊宁其实应该问自己，可他给不了自己答案，好像自五年前来到王府的人是沈子衡开始，能为自己做这件事的人，便只会是他。
　　他本没打算留着他，所以器重是一时兴起，信任是一时兴起，荒唐是一时兴起，统统都能用一时兴起来解释才对。
　　这段日子以来，戊宁头一回觉得解释不了，是那回在吴子海镇上，俞衡跪在他面前，对他说不好受的时候，那一刻他竟觉得悲凉，为何他会沦落到只能借一个匀国人的力量来帮助自己，为何这个匀国人看着自己唤自己名字的时候，眼里会那么心疼。
　　他恨透了匀国，甚至恨流着匀国血脉的自己，可他不想把那些怨恨撒在这个毫不相干的匀国人身上，他不想拿俞衡撒气。
　　他从来没有恨过他，哪怕在那样不堪的时刻也是。
　　一时兴起不该是这样的。
　　所以他不带他入宫了，少吩咐他做事了，由他整日整日地待在兵营里，眼不见为净。可那似乎不起多少作用，每晚酉时的书房像一份朦胧的欲望，还有那株桂花树，时至今日想起来仍是那般地难以置信。
　　其实他在俞衡的眼神里发现过许多次，很轻、很浅的、稍纵即逝的、很快就会被掩藏起来的东西，他从不探究那是什么，因为他知道那会很麻烦。
　　可今日他又因为什么会想冲俞衡发火呢。
　　俞衡不是自个儿愿意的，但后来不也甘愿了么，为了眼里藏着的那点东西。
　　俞衡躲他，见了金簪不闻不问，见了连江雪一声不吭，同样是为了眼里藏着的那点可笑的东西。
　　戊宁觉得自己似乎落入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漩涡。
　　他烦躁地抵着额，觉得头痛欲裂。
　　他又想起了十岁那年的那个梦，一个看不清模样的人说会带他回家。十年后那个人言而有信，带着家的记忆来到了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