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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胥元 四十六 ...

  •   中元祭祖过后,胥元帝率阖宫即刻启程,赶赴迟山围场。
      朔凛人狩猎为本,秋狝是隆重于过年的大事。迟山虽叫山,指的却是北面高地上九千万亩连片的草甸与山林,草原苍茫无边,山地起伏连绵,百来种禽、兽在此栖息繁衍,自大凛开国以来,便为王族行围。
      秋狝盛景三年一遇,没有仗打的安定日子里,狩猎还是最重要的战事演练。
      一路北行的队伍壮阔绵延,声势浩大。禁军十万精兵、昱军两万精兵,遥遥人马分为黄墨二色,由禁军骑兵开路领头,仅用十二日便抵迟山。两军兵马自三百里开外便摆阵包围驱赶,安营扎寨于近河流的平原之上,将猎物尽数聚集于迟山一带。
      最后一丝天光消散前,坐落于西南面的大营里已点起了篝火,架起了烤架,这夜人们饮酒吃肉,休整尽兴,篝火彻夜不息。
      俞衡将一双酒囊灌满,同俞彦一道上了瞭望台。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极北的迟山最高峰,而此刻远处群山已是黑黢黢一片,连个轮廓也看不清,一眼望去,天地只是无尽的黑。
      身旁,俞彦望着底下架起的烤羊,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给你膻的还是给你馋的啊?”俞衡笑着揶揄道。
      俞彦横他一眼,搓搓鼻子,顾不上回话,又是一个喷嚏。
      “小时候就不吃羊肉,这么多年了还真是一点没变,如今干脆连味儿都闻不得了。”
      “我就这样,管得着么你。”俞彦索性张口呼吸,扁嘴道:“我小时候养的羊让我师父宰了吃了,我这辈子都吃不得这玩意。”
      “那养在圈里的肉羊不就是拿来吃的么,还你养的,你养了多久?早市牵回来,夜里就上桌,从早到晚,几个时辰?”
      “那也是我养的。”俞彦没好气地瞪他,理亏,话就少。
      “行,你养的。”俞衡笑了两声,喝口酒,又道:“你不知道这肉味烤出来了往上头飘啊?你这不是自找难受来了。”
      “我是想上来指给你看看,明日咱们在东面山脚下会合,直接上山,没想到天黑得这么快,啥也看不着了。”
      “入围场往东走,见着山的第三个陡坡,绕至山脚下背阴处,嘱咐多少回了,我耳朵都听得起茧子。”
      “你少掉以轻心,这就跟打仗似的,围场里草都有人高,人一进去大多作鸟兽散,那十几万士兵不可上山,草场里又无非是些野鸡、野兔、狍子,第一日最易立功,咱们必须得上山,底下动静一起来,畜生都往山上逃,鹿、熊、虎,这可都是好东西。”
      俞衡点点头。低阶士兵只能在草场内狩猎,能猎着的大多是些野味,山上是留给王公大臣们的地头,猛兽愈多,同样亦愈危险。
      “你跟紧我,别跟丢了,山上四处都有陷阱圈套,得时刻留神,总之你我一头,猎着什么都算咱俩的。”
      俞衡杵他一肘子,笑答:“没猎着算我的。”
      二人没在瞭望台上待多久,俞彦便让烤羊肉的味儿给熏下来了,下到半腰的时候,他在阶梯拐角处迎面撞上了一女子。那女子生得眉清目秀,身旁带着一婢女,瞧衣着打扮也该是官家之女,俞彦冒失,赶忙赔了罪,俞衡在他身后慢了两步下来,见那女子貌美,也不禁多看了一眼。
      此时瞭望台下传来呼唤:“衡侍卫——是衡侍卫在上头么?”
      俞衡向下一望,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便也唤道:“什么事?”
