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胥元 四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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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衡在院子里点上灯，拿了剪子，对着那株已然半人高的桂树，思索了半晌。
多出一个时辰，除了练字，也能做点别的事。
他这几日留意着府中的树木，无论盆景或是地里扎根的，有花匠照看，总是生长得规矩又别致，再看眼前这一株，虽也算得上是细心照料了，瞧着却像是城外小道边疯长的树丛似的。
俞衡有些苦恼，不知该从何下剪。过去苏府里的桂树，他没管过修剪一事，记忆里的那些树冠明明又大又密，秋天开花时，星星点点全是淡黄色的桂花，院子里放眼望去连绵不绝。而眼下这孤零零的一株，连种在院中疯长也种不得，再不弄成个体面的盆景模样，还怎么送出去。
对了，他还得再换个体面些的树盆。
俞衡将分叉的嫩枝芽剪下，实属有些心痛。他没那手艺，修修剪剪，回头把树给剪秃了都不好说。
俞衡这么想着，一声叹息。
那日他提早回来去见戊宁，其实是想问问，今年生辰，他能不能送份贺礼。可戊宁那日似乎也没有多说话的心情，他便没了机会问出口。
他弄不着奇珍异宝，倾尽银子也买不了一只花厅阁架上的白玉如意，且他一早也并未想着要备礼，他只是个下人，下人给主子贺生辰，无非是说些吉祥话，当真要送礼，不合规矩不说，又能送出什么好东西来。
这桂树虽说确实是给戊宁的，可俞衡原本是想着，起码得等到第十个秋天罢，花开了，好歹有个说法。
可他有点等不及了。
五年这么长，过了这么久，也才过了第一个五年，而这第五年，像是填平了前四年的混沌日子，也把他对家国的思念抹得模糊不清。
俞衡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大抵是个忘本的坏事，也是个痴心妄想的坏事，他只知道自己想把这株平平无奇的桂树送出去，就这回，就这第五年。
他一向不是个急性子，能忍，也能等，可他此番压根未顾虑过那些规矩，也不想再等下一个五年了。今后不见得还能如今时一般安生，人生在世，赶早赶晚的，不如赶个当下。
嬷嬷也曾说王爷会喜欢的，那就希望戊宁会喜欢罢。
而无论如何，他得先把这桂树收拾得像份贺礼才行。
身后传来渐近的脚步声，俞升回来了。
二人相视一眼，相互一点头，便算是打了招呼。院中静谧，没有人声的交谈，夜蝉的鸣叫则更显清亮。
门一关，隔绝内外。俞衡站起身，回头再看那扇紧闭的屋门，神色渐沉。
前几日俞彦的话，他不是没有放在心上。这平静的王府里不知藏了什么秘密，只言片语暗示出了层层叠叠的谜团。
几个俞姓侍卫里，他现在不知还能信谁，也或许谁都不可信。他一定得弄清楚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不能打草惊蛇。
几日后，胥元帝召重臣议事，共同商议户部尚书一职接任之事。
戊宁此番仍是置身事外的意思，并无举荐，只表明新任尚书理应廉洁奉公，底子清白，不与朝局内任一党派勾结来往才是。户部已是大换血，相国提议任命新的户部侍郎之一为尚书，该人尚无大的作为，可为人本分，手下过往的账一向干净，户部如今元气大伤，正是用人之时，羊续悬鱼，正一正糜烂之风。而此番那立下功劳的员外郎，亦应在户部谋个正额官职，原侍郎一位，也正是缺这样明辨是非的士人。
相国一言，已是将户部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在举荐的也是纯良之士，倒也挑不出多大的毛病，三师与六部也无多异议，几番探讨之下，尚书之位基本是定下了人选，就等拟旨下诏了。
户部是块肥肉，待到圣旨一下，少不了顶风巴结之人。朝局之中，清正归清正，却也都是明白事的，坐上了户部最高的位子，该知道念着谁的恩。
天色渐晚，大雨却不期而至。
雨势突然且凶猛，便是乘了车辇，出宫之路亦是不易，胥元帝继而留臣子们在宫中用膳，待雨势稍缓，再安排自侧门出宫不迟。
席上交谈间，说起了秋狝之事。
王族秋狝逢三年一回，大凛正北的迟山自古以来是王族猎场，迟山毗邻吴子海，今年避暑与秋狝本可连着，一道往北走最是省时省力，却不想中间闹出户部这么一桩事来。秋狝得赶着时令，若想在处暑前后抵达迟山，便须得尽快启程了，最迟也不可迟于白露，山里的畜生们，可就知道要躲起来了。
既是回了圜州，倒正好中元祭祖与秋收时祭，只是碍着紧凑的安排，一切只需从简，减免下来的开支用度贴补国库，不失为好事。趁着用膳的工夫，席上便又将这两件事大致定了下来。
不知不觉戌时都已过半，而殿外的雨势，却丝毫不见缓。
听着盛大的雨声，戊宁时不时望向殿门外，心中隐隐起了些焦躁之意。
胥元帝不难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不经意道：“对了，昱王生辰将至，可想好如何操办了么？”
