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五十七章 胥元 四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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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礼拜访的人纷至沓来，昱王府如逢年过节一般热闹。
今年生辰虽非大整，可戊宁也难得不似往年般早早便吩咐不必操办，只说了不必备大席，也不收礼。话虽是这么传了，可上门恭贺的谁也不会当真空手而来，总管领着人迎宾客，好酒好茶招待着，再婉言辞谢贺礼。
王府本就地方小，人一多，从早到晚清静不了。戊宁明知这几日府上宾客多，每日却早早地就进宫去了，倒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给胥元帝请个安，陪景太妃解解闷，看戊桢练武，用完晚膳，一日大致便过去了。
总管心知王爷这是懒得应付那些前来道贺的人，难得一回生辰，倒像是过给旁人似的。主子撒手不管事，宾客们扑了空，客套奉承的话到他这便到头了，下人们虽是从早到晚歇不得，但王爷生辰是喜事，自家府里的个个沾光，这几日的赏银，抵得过连月的工钱了。
可即便是躲去了宫里，戊宁同样免不了得应付人。前朝议事，来来回回躲不开是那几位大臣，临了了就有调侃的：“王爷的府邸眼下称得上是金城汤池，想往里头送贺礼当真是难啊。”
“近来风声鹤唳，皆是因着前些时候户部的事，此番正好撞上，本王索性躬先表率，诸位大人莫要见怪。”
“王爷生辰，再大的礼也不为过，您这是过于谨慎了。”
“谨慎也有谨慎的好处，礼轻礼重，皆是人情，”戊宁一顿，笑了笑，抱怨似的道：“麻烦。”
众人有的谄笑附和，有的讪笑无言，神情各有不同，相国的脸色倒不见有变，顺其自然接过了话：“话说回来，臣此番本是准备了一幅地图长卷，绘制的是大凛山川全貌，王爷领兵作战，也不知此图是否能有些用处。”
行军打仗，地形至关重要，兵部倒是藏有朔凛的地图册，可也已是十几年前的了。戊宁来了点兴趣，明知故问：“可是画师新绘制的？”
“是倒是，可臣也为难，不愿违了王爷不收贺礼的意愿。”相国心知此物正中戊宁下怀，言语自然是从容，他轻声一叹，笑道：“王爷，权当是臣惦念您的赠字之谊，礼尚往来而已，今晚臣让家仆送至您府上，请您定要笑纳。”
戊宁面上只显得有些无奈，心里却盘算着这没完没了“礼尚往来”的利弊，其余人则似是“羡慕”二人的交情，恭维几句，便又给他架在这了，戊宁略一思索，欣然应道：“那本王便不再推辞，谢过大人了。”
俞衡晌午过后便回了圜州城。王府一月前自药局订了一批伤药，大都已齐了，只有一味药膏还在炼制，他今日奉王爷之命前去查看那膏药炼制得如何，已制好的伤药清点无误，便可来日交付至王府。
办完了事，日头尚未完全落下，俞衡一回府，远远便瞧见总管在前厅里同人说着话。这几日府里热闹，来往的生面孔颇多，俞衡见怪不怪，正要往西院去，总管瞧见人，赶忙出来唤住了他。
俞衡见总管面露难色，不明所以地问：“怎么了？”
“王爷尚未回府，相国府送来份贺礼，我不好拿主意。”
俞衡不禁皱皱眉，狐疑地看了看他。什么样的贺礼，连总管也无法拿主意？
二人一道回到前厅，那生面孔识相地迎上来，率先开口：“是这样，我家大人命奴才今日过来，将绘制的地图卷交给王爷，此事我家大人今早已同王爷知会过，请总管放心收下便是。”
俞衡点点头，不觉有何不妥，戊宁近来确实同相国走得近，有些来往亦是情理之中，他对总管说：“王爷既是知晓的，那收下便是了。”
可总管却摇摇头，领他去瞧桌上郑重其事的一只锦匣，里头的确是一只绢帛卷轴，而卷轴下方还有一物，是一支花头金簪。
俞衡一愣，他明白总管是为何不好拿主意了。
他虽非朔凛人，在大凛待了这么些年，也知道这样一支金簪意味着什么。
俞衡沉吟半晌，将锦匣合上，问那人：“你家大人可还吩咐了什么话？”
“大人只吩咐将东西送来昱王府上，并未再多嘱咐什么话。”
“这里头的金簪，是何用意？”
那人显得有些为难，避而不答道：“奴才奉命办事，只管将东西送到，其余的不该多嘴。”
俞衡又沉默了一会，将计就计道：“如此，也好说，王爷曾明言不收贺礼，我等同是奉命办事，只管辞谢各位大人的美意，还请你家大人见谅。”
“这……”那人更加为难，显得愈发刻意，“昱王爷亦是点头应允过了的呀，况且这……怎能说是贺礼呢。”
俞衡眸中微晃，哑口无言，总管则走近低声对他说：“此事还是等王爷回来定夺罢，时候也差不多了。”
俞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锦匣，脸色略僵。
花头金簪，那是大凛女子对男子托付心意的物件，男匕首女金簪，彼此相许了心意，便交换保管信物，旁人便知这家的公子、姑娘有主了。
俞衡茫然环顾四下，只觉得口中发涩，一股细密的麻木之感不知不觉自垂着的指尖逐渐蔓延上来。
“……我不好拿主意……”
“……此事我家大人已同王爷知会过……”
