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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胥元 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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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暑气还未退。日头上了殿宇的重檐,琉璃瓦映出来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霜玉额上覆着细密的汗,本该是老老实实跟在戊宁身后,可她难得进宫一回,心中雀跃,一路话没个完,好不矜重。
戊宁任她没规矩,只是嘴上免不了揶揄:“又非头一回进宫,就这么新鲜?”
“奴婢这是‘回宫’,上回回宫还是三年前呢,王爷三天两头地进宫自然不稀罕,还不准奴婢稀罕么?”
“又来了,说你一句顶三句,你哪只耳朵听见本王说不准你稀罕了?喏,那头可是今年新砌的红墙,你索性去摸摸得了,本王在这等着你。”
霜玉扁嘴冲他皱皱鼻子,“哼,奴婢长久地不进宫,您是觉得奴婢给您丢人了罢?”
“本王可未曾这么说。”戊宁脚步站定,抬眼一望匾额,又瞥了身旁的霜玉一眼,悠然道:“本王不与你多费口舌,一会自有桢少子收拾你。”
二人一进屋,霜玉见着景太妃,脚步立刻就跑到戊宁前头去了。昔日的主仆相见分外惊喜,景太妃没想到戊宁会带着霜玉来,三年未见,霜玉依旧是从前那个讨人喜欢的伶俐丫头。戊宁自行落座,含笑听着二人说些家长里短,也不在意自己被“冷落”在了一旁。
戊桢又是姗姗来迟,一进屋见着霜玉,惊讶得连脚步都顿了顿,竟有些不敢认似的,生疑道:“玉姐姐?”
“桢少子见着奴婢,如此生分了么?”
“玉姐姐!真是你!”戊桢大步走来,也不顾什么授受不亲的礼教,双手拉上霜玉的衣袖,左看看右看看,惊喜道:“真是玉姐姐!你好久没来宫里了!”
“王爷说奴婢许久未回宫,定然十分思念娘娘和少子,今日赶巧,便让奴婢跟着来了。”
“玉姐姐,我上回见你还是……还是几年前来着,你怎么也不想着回宫看看我跟母妃,我都好久没见你了,你看我,我都快赶上跟七哥一般高了!”
“奴婢出了宫,就不好老回来了,让人在外头瞧见,回头得说王爷的不是了。”
“你多求求七哥嘛,七哥肯定答应的。”戊桢扭头又对戊宁说:“七哥,你以后多带玉姐姐来嘛,对了,还有俞升,他还说下回教我招式,可我也再未见过他了,总……总是那谁……”
戊桢说着说着没了音,屋内竟也随之静了下来。霜玉没接话,神色有些尴尬,她左右转溜眸子,来回瞥着几人,景太妃垂着目光不动声色,戊桢抿嘴噤声,戊宁则是觑了他一眼,似有似无地笑了笑,故意问:“谁?”
戊桢撇撇嘴,话到嘴边了,想说又不敢说。
“侍卫们都忙着,你玉姐姐倒是日日得空,今日便带她来了,你若是跟你玉姐姐亲,今后本王多带她进宫便是。”戊宁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戏谑模样,轻易一句带过了。
霜玉见状,赶紧接话道:“王爷应允了,日后奴婢要跟您进宫,您可不许说话不作数啊!”
戊桢亦是欣喜道:“太好了!”
霜玉忍着笑意,回过头来又说:“桢少子不会再让奴婢爬树给您掏鸟窝,下池塘给您扯莲蓬,抄功课让您糊弄夫子了罢?”
“哎呀玉姐姐,那、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你怎么这么记仇啊,我都十八了!”
