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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胥元 四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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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玉在西院怎么也寻不见人,往花园一去才总算找着了戊宁,本该挂在书房中的鸟笼也不知何时被提了来,此刻一人一鸟正一同在树下乘凉,戊宁拿着夹子给那笼中雀喂苞米粒,好不悠哉。
“哎哟我的王爷哎,大伙儿都在正院里等着了,长寿面厨房也一早备好就等着下锅了,都等您呢,您怎么还有闲心在这逗鸟,晌午后奴才们才喂过,您别一个劲地喂了,都撑坏了。”
霜玉火急火燎地走来,戊宁充耳未闻,嘬声继续逗着鸟,慢条斯理道:“这小东西性子太野,大半年了,还是这般不温顺。”
“本就不该是笼中豢养的鸟儿,您非要抓来养着,野性保不齐愈养愈大,您要什么样的鸟儿没有,非要弄对山雀……哎呀,说正事!王爷您快去前头罢,大伙儿都在候着了,奴婢一切都给您准备好了,您就往那一坐,今日都是自家府里的,无非一块热闹热闹,图个好彩头嘛。”
“去,本王又没说不去,话都让你说完了。”戊宁觑她一眼,放下碗和竹夹,伸手碰了碰笼子,那一对山雀凑上来挤着要啄他的指头,戊宁倏地将五指一收,不悦地瞧着那两只小东西。
霜玉无言地一翻眼,干脆上前拽上戊宁的胳膊,“您可真是不着急,好好一生辰,让您躲得跟什么坏事似的。”
“本王自然不急,又没人给本王发赏银,本王还得给你们一个个的派银子,连着几日了你算算,本王可真冤哪。”
“外头的金山银山往府里送,您自个儿不收,怪得了谁?”
“都这会了还不说些好听的,本王是太惯着你了。”
“那王爷既然惯着奴婢,可得记着给奴婢徇、私、行、赏。”
“嗬,你也知道你论功论不上几件呀。”
“论功,奴婢可有最大的一件,奴婢还不知道您么,这要是不来请您,您自个儿才不会去呢。”
……
二人说笑间来到正院,远远便听见了里头的话语声,而院外头站着一人,独自靠在石门边上出神,定睛一看,那是俞衡。
戊宁的脚步一顿,霜玉也紧跟着驻足,不明所以地看向身旁的人,戊宁只静静注视着那人,脸上虽是敛去了笑意,瞧着倒也并非愠色,霜玉看不明白戊宁这般的反应,刻意轻咳了一声。俞衡发觉有人靠近,回头见了来人,脸上有顷刻失神,再想细看,他却已躬身退开半步,行礼问安。
戊宁沉默地走过去,擦肩而过时,冲俞衡抬了抬下巴,说了句“进去罢”,而俞衡只是一颔首,好半天却不动。
霜玉跟在戊宁身后,再回头看门边的人,心中直纳闷。
这二人又是怎么了?
下午天阴下来,起了些凉意,可正院里却是热火朝天。下人们都来给主子贺生辰,说句吉祥话讨个赏,而有那胆大不害臊、口才又好的,还能再向戊宁讨要多的赏赐。总管近来收了一小孩,十一二岁,进王府不到半月就赶上了王爷的生辰,许是慌张过了头,上来就磕头高声恭祝王爷大寿,闹得是哄堂大笑,戊宁哭笑不得却也一样赏了银子,命总管明日去给那小孩买些糖人吃,他这教出来的嘴怪不够甜的。
王府平日里清静惯了,眼下人都聚在这一间院子里,热闹之余,也生出些温馨来。
俞衡还是稍微挪了挪地,他进了院子,背靠门边的内墙,抱臂远远望着这头,听着人群的起哄,也会忍不住跟着笑一笑。
他有时也看一眼戊宁,看他认真听年纪小的孩子说话,打趣逗一逗丫鬟们,纵着众人没大没小。俞衡就这么看着,愈发看明白自己对戊宁的感觉其实没变,一直没变。
没变,也不会变了。
他不是傻子,自打吴子海回来,他与戊宁之间一切看似一如往常,但实则疏离得无声无息,他察觉得到一切细微的变化,可他不知道是因着什么事,如今倒是知道了,却也不能如何。
他是下人,下人跟主子之间本就应该清清白白,后来不清白也罢,受宠失宠不过一时的事,断然不会因他是男子,就例外到了哪里去。他装傻,许多事不在意,也明白得有自知之明,去兵营是他自己请命的,字是他自己要学的,桂树是他自己要送的,想做便做了,没什么后悔不后悔。
唯一做错的,就是对戊宁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人若是真能自己能左右自己的心,早在那个时候,他就不会动心了。
院里一直热闹着,俞衡举目望向已然暗下来的天色,总觉得自己在此处待着,就如同这院里院外的差别似的,会不合时宜地扫了众人的兴。
生辰之日,意在喜庆,他虽不算笑得勉强,却也只能这般远远看着了,真要面对着戊宁,他不知还能否笑得坦然。
又过了一会,院门的墙边,便再无人影了。
俞衡用过饭后有些无聊,难得空闲一晚,他心下一合计,打算去找找俞彦。
他先回了住处,正要进院子,边上阴影里忽有一声音传出:“俞衡。”
被唤的人一顿,循声望去,阴影中走出来的人,令他有些惊讶。
“王爷。”
“嗯。”戊宁应了一声,也不看他,径直道:“跟过来。”
听那意思,应是戊宁有事要吩咐,俞衡虽觉得他等在此处有些奇怪,可也不敢怠慢,打起精神便跟了上去,却随着戊宁出了府,一路来到了街市中。
时辰不早了,商贩们陆续收了摊,原本熙攘的街道上此刻稀疏了不少,零零散散有些行人赶着回家,也有醉汉抱着酒壶倚在墙角,偶尔口齿不清地嚎一嗓子,打破入夜的沉静。
俞衡猜不着戊宁今夜出来意为何,只沉默地跟在后头,等着戊宁开口。
戊宁却只像独自散步似的,走了一路,也不同他说话,过河时上了桥,才忽然问:“你方才怎么不来讨赏?”
