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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胥元 四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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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中上下皆能看得出来戊宁最近很高兴。
前两日有婢女往书房窗台上摆了一盆兰草,戊宁称赞清雅别致,很是满意,厨房随着入秋的时令上了新的菜式,早下来的莲藕清脆可口,戊宁一连吃了几日,厨子和菜农均得了赏。
王爷高兴,大伙儿都高兴,无人会再多想。
自少时起,在霜玉眼中,戊宁一直是个持重内敛的人,高兴与不高兴,甚少这般显露在脸上。前段时日那个常常能令他高兴与不高兴的人,那个唯一他带着去避暑的人,在回来后,仿佛渐渐被淡忘了。
霜玉不知戊宁是如何打发他的,只知道自打回来他跟着戊宁进了最后一回宫,便甚少再见到二人同进同出。那日戊宁问她跟不跟着去宫里,霜玉自然也高兴,可说实在的,意外是多过高兴的。
戊宁偶尔也有事情交代给那人,只是相比起从前,言语间稍显平淡。那人似乎也识趣,无事时便躲得远远的,想找也找不见人。
霜玉觉得,这二人似乎在较着什么劲。
这日,她在书案旁侍墨,研墨时刻意加了三滴水,研出来的墨很稀,戊宁说了她几句,霜玉笑嘻嘻地认错:“奴婢许久不为王爷侍墨,手生了。”
戊宁眼也不抬,轻哼一声,不言语。
霜玉留意着他的神色,佯装不经意地问:“王爷下回去宫里,还带奴婢么?”
“想去?”
“自然是想。”
“回头去问总管要身侍卫衣衫,在外方便些。”
“是,谢王爷。”霜玉心中一喜,消停了片刻,又问:“王爷近来睡得可好?”
“尚可。”
“那王爷,”霜玉眼眸一转,“需人伺候么?”
戊宁仍是不抬眼,手下笔也未停,淡淡道:“怎么,如今此事归你管了?”
“入秋了,奴婢这不是担心夜里寒凉,王爷得有个暖床的么。”
“本王榻上历来寒凉惯了。”
“唔,话是这么说,可王爷身边总得备着伺候床笫的婢女,王爷白日里劳神,夜里让个温香软玉的伺候着就寝,不也舒心嘛。”
戊宁搁下笔,总算抬眼瞧向她,一挑眉,道:“也是,那今夜你便来侍寝罢。”
“啊?”霜玉脸色一白,而后蓦地转红,回避道:“王爷莫要拿奴婢玩笑。”
“谁同你玩笑了。”戊宁直直看着她,“你跟了本王这么多年,熟悉本王脾性,早前又是景娘娘宫里的婢女,出身不低,能做侧妃,身段虽不怎么样,好在面容姣好,又有情分在这,本王不会亏待你。”
霜玉的脸色憋得通红,神态却有些僵,果不其然,开口便是又气又委屈:“奴婢才不给您侍寝呢!”
“哦?你如今连本王都瞧不上了?”
“奴婢看厨房的火夫都比您强!”
“是么,那过两日本王便替他给你下聘了,早些将这门亲事定下来。”
“您!”霜玉将墨锭一撂,气得咬牙切齿,此时已是铁青着脸,自行站去一旁,不吱声了。
戊宁将人惹急了,轻笑一声,悠悠问道:“本王句句话顺着你说,哪句说得不对了?”
“奴婢是主事婢女,不侍寝,不嫁人。”霜玉硬声道。
“侍不侍寝嫁不嫁人,你说了不作数,再说了,你这绕着弯子地问起本王床笫上的事,不是想侍寝,那是想做什么?”
“奴婢心思清白,是王爷不自重。”
戊宁净了手,面朝她微微一笑道:“本王一向如此。”
霜玉一凛,心中蓦然有些怯了,戊宁的话不错,不是才有一桩前车之鉴……
低沉的笑声传来,她闻声定睛,戊宁正悄然失笑,“行了,逗你的。”他故意长长一叹,揶揄道:“本王心思亦是清清白白,你这傻丫头可莫要当回事了。”
霜玉脸上又是被挤兑得一红,回嘴道:“奴婢才没当回事呢!”说罢皱着眉头,闷气消不下去似的。
戊宁无奈笑笑,索性说起旁的:“对了,明日一早去书阁里将秦光里那幅字找出来,本王去一趟相国府上。”
“天地赋么?”
“嗯。”
霜玉略显疑惑,“王爷何时跟相国大人有来往了?”
戊宁看了她一眼,看样子是不打算作回答,只温声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下去罢。”
“是,奴婢告退。”霜玉撇撇嘴,颔首躬身离去时,戊宁又唤住她,漫不经心的模样,温声道:“俞衡是本王的侍卫,不是外宠,做好你自己的事,莫要再多嘴了。”
她分明还没有提到俞衡,戊宁便已然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霜玉怔愣片刻,低声应了句“是”。
明日一早账房来对西院的账,霜玉便索性今夜先去书阁把那幅字取了。
深夜的书阁里点着灯,霜玉自外头瞧见便觉得奇怪,上了楼,隔着书架果真瞧见一影影绰绰的身影,倒不像是在偷摸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瞧那身形,试探问道:“衡侍卫?”