霜玉失笑,不甘示弱道:“那就好,奴婢也不是当年的小丫头了,让您吓唬吓唬啊,什么也不敢跟娘娘说。”
戊桢跟霜玉拌嘴不停,屋中笑语声不断。戊桢说着说着,又忆起幼时霜玉给他糊的风筝,那些风筝他可都存得好好的,今日见着了霜玉,说什么也要让她看一眼,就跟干了了不得的好事、非要显摆一番好被夸似的。戊桢让人宠惯了,长不大的孩童心性,想一出是一出,景太妃和戊宁都纵着他,一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霜玉哭笑不得,任由戊桢给拉走了。
屋中转瞬静了下来,剩下的二人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转眼这就立秋了,今年秋天忙,秋狝可是件大事。”景太妃说道。
“是啊,又三年了。”
“还有件大事。”
闻言,戊宁面露疑惑,心中却无奈叫苦。方才戊桢有意无意地提起俞衡,在吴子海已是那般明晃晃了,景娘娘想必也已知道得不少,这些年她催自己的婚事本就催得紧,如今再来这么件与侍卫纠缠的“丑事”,方才碍着戊桢与霜玉都在,景娘娘不好开口,眼下就只剩他们二人了,可不就正好问问。
戊宁有些头疼。
景娘娘管教他,可比管教戊桢上心多了,上心,便也严厉多了。
戊宁等着景太妃劝一句他的婚事,再拐着弯地问一嘴他的外宠,可实际景太妃说的却是:“快至王爷生辰了,前几年随意些便罢了,今年二十五,也是个小整,还是要好好操办的。”
戊宁实属有些意外,见景太妃不提那不开的壶,连忙顺意应下:“景娘娘说得是,儿臣今年一定操办。”
景太妃一眼看破了他那点心思,再瞧他神情,也明白他知道自己看破了他的心思,二人便谁也不互相戳穿,景太妃无奈之下,只好继续说道:“前几日整理旧物,寻出几匹从前先帝赏予姐姐宫里的布料,样式虽是旧了,可都是极好的料子,本宫让人送去了绣衣署,想着正好赶上王爷生辰,在入冬前赶制出一批冬衣来,王爷平日在府里穿着,暖心窝子。”
戊宁心头惊讶,同时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触动,竟一时没了话。
从前肃清和妃宫,景太妃将一些东西偷偷留了下来,布匹衣裳本无华,可这些旧物对戊宁来说,会比任何奇珍异宝都珍贵。
景太妃见他动容,心间也泛起酸来,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将那些语重心长的叮咛和劝说化作一句:“宁儿,莫要让姐姐操心了。”
夜里,俞衡自兵营回来,打了桶水,正要脱衣,俞彦推门便进来了。
俞衡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俞彦同他之间随意惯了,他也懒得说,只讪讪地又把衣带系上了。
俞彦看着他一番动作,粗声粗气道:“怎么,王爷能看,我不能看啊。”
“你发什么疯。”
俞彦没好气地往别处一瞥,不吱声。
俞衡也不理会他,复又自顾自地解起了衣带,三两下褪了个干净,“你夜深不歇息跑来这儿,就为了奚落我来了?”
“我是特意来看你。”
俞衡舀起一勺冷水浇到头上,打了个激灵,面无表情道:“日日在兵营里看不够,非得这时候看,有屁快放。”
俞彦盯着他,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他不情不愿地扯了扯嘴角,换了种语气问:“你不跟王爷进宫了?”
俞衡手下一顿,思索片刻,那八字还没一撇的战事不好由他口中说出来,便只敷衍道:“嗯,这段日子都去兵营。”
“要秋狝了,你到时候得跟我一头,知道不?”
“不知道。”
“啧,跟你好好说话,你这人怎么不知道听啊。”俞彦不解气地又横他一眼,犹豫片刻,口吻不经意地说:“俞升那人,你往后躲着他点。”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俞衡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也只是不咸不淡地问:“他又怎么了?”
“你别问了,躲着他点就是了。”
“你不把话说清楚,我这心里也没底,怎么躲?”
“怎么躲,躲就是了,见着他绕道走,会么?”
“他想把我怎么着啊?”
“他想杀你。”
俞衡转过身来直面俞彦,放下水瓢,干脆还走近了两步,平淡道:“你在这吓唬谁呢,我怎么惹着你了?我看不是他想杀我,眼下是你想杀我。”
“我有时候是真恨不得给你一刀。”
“那要谢彦侍卫迄今为止不杀之恩了。”
俞彦抓过一旁的衣衫,一把扔到俞衡身上,接着便坐去一旁,沉声道:“俞衡,你好好跟我说,你究竟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
“你若是个女子,你怎么着我都不拦你,王爷一高兴说不定就纳了你,可你是男子,你图什么?”
