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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六十章 胥元 四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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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衡依照戊宁的吩咐,头两日均未上山,他在围场里一遍遍地转,什么地方有路、哪一片让谁人抢占了、山下的猎物容易躲在何处,他都大致摸了个遍。这猎场虽大,可总归是有个头的,俞衡一路留着记号,也留意着旁人留下的记号,仅两日,也能瞧出些门道来。
禁军善用埋伏,十人成行,行头上做伪装,出没于林间,猎物多是狍鹿、野猪等体格大些的,而昱军多是各自行动,狩猎的路数亦与禁军有所不同,士兵行走穿梭于高草间,并不刻意掩藏动静,也较少埋伏狩猎,更像是遇着什么便猎什么,而遇着最多的,也就是山鸡、野兔之流了。
秋狝榜上,禁军将士各种猎物的猎获数,高高傲居榜首。
俞衡这两日并未出手狩猎,至多是找地方试了两把箭,他日日两手空空地回来,丝毫不着急。
而两日下来,俞衡亦未发觉任何异常之处。无人破坏他的记号,无人尾随他身后,围场里人人专心狩猎,就连俞升也是一早便上山去了。
于大多数人而言,这场秋狝比的是猎物,而对他来说,此番比的是耐性,比的是谁更沉得住气。
所以他不急,什么都不急。
若硬要说不寻常之处,倒有那么唯一一个。
围场里俞衡漫无目的地徘徊,那位宫里的桢少子,同样亦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俞衡起过一刹那的疑,可见他身后带着的一队人马,又打消了疑虑。
俞衡远远见着戊桢,总是要绕着走,倒并非是他怕戊桢又得冷言冷语嘲弄他或是干脆直接找他麻烦,而是这十五日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撞上戊桢,难免耽误事。
可怕什么总是来什么,第三日,一支箭从天而降落在马蹄下,惊得三白一声嘶鸣,俞衡拉紧缰绳的同时抬头看,前头的矮山包上,戊桢骑在马上,正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傲然地看着他。
俞衡有些头疼,不禁叹了口气,一夹马腹,转道上了那低矮的山头。
“见过桢少子。”
“嗯。”戊桢仰着脖子哼了一声,也不看他,没一会却又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凉凉道:“你这两日什么都没猎着,把围场当园子逛啊。”
俞衡微微垂眸,心下不住地叹息,正琢磨着寻些说辞,戊桢又道:“喂,你,去给我猎一头熊回来。”
俞衡有些哭笑不得,“少子就莫要为难小的了。”
“怎么,你是我七哥的贴身侍卫,这点本事都没有么?”
俞衡深感无奈,觉得难以应付戊桢的不讲理,索性认道:“小的无能。”
“你!”戊桢没料到俞衡竟会顺着自己说,有些吃瘪,心头一恼,呵斥道:“你真没用!”
“请少子莫要动怒,是小的无用,日后小的若猎着了好物,定会先献来给少子。”
“谁稀罕你的好东西,你净会些旁门左道的伎俩,心术不正,能猎着什么好东西!”
俞衡听了这话,垂着眼抿抿唇,无从反驳,便也不再作声。
戊桢见他不回话了,一时又有些不自在,回想一番,怕是自己话说重了。可转念一想,自己教训一个奴才,话有什么重不重的,重与不重,奴才都该受着。
戊桢又觑了俞衡一眼,嘴角一撇,不情不愿道:“你跟着我。”
“……是。”俞衡发愁地吊吊眉,没让戊桢瞧见。
俞衡发现,自己的漫无目的,好歹只是看似漫无目的,而戊桢的漫无目的,是当真闲来无事,全凭心情地走走歇歇,偶尔遇着猎物了,无论是什么都要射一箭,射中了则高兴,没射中也气得骂一句,却又不像真有多在意。旁的王公贵族,一进围场便策马上山去了,只有戊桢一直在草场里来回打转,连林子里也去得少。
三个时辰转眼便过去,俞衡跟着戊桢出了围场,遥遥便听见大营里很是热闹。原来是大王猎着了此番秋狝的第一只老虎,块头极大,皮毛松软华丽,人人争相去看。
戊桢也想凑个热闹,自然而然地对他说去瞧瞧,俞衡便只得继续跟着。
到了跟前,戊桢抻着脖子望着那老虎,眼里有些羡慕。俞衡只随意看了一眼,他对老虎不感兴趣,可他看看戊桢看那老虎的神情,似乎猜着了什么。
自人群中退出来,二人迎面遇上了俞彦。
俞彦因俞衡说话不算数没跟自己一道走,到今日也没给他好脸色,这会就跟没瞧见他似的,也不好奇他们二人为何会在一块,只朝戊桢问道:“见过桢少子,少子今日有何收获?”