俞衡闻声一惊,回头,手里的书差点跌落。
“果真是你。”霜玉走近,好奇道:“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哦,我……我闲来无事,打算取些书来看看。”
霜玉半信半疑地瞧了一眼他手中的书,俞衡忙地将书放回书架顶上,随口反问:“你呢,你是来做什么?”
“王爷要秦大家的天地赋,正好你在,帮着我找找。”
俞衡一听便犯了难,吞吐道:“书阁我来得少,要……从何找起?”
霜玉疑惑地看着他,似乎觉得他问得很奇怪。
俞衡周身不自在,心道在此处遇上霜玉实在是倒霉,他速速一思索,当即又问:“是卷轴么?”
霜玉听这话更觉奇怪,“不然呢?”
俞衡一个头两个大,硬着头皮,跟着霜玉往字画那头去,照着霜玉的动作,装模作样地将一卷卷卷轴打开,草草扫一眼,总之也看不懂,便合上了。
霜玉同他没什么话,各自沉默地找着那幅字,许久过后,霜玉冷不丁地问:“你跟王爷从吴子海回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么?”
俞衡手下一顿,显得有些迟疑,他想了想,不答反问:“在吴子海是发生了一些事,你指哪一件?”
霜玉闻言,又是疑惑地看向他,俞衡心下也是打鼓,他知道坏事传千里,俞彦能知道的事,霜玉必然也知道,俞彦那头扔出来个大谜团,他摸不准霜玉问这些又是想做什么,便只把话说得含糊,丢回给了霜玉。
“那你跟王爷进宫那回,王爷可对你说了什么?”
俞衡轻微地一皱眉,霜玉想问的,难道与户部有关?那为何不直接去问王爷?户部、席大人、隋家、睦家,又是哪一件,又或者,难道是打仗的事?
“你这么问……是王爷对你说了什么么?”
霜玉这下是彻底迷惑了,口气也有些急:“王爷就是什么都没告诉我我才来问你啊。”
俞衡亦是一脸迷茫,“……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跟王爷怎么了?”
“我?跟王爷?”俞衡神情茫然,十分不解的样子,“我跟王爷怎么了?”
霜玉忍无可忍地一翻眼,道:“你是不是惹王爷生气了?”
“生气?”俞衡当真是一个字也听不懂了,“王爷生气了?为何?何时?这几日王爷不是挺高兴的么?”
霜玉一皱眉,怀疑地问:“你没惹王爷生气?”
俞衡木讷地摇摇头。
霜玉瞪了他一眼,不再言语,走过来同他一道翻找跟前的一摞卷轴。俞衡心不在焉地打开几卷,又习惯地一一合上,霜玉忽地摁住他,嚷道:“这不就是么,你瞎了呀!”
俞衡一低头,眼中满是字,他看是看得见,不过是不认得罢了,他旋即速速将字卷收起,讪讪一笑道:“一时未留神,大意了。”
霜玉便又是一副狐疑的神情,嘀咕道:“你怎么这么奇怪。”
俞衡便只好又讪讪地笑一笑。
夜深了,霜玉既找着了字,便也不打算多待。虽然俞衡的言行处处让她起疑,但她也懒得同他在这耗着打哑谜。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霜玉拿着那幅字没好脸地走了,留下虚惊一场的俞衡,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戊宁生气了?怎么就生气了?
俞衡自问近来没出什么岔子,且他已好几日未让戊宁瞧见正脸了,怎么就能惹得戊宁生气了?况且,他也没觉得戊宁生气了呀?
在吴子海分明大多时候都不错,戊宁会同他闲谈似的说话,有闲情逸致泛舟、品茶,喝醉了会做出稚气举动,一些误会,一些亲密,还有在俞衡心里称得上是亲昵的时刻,全都生动又美好。
当然除了最后的那两日。
可最后那两日,俞衡思来想去,也不该是他惹着了戊宁。
吴子海像一场美梦,可惜提早醒了过来,连好听的话也没能留下,他都没有生气,戊宁怎么就生气了?
俞衡摇摇头,笑自己越想越离谱。
他复又望向书架上,他今夜前来,其实是想来拿上两本书回去,横竖他也看不懂,带画的、瞧着容易些的,就行了。
他想识字了。
虽然戊宁也从未要求过他,可在他身边当差,不识字,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他想帮他多一些,譬如要能读得懂兵书,也能看得懂圣旨,远的他暂且还想不到,但无论如何,识字总是好事。
俞衡随手翻着那些的书卷,自惭形秽却又觉得无能为力。
他不由得探手入怀,定心似的摸了摸那马尾绳结。他其实很厌恶这样的自己,蠢笨自失,心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