“……昱王爷亦是点头应允过了……怎能说是贺礼呢……”
俞衡思索片刻，深吸了口气静下心，向总管问道：“王爷近日出门都是谁跟着？”
然而未等总管回答，便听得外头的婢女传道：“王爷回府——”
戊宁一进屋，便觉出这屋中气氛有些不对劲。相国府的人说明了来意，他随口应过后便要打发人离去，总管见状，不禁提醒：“王爷。”
戊宁瞧他的神色，顿时了然，旋即来到桌前，打开了那只锦匣。
他本还在想，相国上赶着这时候同他论交情，又是在打什么主意。
原来如此。
戊宁只随意看了看那锦匣里的一双物件，似乎完全不惊讶，再转过身时，唇边的冷笑退得干净，如常对那人道：“行了，你回去交差罢。”
俞衡悬笔于纸上，迟迟未能下笔，墨汁顺着笔锋汇成一滴落于纸上，很快便晕开了一片。
他没心思去管这个，没心思在这练字。
戊宁立于画架前，面前是横挂起来的地图长卷，他正细细看着图上每一处地势，时而抱臂思索，时而负手点头，一旁的案几上摆着那只打开了的锦匣，那支花头金簪还好好地躺在里头。
俞衡望了他好一会，蓦地失了力气般的垂下腕子，笔头往纸上一杵，划出一大道墨痕来。
他索性净了笔挂回笔架上，取了新的纸，双手撑于案上，低垂着眉眼，屏息静气。
戊宁走过来，见他盯着白净的纸上出神，而一旁尽是些划污了纸，缓缓道：“心不在焉是写不好字的。”
俞衡囫囵地点了头，垂下胳膊，吁了口气，却皱眉闭上眼，沉声说：“王爷，今日的字，可否容小的明日再补。”
戊宁挑挑眉，打量似的看着他，心下一琢磨，轻易应允了，也未要个缘由或说法。俞衡正松口气，戊宁又道：“你可是忘了什么？”
俞衡沉吟片刻，低声答道：“没忘。”
“三日了，你的贺礼呢？”
俞衡口中犹豫，半晌未回话，最终也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而戊宁似是很有耐性，平心静气地接着问：“还需些时日？”
俞衡含糊地应了一声，人瞧着是沉稳地站在那，一呼一吸间却皆能瞧出些魂不守舍的意思来。
他回避的态度显而易见，戊宁话到嘴边，又临时改了主意：“抬起头来，看着本王。”
俞衡依言抬头，敷衍地匆匆瞟了戊宁一眼，很快将视线别开了，他眼里一团乱，浮躁和闪躲毫不含糊地昭示着他的心烦意乱。
戊宁绕着桌沿，一步一步来到他身侧，抬手握上他的下颌，迫使他扭过头来继续看着自己。俞衡避无可避，不得不望进戊宁眼里，二人久违地这般靠近，气氛却十分糟糕，俞衡挣动几下，戊宁则是眯了眯眼，不放过他脸上闪过的任何一丝神情，似是想探究什么，可俞衡眼里仿佛落了一层灰，仅浮在面上的一点情绪，也已复杂得无法形容。
俞衡抓上戊宁钳着自己的手，一寸寸强行掰了开。
戊宁缓缓收回手，展了展五指，也转了转腕子，再一抬眼，若无其事。
俞衡缓慢深长地吞吐几口气，退开至另一侧单膝跪下，将前头说的推翻，重新道：“小的恭贺王爷生辰，已备好了贺礼，小的擅作主张，将其放置在了密处柴房外的窗沿下，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也不值钱，是株桂花盆景，可惜今时尚未能开花，得再长个四五年。今年是小的急躁了，本也不该坏了规矩给王爷送礼，可话既已说了，小的也不可言而无信，无论如何，还是愿王爷能喜欢。”
一番话，戊宁来不及一一反应，听完只怔住了，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俞衡不知戊宁是哪句未听清，又或是未听懂，可他想戊宁也并不是真要他重复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他没心思去知道戊宁会不会喜欢，又或是会觉得寒酸不入眼便不喜欢，他也没心思去高兴或失望，说白了，他是没心思去顾及戊宁了。
他需要自己静一静，他该说的都说了，没必要再待在这里。
人不清醒时，最需要的就是静一静。
而戊宁则还愣在上一段话里没回过神来，他偏了偏头，神情看起来有些不解，又顿着犹豫了片刻，茫然转身离去，似是忘了还跪着的人。
戊宁来到那柴房外头，果真见墙根处摆了株盆景，瞧着不伦不类的。他走近了蹲下，像打量什么新奇事物似的，仔细地、认真地看着眼前的树。
这树的形状修剪得并不好看，枝叶也不能说明那是一株桂树，说是山间的野树，戊宁也会信，他不懂，自然就瞧不出什么来，他摸着那些叶子，喃喃道：“桂花……？”
迎着月辉，他的眼中慢慢泛起了光来。
“母妃您看，您看……这是桂花树罢？在大凛，大凛是能成活的……”
他一手覆上后头的墙面，直直望向前方，仿佛透过一墙之隔，一眼望回了十几年前，那些好的记忆争先恐后地浮现在他眼前。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眼睑一颤，无力地跪了下来。
秋夜沉静寂寞，戊宁背靠墙沿席地而坐，抱臂靠在自己臂弯里，偏头静静看着那株桂树。
孤单得一如十岁那年。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胥元 四十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