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第五十五章 胥元 四十二 ...
-
翌日,戊宁应邀至相国府上做客。
主客二人品香茗,赏字画,相谈甚欢,皆心照不宣地不提及丝毫朝局上的事。
“臣是个文官,无非是好点文房四宝,亦好字,王爷文武双全,一双手挥得了刀枪亦舞得了笔墨,听闻王爷的字颇得先帝真传,臣曾在多年前有幸看过一眼王爷少时撰修的文章,笔锋苍劲,字迹严整大气,臣可是印象深刻哪。”
“相国大人过奖,本王临摹先帝的字,画皮难画骨,若仿得先帝一分的雄伟笔风,也当以自诩了。”
“诶,王爷这是过谦了,臣只可惜早年未能得先帝赐字,实属心头一桩憾事,今日王爷光临家府,臣便开了这个口,想向王爷讨要一幅字,王爷可千万莫要推拒啊。”
戊宁无奈一笑,倒也不明言拒绝,只侧首对随行的侍卫示意一番,随后道:“承蒙相国大人看得起,本王这字……嗐,平日里随意写写,孤芳自赏罢了,大人这般赞许,本王实在愧不敢当。本王亦是素闻大人好字,今日倒也并非空手前来,四方送礼,本王府中也曾收过些好物,今日便给大人带来幅字,大人可要笑纳啊。”
侍卫旋即呈上一只卷轴,与下人各持一头,横举展开,只见其上古韵隶书,庄重工整,相国定睛一看,眸中惊喜万分,竟是十余年不见的天地赋!
相国连忙上前,又是诧异又是欣喜地细细看着那幅字,激动地问:“这、这可是真迹?”
戊宁微笑道:“自然。”
“天地赋真迹已失落多年,原来竟在王爷手里,敢问王爷是从何得来的?”
“这本王倒还真记不清了,似是两三年前江南的贡礼,本王先前也未曾放在心上,只一直收于书阁,这几日惦记着大人之邀,便去书阁瞧了瞧,这不,这幅字,留在本王府里当真是可惜了,理应让懂字、惜字之人收藏,说的便是大人了。”
“想不到秦大家之作,竟外流至了江南……”相国不禁感慨,“唉,不说这个了,王爷可知,此赋作分上下两篇,这天地赋为下篇,上篇题为日月赋,而此番之妙,您猜怎么着,那日月赋……来人,来来来,去将日月赋取来。”
戊宁略一挑眉,颇有些意外道:“日月赋竟是大人收藏着?”
相国笑而不语,脸上掩不住的喜悦,还隐隐带着一丝得意之色。
“看来这天地赋,注定是大人的囊中之物了。”戊宁感叹道,唇边一抹笑意稍纵即逝。
不一会,便有脚步踏入厅堂,却是一盈盈女子。
“来,江雪,见过昱王爷。”
那女子同样持着一只卷轴,先是朝相国行了礼,再朝戊宁微微颔首,福身道:“小女连江雪见过昱王爷。”
“王爷,这是臣家中次女,在琴棋书画上也算有些造诣。江雪,快将日月赋展开,给王爷瞧瞧。”
戊宁看了看那女子,再看相国自然而然的神情,片刻的诧异过后,心下了然。
两赋合一,日月天地,秦氏隶书端庄正气,谓空前绝后之作。
在戊宁与相国赏字时,连江雪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一同赏着两幅赋作,甚少言语。相国说着自己的浅见,戊宁心不在焉地听着,缓缓一抬眼,望向连江雪,眸中神色轻佻。连江雪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也有意望了过来,她生得一副清丽容貌,柳眉星眼,二人双目相对,她大方一笑,而后适时地别开了眼。
戊宁眸中渐沉,唇边一丝冷笑,不易察觉。
“王爷前赠砚台,后赠字作,看来这人情,臣是如何也还不完了呀。”相国惭愧道。
“大人此话差矣,本王比起大人,说是粗人不为过,这文人的好东西落在本王手上,可就是糟蹋了,宝剑,也得送英雄。”
“唉,王爷可真是折煞老臣,王爷若不嫌弃,还请今日留下用晚膳罢?这几日臣让厨房日日备着好酒好菜,可就等着王爷大驾光临哪。”
“这……”戊宁略显为难,“今日当真不凑巧,本王府中还有些事耽搁不得,下回得空,一定再来拜访大人。”
“哎呀,这,那这实在是可惜,王爷既忙着,臣也不便强留,可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下回啊,臣府中可不一定有这般好的菜色了。”
“那下回,只好请大人来本王府上坐坐了。”
“如此,臣便静候王爷相邀。”
二人笑着作别,连家父女相送戊宁离去后,连江雪轻声道:“爹爹,如此‘粗人’,女儿倒还未曾见过。”
相国轻哼一声,缓缓道:“崇武抑文的世道,兵权最终花落谁家,应当是有些看头的,咱们连家,也得识时务啊。”
夜里,戊宁坐在书房内,手中持书,目光却落在别处出神。
酉时一过,便有下人进来传话,说是衡侍卫求见。戊宁稍觉意外,迟疑了一会,才传他进来。
俞衡悄声步入,竟久违地有些心慌,他轻轻吁了口气,行礼问安。
“今日回来早了。”戊宁瞧他一身侍卫装束略显潦草,想是换得匆忙径直便过来了。
“是。”
“何事?”