      “王爷传您去营帐——”
      “知道了,我即刻便去。”俞衡说罢朝那女子颔首示意,侧身让行。
      那女子会意,微微点头回了一礼,携着婢女绕过二人往上去了。俞衡随后同俞彦匆匆交代了两句,便也先行离去了。
      片刻之后,瞭望台中的女子在阶梯上又停下脚步,打量般瞧着底下快步往主将营帐方向去的身影,耐人寻味一笑。

      戊宁一身戎装尚未来得及换下,自日落后便一直站在幕布前布阵,手中落着各色的营旗。
      人来了,行了礼,戊宁不多废话,开门见山道:“秋狝为期十五日,每日巳时至未时三个时辰,无论何时进入围场,切记未时前务必要出来,莫要贪功,一为守规矩,二为避凶险。狩猎与打仗有所不同,功夫胜招式,箭术胜刀法,量力而行,不必勉强。明日无须急于出手,骑兵于围场之中利弊各半,易移动,同样易暴露,先熟悉地势、猎物分布、队伍狩猎区域,你熟悉,坐骑亦要熟悉。莫要轻易上山,山上随处设陷,凶险不可估量,有得是人急于求成,你先放几日,不急。若遇猛兽切记不可惊慌,万事小心,保人,保马,最后才是猎物。”
      “是,谢王爷指教。”俞衡一一听了,也应了,却暗自啧啧称奇,同是一场秋狝,戊宁与俞彦立场不同,策略竟会相差如此之大。
      “此番秋狝,大王对睦氏一族压制颇深,太后年岁大了,不宜奔波跋涉,便留守宫中,由王后陪伴侍奉,睦将军禁足东南边地,只能派遣散兵小将前来。睦家触怒君颜,想再得君心不是易事,本王不必这时候急着立功,倒不如借着这场秋狝,弄清楚另外一些事。”
      俞衡眸子一转,应道:“是,王爷请吩咐。”
      “俞衡,还记得玉池子那一回么?”戊宁抬眼看向他,缓缓道:“不见得是冲着本王来的,或者说,不全然是。”
      “王爷此话怎讲?”俞衡微微皱眉,神情严肃了起来。
      “方才本王叫你万事小心,既要小心猛兽,也要小心人。”
      俞衡闻言心中一动,小心人,是俞升么?难道戊宁是知道的?不,不会是俞升,玉池子那回,俞升根本不在吴子海。
      “人在暗,你在明,难以设防,适时露个怯显个短,引蛇出洞,若是本王,定会在这十五日内再寻时机对付你。本王要你在这十五日之内弄清楚,是谁要取你性命。”
      俞姓侍卫虽非官职,可作为昱王的亲信侍卫,身份并不低,外人想动也不容易,而听戊宁的说法,似乎已然有了怀疑之人,俞衡于是径直问:“王爷怀疑谁?”
      戊宁讳莫如深一笑,反问:“你怀疑谁?”
      俞衡久久沉默不言。
      忌惮昱王的、防备昱王的、同在迟山与吴子海的,只能是大王。
      只是,大王对付他的目的会是什么?在外人眼中,除了让王爷宠幸过,他与旁的俞姓侍卫也没有不同,若是因着匀国人的身世,俞彦也逃不脱,上回含糊其辞来提醒他的话便说不通,关于密旨的事,也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等等,他好像漏掉了什么环节,漏掉了什么人。
      俞衡歪了歪脖颈,神情古怪。
      他的身世,还有一个人也知道。
      嬷嬷。
      嬷嬷知道戊宁的身世、太妃的身世,知道王府里供着太妃的牌位,知道春巡时王爷让人下了梦魇,还有什么……
      凉意从脚底渐渐漫上了他的背脊。
      “俞衡,俞衡。”
      被唤的人猛地惊醒过来,慌忙答道:“是,小的在。”
      戊宁连唤了几声也不见俞衡应声,再瞧他诡异的神色,不免心下生疑,“你在想什么?”
      俞衡不自觉闪躲着目光,随口答道:“小的在想,花这心思对付小的区区一个侍卫,挺可笑的。”
      戊宁不冷不热地哼笑一声,“是挺可笑的。”
      俞衡脑子里乱了套,大王、俞姓侍卫、嬷嬷,甚至还有睦家,这些人之间究竟有无关系,他们都知道些什么,俞升,尤其是俞升,他为何要杀自己,戊宁又怀疑过嬷嬷么……
      “王爷,”俞衡蓦然抓上戊宁一臂,很是失礼,戊宁诧异地瞧着他,俞衡压低了声音道:“先帝密旨一事,您可曾对旁人说起过?”
      戊宁虽是觉得他言行怪异,却也先答道:“从未,怎么了?”