戊宁闻言回过神来，应道：“今年赶上正忙的时候，祭祀与秋狝皆须做足准备，臣恐怕亦是再难分出工夫，生辰之事，不足挂齿。”
提起戊宁的年岁，相国适时插话道：“昱王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大的作为，臣等在您这般年纪时，大多还只是在地方官场上摸爬滚打的小官员，大凛如今民富国强，昱王可是劳苦功高啊。”
戊宁不动声色地垂了垂眼，当着大王的面，相国这话给他架得倒是高，此人究竟是个什么做派，当真是有些看不透了，“本王惭愧，生长在君王家，仰仗着大王的恩宠，这才占尽了好处，若是考武举，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入朝谋个官职，相国大人此话，可莫要叫本王下不来台啊。”
相国慈眉善目地笑笑，这话便算是囫囵揭过了。
“孤王已命军器署以水牛角打了一副弓，过几日便送去你府上，孤王可等着你猎下秋狝的第一头雄鹿啊。”
戊宁无奈一叹，笑道：“王兄，您就莫要如相国大人一般明里暗里地揶揄臣弟了，这第一头雄鹿自然是您的猎物，臣弟不会动。”
朗朗笑声萦绕席间，可各人分明又是各揣心思，反倒比下午议事那阵更让人心神疲倦，又过了一会，戊宁终是耐不住心头焦躁，起身道：“大王，臣已用完晚膳，今日身子乏力，想早些回府歇下，还请大王恩准臣先行告退。”
“乏力？那确实应当早些歇息，可这外头大雨尚是倾盆之势，昱王不再等等了？”
“宫门已落，臣等仍在宫中停留，本就逾了规矩，碍于这雨势与大王盛情，诸位大人不好推辞，这话由臣先来说，还请大王莫要见怪。”
戊宁言罢，冲上座恭敬行了个礼，使得胥元帝亦是哭笑不得，怨道：“怎么，照你的说法，还是孤王让诸位大人为难了？”
“大王体恤，臣等受宠若惊。”
“哈哈哈哈哈，好个戊宁。”胥元帝摆摆手道：“行了，急着回去便回去罢，不必寻些说辞。”
戊宁面上坦然自若，若无其事道：“谢大王，臣告退。”
檐外滂沱大雨，戊宁撑了伞，行至宫门处也已然十分狼狈。
戌时快过去了，他坐在车辇内，听着外头的大雨，眉间竟真有丝丝急色。
一回府，总管拿着皮裘候在大门处，戊宁身上沾了水气，便也懒得披了，他未回屋更衣，脚步反而是径直往书房去，一进院子，便瞧见了站在檐下的人。
那人侧身立于门边，平视前方静静等着，兴许在发什么呆。
戊宁一时说不清是种什么心情，只觉得心头那股焦躁忽然就散了，像是心想事成，像是心满意足，他觉得俞衡会等在这，他也希望俞衡会等在这，果真就未落空。
戊宁敛了敛神色，放缓步子，也将伞持平了些、稳了些，走向那人道：“你还在等。”
俞衡闻声，微微躬身，颔首道：“是。”
“怎么不进去等。”
“王爷不在，小的不敢擅入书房。”
戊宁已来到跟前，俞衡瞧着他的模样，不由得愣了愣。他的衣袖与衣摆皆湿了，锦靴也似是浸了雨水，发上沾着雨珠，分明撑了伞，怎就弄成了这副狼狈的模样。
戊宁顺着俞衡的视线，看出他在瞧自己的衣衫，便不着痕迹地侧了侧身，清清嗓子，再次开口：“进去等着，本王去更衣，一会过来。”
“是。”
俞衡点上灯和香炉，又备了笔墨纸砚，正研着墨，戊宁推门进了屋，他换了身竹青色的常服，发髻也散了下来，瞧着清爽慵懒，落座后也不多言，俞衡取了纸笔，绕至书案另一头，专注写着字。
一如平日，十个旧词，十个新词，除了比平日晚了一个多时辰，并无分别。
俞衡全神贯注于笔下，戊宁举着他写好的字，张张相比，细微之处倒也能瞧出些长进来，笔锋停顿仍显无章，却好歹有些字的样子了，戊宁不以为意地努努嘴，轻声笑笑，将纸放去了一旁。
俞衡搁下笔，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字，拧着眉头，很是不满意的样子。
戊宁打量着他，忽地问：“本王生辰，你可有备着贺礼？”
俞衡一怔，眨了眨眼，心下犹豫片刻，点头答道：“有。”
“有？”这回答全然出乎戊宁的意料，他本意在随口问问，却不承想俞衡竟给了他个肯定的答复，“是什么？”
俞衡抿了抿唇，略显尴尬道：“有，可小的尚未备好。”
“是什么？”戊宁又问了一遍。
俞衡沉默了一会，牵牵嘴角，为难地摇了摇头。
戊宁沉下脸，轻哼道：“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说不得了？”
“王爷，小的低微，本不该逾矩给您送礼，可此番确实是有了点主意，小的力所能及皆为寻常之物，还望王爷见了莫要嫌弃。”
戊宁瞥他一眼，轻微地“嗯”了一声，没一会又问：“何日备好？可不剩几日了。”
俞衡仔细答道：“三日，至多三日。”
戊宁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懒懒地倚了倚身子，盯着人幽声道：“需要银子便去账房支，本王等着瞧你的贺礼。”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胥元 四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