俞衡闻言愣了一下,答道:“小的并无想要的。”
“银子也不要?”
“小的没什么用得着花银子的地方。”
“你倒是什么都不缺。”戊宁轻声一哼,转而道:“那你想要什么?”
俞衡心下一顿,蓦地明白过来,忆起吴子海的那段日子,他只能自嘲地笑笑,一股无力之感浸遍周身,他低声道:“王爷,您不必费心了,小的只是个下人,下人为主子做事,天经地义,没有一来一往的道理。”
“可以前也从未见你来讨要过什么东西,哪怕是逢年过节的,五年了,你就当真没个想要的?”
俞衡微微一滞,困惑地皱了皱眉,难不成戊宁还对他前几年有印象?不,说出这话来,自然是由于没印象才对,从前他一直是个不起眼的东院侍卫,戊宁能记着还有他这么个人就不错了。
俞衡不知该作何回答,便只摇了摇头。
戊宁无言地一叹息,下了桥,顺着河道边上继续走去,俞衡在他身后,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光是看着戊宁的背影,都觉得心里被什么堵着似的,说不上疼,滋味却也足以让他不好受。
前头的街道让一棵歪斜生长的松树笼下好大一片,树荫下漆黑,二人出来得随性,也未掌灯,俞衡稍稍迟疑,跟着戊宁的脚步,自月色下走近了黑暗中。
他看不真切周遭,只能从轮廓分辨前头的人停了下来,又转过身,他便也驻足,听得戊宁问:“那株桂树,是什么时候……”
“来大凛的那年秋天。”
“你是怎么……”戊宁说了一半便又没声了,像是他自己也未想好要问什么。
“当年种下的成活过一些,大多却陆陆续续未能养成。从前四年清闲,而这一年小的随王爷远行,外出的一两个月,皆是嬷嬷在帮着照看。换了地方,人尚且不服于水土,何况草木,小的无能,至今也未能摸索出什么因地制宜的好法子,留到如今的也就那一株,但好在枝条茁壮,明年开春,便可折枝栽种,王爷若喜欢,小的可以多栽几株,只要顺利生了根,便好养活了。”
俞衡索性将能想到的都大致说了说,他已适应了昏暗,能看清戊宁的模样了,那一双眸子在暗中也依旧有神,他不禁又有些失神,鬼使神差地问:“王爷喜欢么?”
“你应当早些告诉本王。”戊宁垂了垂眼,轻叹道。
“那就好。”戊宁虽未直接回答他的话,可俞衡也听懂了,他低下头,唇边有隐隐的笑意,无论如何,戊宁喜欢的话,他终归是高兴的。
“俞衡。”
“嗯?”
“其实……”戊宁开口后欲言又止,似乎还挣扎了片刻,迟疑过后,话锋竟一转:“算了,暂且不告诉你了。”
俞衡十分诧异,戊宁话说半句吊人胃口,且说这话的口气,听来也是如此不可思议。
暂且不告诉他?
秘密?
戊宁迈开步子,重新走向明处,俞衡留在原地怔愣地眨眨眼。
会是什么秘密?
戊宁走了一会,察觉身后无人,一回头,发现那人还在树的阴影底下站着,便唤道:“你还在那做什么?”
俞衡冷不丁回神,忍下心头的好奇,边应声边跟了上来,戊宁瞟他一眼,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了。
不知是柔和月辉的缘故,还是摇曳烛火的映衬,走在这更加静谧的街巷中,竟也不觉得冷清了。俞衡堵着的心口似乎被拨开了一个小缝隙,得以片刻呼吸。
半晌后,戊宁再次开口:“本王同你,似乎还未这般走过圜州城,每回不是骑着马,便是乘车辇,赶着入宫,赶着回府,赶着出城,难得停下来四处走走。”
俞衡听罢抿抿唇,低声说:“走过,走过的。”
“什么?”戊宁像是未听清,侧过头来问了一句。
“走过的。”俞衡顿了顿,抬头看向他,“上元节的时候,圜州灯会。”
“喔,是。”戊宁记了起来,蓦然失笑,“你那只空白的天灯,也不知飘去了该去的地方没有。”
俞衡继续跟着戊宁走着,面上除了有些木然,也没什么古怪的神情。
而他自己知道,方才戊宁短短的一句话,令他心上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又顷刻间凝住了。
他原以为他断然不会记得那些。
不记得一同走过圜州的街巷,不记得上元灯会,却记得一只空白的天灯,记得当时的随口一说。
骗人罢。
俞衡忙不迭地去摸怀中,他下午换了身衣衫,那马尾绳结偏偏这时候不在身上。
打更声遥遥传来,戊宁望了望天上半月的位置,缓缓道:“子时了。”说罢又看向俞衡,“你今日还未同本王道贺。”
俞衡混沌地应了一声,胡乱接了一句:“王爷吃长寿面了么?”
戊宁诧异地挑挑眉,听着俞衡这敷衍了事般的一句应付,倒也平心静气地答了:“吃了。”
“哦。”俞衡含糊地应了一声。
“哦?”戊宁愈发诧异,还从来没有哪个奴才敢对他的话搪塞一声“哦”,他瞥着俞衡略显恍惚的神色,微微皱起眉,心中惊讶奇怪,却狐疑地不再开口,半晌后,也不再勉强那一句道贺的话,自讨没趣道:“走了,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