“唔,一些野兔,一只獐子,还捉到了一只紫貂。”
“恭喜少子。”俞彦笑了笑,又问:“您明日可打算上山了?”
戊桢扁扁嘴,支吾道:“再说罢。”
“少子平素习武刻苦,难道这时候眼里便只有那些寻常不过的猎物么?”
“哎呀,行了行了,连你也要教训我了。”戊桢皱起眉头,闷闷不乐的样子。
戊桢自打出生便体弱,论天资,差了他的王兄们一大截,后天习武又晚,虽是刻苦,可功夫还是不尽如人意。王族的男子断然没有征服不了马背与刀枪的道理,俞彦从前陪他练过武,明白他先天的难处,可也清楚一身功夫对于戊桢的重要,饶是不敬,该说的还是得说。
“我会上山的,不过就是再过几日嘛,我就是,还是有点害怕……”
俞衡闻言,默不作声地别过脸去,嘴角忍俊不禁地扬了扬。
看来这才是漫无目的的真正原因啊。
戊桢一句话没说完,忽然瞥见一旁暗笑的人,蓦地恼羞成怒,喝道:“你笑什么!”
俞衡板下脸,若无其事地摇摇头,无辜道:“小的没有笑。”
“你……”
“桢少子好。”一把温柔悦耳的女声打断了戊桢的话。
众人一同循声回头,俞衡见了人一怔,竟是秋狝开始前一夜里他与俞彦在瞭望台上碰见的那位女子。
戊桢一歪头,显得有些困惑,这姑娘他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那女子心下了然,轻声笑笑,也不在意,大方自报家门:“连氏,连江雪。”
俞衡不知当下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只觉得什么表情都凝住了。
相国,连氏,连江雪。
“啊,连小姐。”戊桢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找个话道:“大王今日猎的虎,连小姐去看了么?”
“是,方才去瞧了,大王真是英勇神武。”
“是啊,王兄很厉害呢,这一头虎猎下来,相当振奋士气。”
二人寒暄般地说着话,俞衡听不见几句,他艰涩地咽了咽喉头,想寻个理由告退,尽快离开此处。
他不去想,戊宁也没有提过半句,他便当作从来不知道这回事。他以为自己需要的不过是些时日,时日过去了,此刻亲眼见着了人,他却仍是只想逃。
连江雪这时留意到了另外两人,眸中一亮,同样认出了他们,道:“前几日见过你们。”
俞彦自然也认出了连江雪,闻言躬身回应:“小的们眼拙,不知您是相国大人的千金,当夜多有冒犯,给您赔罪了。”
连江雪柔声一笑,温言道:“不碍事的。常听王爷提起你们,俞姓侍卫,可是个个足智多谋身手不凡,颇得王爷信任。”
俞彦方才听着戊桢同连江雪说话就只是听着,此刻闻言却顿时生疑,对这突如其来的夸赞感到一丝不解,只得含糊地笑笑,一时间也不知怎么回话才好,他想朝俞衡使个眼色,可俞衡只紧蹙眉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也是指望不上。戊桢左看看右看看,同样觉得连江雪的话奇怪,从未听说过戊宁跟她有来往,常对她提起侍卫们?这话又是从何而来?