      俞衡摇摇头,神色极不自然,尽力装作若无其事,“小的只是忽然联想,担心这一二回皆与此有关,便问问。王爷放心,此番秋狝,小的定当细心留意,给王爷一个交代。”
      戊宁看了看他,愈发觉得古怪,留了心,却暂且不深究,只再次嘱咐:“万事小心。”
      “是。”

      翌日清早,祭祀了山神后,胥元帝拉弓射出头一箭,千军扬鞭,万马奔腾,迟山围场群鸟出林,秋狝正式开始。
      胥元帝率领的一行王公贵族中,却不见昱王的身影。
      此时戊宁正身处营地的练箭场,不紧不慢地,开着他的新弓。大王赏赐的牛角弓他还未使顺手,便不赶这第一日的猎物了。
      堂堂昱军将领,兵器拿在手里,岂有练练才上手的道理。虽是心照不宣的说辞,君王却也欣然准允了。
      除此之外,戊宁留在大营,还有另一番打算。
      大凛不乏女猎手,狩猎是祖宗传下来的天分。无论是宫中后妃,或是朝臣家中女眷,此番来的都不在少数。
      日头正盛,仿佛是存了夏日里的一点余热,戊宁顶着烈日在马上拉弓,眯眼瞄靶,在第六箭时,等来了人。
      连江雪一袭水绿色衣裙,似是随意行至了此处,对昱王遥遥福身行了礼,驻足旁观。
      不一会,戊宁自场中下来,随手擦去额上的汗,拎起一壶酒喝了几口,清冽的酒顺着颈项浸入前襟,他缓缓抹了一把下巴,命士兵去请连小姐过来坐坐,他这的冰镇佳酿,待佳人共饮。
      戊宁倚靠于案头,随意指了张椅子请连江雪入座,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半个多月过去,本王都要忘了连姑娘了。”
      连江雪面色如常,温声答道:“小女低微,王爷记不得小女,也是应该的。”
      戊宁不甚赞同道:“连姑娘如花似玉,怎可妄自菲薄,怪本王记性不好,这美人见多了,就记不过来了。”
      连江雪闻言也只笑笑,神色仍是不见变化。
      “不过本王倒是记得半月前连姑娘相赠的金簪,却又不记得何时赠予过姑娘匕首,实在是一头雾水,看来本王不仅记性不好,忘性还大。”
      连江雪落落大方,不理会戊宁的言外之意,坦诚道:“昱王爷尚未娶亲,王城中各家待字闺中的姑娘,对王爷暗许芳心的不在少数,小女倾慕于王爷,亦是合乎常理之事。”
      “喔,这么说,那随图卷一并而来的金簪,倒是与相国大人无关了?”
      “小女与王爷仅一面之缘,并不熟识,想向王爷表明心意,只得先由家父出面,此番小女擅自动了些心思,借家父的贺礼赠予王爷金簪,若是惊着了王爷,还望王爷莫要怪罪。”
      “连姑娘听着倒是个明白人,你与本王既不熟识,怎的明白人办糊涂事,那金簪赠得,不觉轻率么?”
      “轻率。”连江雪承认道,旋即微微一笑,“可王爷也收下了,不是么?”
      “是啊,本王便是不顾着自个儿的颜面,也得顾惜姑娘的颜面,还有与相国的交情。”戊宁说罢拿起那把新弓递向连江雪,“不知连姑娘箭术如何?”
      连江雪看了那弓一眼,不多迟疑,接过后从容走至场中,毅然拉弓、瞄靶,箭矢离弦,动作一气呵成,只可惜,靶上稍稍偏离了正心。
      戊宁在一旁抱臂看着,毫无轻佻戏弄之意,诚心称赞道:“这角弓比木弓要重上不少,姑娘生长于文官世家,箭法竟还不错。”
      “谢王爷赞赏。”连江雪放下弓,便又是那个娴静文雅的官家小姐,微微福一福身,回了一礼。
      戊宁举弓射出一箭,正中靶心。
      “相国大人膝下有二女,你长姐入宫为妃,连家已是王族姻亲,大人还要将你送到本王身边来,你倒是甘愿。”
      “王爷才貌双绝,文武双全,小女断无不甘愿的道理。”
      “那么相国大人此番又想在本王身上谋求点什么?本王已给了他一个户部尚书,得寸进尺,不见得还能捞着好。”
      “家父在朝中为官,长姐在宫中得大王宠爱,皆是连家的福气,可大凛自古以武治国,家父毕竟是文官,王爷主武,家父主文,若情谊得以坚固长久,是百利而无一害之事,相信王爷心中亦有衡量。”
      “百利而无一害,”戊宁琢磨着这几个字,哂笑道:“相国就不怕本王成为第二个睦炎?本王若是碰了不该碰的,可不仅仅是贬谪那般轻易了。”
      连江雪望着戊宁的双眼,真挚答道:“小女不怕。”
      戊宁闻言,不由得一愣神,心下紧跟着滞了滞。这话问的是相国,是整个连家,连江雪却只说自己不怕。
      不怕么。
      该怕的,怎么会不怕呢。
      类似的话,问那人的时候,他都是怎么回答的。
      戊宁微微垂眸,打断自己飘远的思绪,再次抬眼时,眼底像一面幽深的湖。
      “连姑娘,你知道本王为何留下你的金簪么?虽说这让人牵了鼻子走的滋味本王很不喜欢,但你确实是一个极佳的王妃人选。”戊宁走回案旁,倒了两碗酒放在桌上,将其中一碗饮尽,另一碗则留在了桌上,“回去告诉相国大人,本王绝非什么仁义君子,做得出那过河拆桥的事,还望大人铭记于心。”
      连江雪沉默地走上前来,看着那碗酒,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喝。
      戊宁侧头看着她,幽声道:“别把本王惹急了,你,跟你爹,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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