俞衡无力地转了转脖颈,叹道:“图名图利,图权图势,图荣华,图富贵,够不够?”
说罢他在心中也是一叹。要真图个什么,倒好说了,金银财宝,官职仕途,只要他会来事,这些都能要到。这若是一开始,他还能解释两句,可到了如今,解释也解释不清了,索性便拿外头的闲话当了说辞。
“你放屁!你并非是贪图这些的人,你从前也不是这个样子的。”
“我就是这样的人。”俞衡穿好衣衫,就着湿发将发髻重新束好,“从前那是身边没有王爷这样的人物,我上哪贪图这些去?”
俞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屑道:“行,那你捞着什么好了?一个破贴身侍卫,至于你给王爷侍寝。”
俞衡听着也有些上火。自打从吴子海回来,俞彦对他就没几句好话,他知道俞彦多半是听说了吴子海的事,否则也不会装聋作哑了这么长一段时日后,到了这时候又来怒气冲冲地质问自己。只是如今看来俞彦不开口倒还好,一开口又是冷嘲热讽,俞衡不想与他一般见识,却又咽不下这口气,他走到俞彦跟前,低头看着他,冷道:“说完了么?说完了便回去歇息罢,话不投机半句多,莫要互相找不痛快了。”
俞彦腾地站起来,与俞衡面对面,急切道:“我知道我不如你会说话,很多事我几句话也说不明白,可你知不知道……”说到这他艰涩地顿了口,片刻后转而道:“你怎么不想想老爷夫人,你跟王爷苟且,对得起老爷夫人么?”
俞衡果然别开了目光,眸中颤了颤,低声道:“想过,怎么没想过。”
“那你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算先前是王爷强迫于你,可后来呢?俞衡,我知道王爷是主子,你起先也没有办法……”
“我有的。”俞衡垂着眼,轻声说。
“什么?”
“我有的,我若抵死不从,王爷不会拿我怎样,他并非回回强迫于我。”他是知道了秘密的人,是一只有用的手,他大可以只做一个论公不论私的侍卫,戊宁逼不了他。
可是,如俞彦所言,后来……后来呢。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成了“后来”了?
“你……”俞彦的神情由疑惑渐渐转为了不可思议,他忽地一泄气,几乎要失笑说:“俞衡,你清醒一点。”
而他只低着头不言语。
“你……你是真疯了?茵子呢?你不是、你不是打小便喜欢她么?”
俞衡避而不谈地摇摇头,“提她做什么,难道我们还能回得去匀国?”
“不是,不是,我管她什么徐茵李茵张茵,你、你喜欢谁不好!你为何、你究竟……你!”俞彦气得语无伦次,竟磕巴得一句话也说不完全。
俞衡知道这事很荒谬,可俞彦的反应未免太过了些,他不禁觉得奇怪,狐疑问道:“你怎么了?”
俞彦却像听不见他的话似的,难以克制地朝他吼道:“你喜欢王爷什么啊?他又能给你什么啊?名分?情意?你以为他能一直这般对你还是怎么的?若将来他自身都难保了你还指望……”
“你什么意思?”俞衡蓦地钳住俞彦的手,神情顷刻间严肃冷峻下来,他牢牢盯着俞彦,再问:“到底怎么了?”
他早该发觉,俞彦不对劲,换作平日里,俞彦火气再大,也不会像现下这个样子。
俞彦别开脸,喉头上下滚动,好半天却仍是欲言又止。
“说话!”俞衡下了狠劲,指尖几乎要嵌进肉里。
俞彦对上他的目光,眸中漫上些血丝,他张了张口,下了决心似的说道:“俞姓侍卫里,没一个好东西,我也是,但我永远不会害你。”
俞衡不敢置信,犹疑道:“……你们要害王爷?”
俞彦将胳膊自他手中挣开来,腕上几弯浅淡的血印子,他吸了口气,含糊道:“没人有那个本事害王爷,别问了,你记着,躲着俞升就是了。”
他说罢转身离去,走到门前时,屋内的人唤住他:“俞彦。”
他闻声回头,俞衡侧对着他,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陌生却骇人,望着他一字一顿道:“别干蠢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