连江雪接着单单看向俞衡,友善的笑意中略带好奇,“尤其,是衡侍卫呢。”
俞彦与戊桢皆是一愣,旋即神色各异,皆有些明白过来。俞衡勉为其难扯了扯嘴角,神色除了僵,也一时看不出别的来。
气氛愈发怪异,戊桢见势,刻意清了清嗓子,试探问道:“连小姐跟昱王竟相熟么?”
“这个么……”连江雪掩嘴浅浅一笑,“桢少子还是去问王爷罢。”
没来得及再追问,戊桢忽然像是见着救命稻草似的,对不远处的一道人影忙唤道:“七哥!”
戊宁听见呼唤,往这头一看,旋即不动声色地皱了眉。
这几人怎么会在一块?
或者说,连江雪怎么会同他们在一块。
他面色如常地走来,几人问安的问安,行礼的行礼,戊宁看了一圈,朝戊桢问道:“在同连小姐说什么?”
“喔,我就是、我见着连小姐,便打声招呼,这才刚说几句话,没说什么要紧的。” 戊桢不知为何突然结巴了起来。
戊宁再看了一眼他的侍卫们,又问:“你们两个怎会同桢少子在一起?”
他说这话的口气与神情皆稀松平常,可周遭没来由地起了一阵莫名的压迫,压得俞彦也不禁有些局促,而俞衡不知是怎么了,从方才到这会一直跟个木头似的,一句话没有。俞彦硬着头皮正要开口,戊桢却先接过话解围道:“我今日在围场遇着俞衡,就让他跟着我了,俞彦是方才才碰上,此处来来回回都是这些人……”
戊宁朝戊桢笑了笑,温和道:“没问你。”
戊桢脸色一僵,俞彦心头一颤,只有俞衡垂着眼,依旧木然地站在那。
连江雪留意着众人的神色,眸光流转,忽道:“王爷,小女那夜见的侍卫便是这二人,当时也对不上名字,今日总算是认得了。”
戊宁自始至终未去注意连江雪,此刻听了这莫名其妙又近似熟稔的话,诧异得想发笑。他这才向连江雪投去目光,打量了她一会,思索过后,换了种口气,微微一笑道:“此处不方便说话,连姑娘可愿随本王出去走走?”
连江雪随戊宁走远了,戊桢瞪大了眼睛,十分惊讶,回头再看身旁二人,俞彦一副如释重负的神情,俞衡则是自始至终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出了大营,戊宁与连江雪往围场方向走,一前一后,错开半个身影。
“本王那日的话并未说绝,可连姑娘似乎是没有听懂,也不打算当回事了。”
“小女惶恐,不知王爷何出此言?”
戊宁长长地叹了声气,“同连姑娘说话当真是累人,本王力不从心,猜不着姑娘的心思。”
“王爷说笑,小女的心思已明明白白地告知过王爷了,再无旁的心思,王爷恐怕是多虑了。”
戊宁笑笑,不再出声。二人沉默地来到围场边上,戊宁停下脚步,遥望远方层叠的山峦,淡淡道:“连姑娘可听过本王的一些传闻?”
“无稽之言,小女不会放在心上。”
“若那不是无稽之言呢?”
连江雪扭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顿了片刻,犹疑问道:“王爷喜欢男子?”
戊宁也转过身来,看着连江雪的明媚容颜,不答反问:“相国的算盘,是指望本王会瞧上你什么?家世?才情?哦,对了,还有容貌,可本王从未说过,本王喜欢美人哪。”
连江雪的脸色难得一见地有些僵,她紧紧盯着戊宁,却好半天没了话。
戊宁倾身,俯向她耳畔道:“那侍卫一无姿色二无身段三无柔情,出身低微,大字不识一个,可本王觉得他在那龙阳之事上的功夫,还不错。”
连江雪屏着息,脸色愈发难看,咬着唇说不出话来。
“相国的那点权势,本王从未放在眼里,你,本王亦瞧不上,这回说得够清楚了么?”
连江雪劫后余生般地一泄气,一面愕然无措,一面屈辱不服,蓦地她愤然转身,朝那已然离去的背影反问道:“他并非是自个儿愿意的罢?”
前头的人顿下脚步,似乎微微地偏了偏头,不过片刻,便又迈开步子继续往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