俞衡张口,又抿了抿唇,吸了口气,却半晌没说出话来。
戊宁微微一皱眉,狐疑地看着他,可俞衡始终低眉颔首地跪着,戊宁自他头顶也瞧不出个什么来。
“抬头。”
俞衡依言仰首,却仍是垂着眼。戊宁瞧他脸上身上皆不像是有伤的样子,神情也还算平静,或者说,面无表情。
“看着本王。”
俞衡眼睑稍颤,眨了眼,而后伴随着又一声吁气,抬了眼。
二人相视,戊宁读不懂俞衡眼里的是什么,只觉得心下似有一顿,随后他先行移开了目光,淡淡问起:“听闻你昨夜去书阁了?”
“是。”
“去那做什么?”
“取书。”
“你不是不识字么?”
“是,因此小的只随缘拿了两本,也不知是什么书,倒是有些草木、也似是药材的画在上头。”
戊宁又稍稍瞥他一眼,有些无言,问:“看书干什么?”
“想识字。”
“不识字不也活得挺好么。”
俞衡沉吟片刻,答道:“识字,稳妥些。”
戊宁听罢沉默不言,瞧着有些分神,俞衡见他不再言语,转了转眸子,犹豫片刻后开口:“王爷可有生小的的气?”
“生你的气?”戊宁一皱眉,疑惑问道:“什么气?”
“小的不知。”
“你不知,反倒来问本王?”
“霜玉说小的惹王爷生气,可小的并不知王爷是因何生气,因此也不知自己是何处做错,惹了王爷生气。”
戊宁怔然听罢,竟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后他蓦然失笑,自语道;“自作主张的丫头……”旋即他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挽了挽袖口,吩咐道:“起来罢,过来研墨,说十道菜式。”
“嗯?”俞衡一愣。
“说十道菜式。”
“……是,清蒸鲈鱼,四喜丸子,红烧肘子,油焖冬笋,芸豆大排,大骨炖菜头,筒子肉,糖醋里脊,烧三素,呛三丝。”
“都是爱吃的?”戊宁不禁笑笑。
俞衡面上一赧,略微点了点头。
“近日在兵营如何?”
“操练招式,演习阵法,一切如常。”
“北斗阵法,如何解?”
“冲破兜底与直排相交处以作开口,将七星破为三四,不得成阵,乘胜击破,令三、四星不可再结三才、兜底阵。”
“嗯,连环阵又如何解?”
“连环阵切忌破其头尾,破三、五、七子为佳,令其相互间不可支援联手,同时忌阵型变换,尤其兜底、六甲阵,九子连环,当机立断为其关键。”
戊宁边听边写着什么,忽又道:“你方才说的十道菜式,第五道是什么?”
俞衡愈发生疑,猜不透戊宁这东一句西一句为何意,只得问什么答什么:“……芸豆大排。”
“第七道呢?”
“筒子肉。”
戊宁挑挑眉,又吩咐道:“将你方才说的菜式,再倒着说一遍。”
“……呛三丝,烧三素,糖醋里脊,筒子肉,大骨炖菜头,芸豆大排,油焖冬笋,红烧肘子,四喜丸子,清蒸鲈鱼。”
戊宁听罢,抬眼看了看俞衡,颇有些诧异道:“你记性一直这么好?”
俞衡囫囵地应了一声,也不知是该点头或是摇头,只觉得莫名其妙。
“行了,过来。”戊宁搁下笔,往一旁挪开一步,招呼俞衡到身旁来,“本王教你识字。”
他指着纸上的字,照着将那十道菜式又一一念了一遍,接着偏头看向俞衡,只见那人怔愣地盯着纸上,模样傻得引人发笑,戊宁打量了他一会,又道:“会认,也要会写,拿笔。”
俞衡生疏地拿上笔,腕子顿了又顿,局促极了,全然不知该如何下笔。戊宁绕至他另一侧,覆上他握笔的手,却觉手下僵硬,带着也不听话,便责备道:“放松,别使劲。”
戊宁握着他的手,带他在纸上写下永字八法,“点为侧,横为勒,竖为弩,钩为趯,提为策,撇为掠,短撇为啄,捺为磔,是以‘永’字,楷书万字不离此笔法。”
覆在手背上的手干燥暖和、沉稳有力,带着他娴熟下笔,每一分力道落得恰到好处,而那手一离开,俞衡的手便又不稳了。这场景有些熟悉,可这一回却比上一回更令俞衡感到周身不自在,他硬着头皮,照着戊宁写的笔画,又照猫画虎地写了一遍,见戊宁不打断他,便又照着另一旁的菜名,毫无章法地落着笔。
方才写完头一道“清蒸鲈鱼”,便听得戊宁在旁轻轻一笑,俞衡心头一慌,忙地顿了笔锋,纸上逐渐晕开一滩墨迹,他小心地搁下笔,解释道:“王爷,小的拿上笔,不由自主便紧张。”
“紧张什么,又没有刀架在你脖子上。”
“您这么看着小的,堪比脖子后头一把刀了。”
戊宁觑他一眼,又瞧着他方才写下的字,幽声道:“书法毫无天赋,倒像是有些作画的底子。”
俞衡低了低头,讪讪说:“王爷,小的认字便够了,您也见了,恐怕真是写不来字,不如……”
“今日先这十个。”戊宁打断他,“一会下人会将笔墨纸砚送去你屋中,照着练好了,明日这个时辰过来,默写一遍给本王看。今后每日你提早一个时辰回来练字,另外,每日想十个新词。”
“……是。”容不得俞衡再推辞,戊宁一句话一项吩咐,将他的苦恼统统堵在了口中。他默不作声地将戊宁写好的纸收起,一面又心不在焉地思索着,终是鼓足勇气,扭头开口:“王爷,今年您……”
“无事了罢。”戊宁忽道,也不在意俞衡未说完的半句话。
俞衡一怔,旋即识趣道:“喔,无事了。”
“那便退下罢。”
俞衡看着他,欲言又止,眸中有些沮丧,却也未再说什么,躬身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