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52、第五十二章 胥元 三十九

　　国库粮银囤积已连续亏空三年，入不敷出，只军饷的收支还算勉强持平。
　　而自国库支出的军饷，超过一半是国军的用度。
　　户部例行清查国库时，有官员留意到划给国军的军饷总是远远超出估算，今年的秋饷便有超出二成之多。这本也合理，国军逾百万士卒，又分驻于各个边地，二成的富余，能确保各地有足够的粮草应对任何突发情形，只是其中有一成，在军饷的划拨账簿上，却是不翼而飞的。
　　追溯往年的赋税与纳粮，倒也并无大的变化，而国库却愈掏愈空。
　　此番清查之疑，屡次上报至户部尚书，却如石沉大海，半月后，更是连那账簿也不知所踪了。
　　至此，聪明人皆能明白那军饷里有水分，户部环环包庇，懂规矩者方得善途，可那上报的文书，竟胆大包天地直接送去了相国府。
　　而相国此次竟也一反常态，连夜亲拟一封急报，送去了吴子海。
　　胥元帝回宫后，翌日的朝会上，群臣唇枪舌战，血雨腥风。
　　户部呈上的账簿里，军需用度的每一条每一状，来源去向皆清清楚楚，近三年内的收支与往年相比亦无疑点，滴水不漏。可相国坚信国库亏空另有疑点，竟主张搜查户部，隋尚书素来温吞，也被逼得面红耳赤张口结舌，隋睦两家姻亲，睦大将军又一向目中无人，当即便对相国发了难，相国虽是文官，倒也不惧怕睦炎，可这文对上武，几来几回，渐渐便落了下风，始终沉默不语的昱王此时不痛不痒地插了两句，和稀泥似的，可话里的意思，听着倒是搜查也未尝不可。至此文对上文，兵对上兵，局面一时胶着。
　　群臣有的附和，有的观望，更有甚者看热闹不嫌事大。户部可谓是一国的命脉，若是搜了，明摆着是对户部官员的不信任，头一个打的便是隋庆桓的脸。而睦家说是大凛的半壁江山不为过，连先帝都得容着几分，睦炎自始至终一副强硬傲岸的姿态，他的外甥君王，总不会不向着母家。
　　可胥元帝到底是年轻，年轻，便也有魄力。
　　搜查户部的一个时辰里，胥元帝竟赐了席，白日忌酒，便以好茶相代。睦大将军与隋尚书脸色铁青，前者怒而不发，后者怒不敢言。
　　带刀侍卫自户部而返，带回了一个人。
　　隋庆桓一见那人，脸色倏地变了。
　　席良叩首觐见胥元帝，呈上了藏于怀中的又一本账簿。
　　户部的军饷账簿，确实没有任何破绽。那凭空消失的一成军饷，皆换作了白花花的银子，送入了各户府邸。
　　说得直白点，便是户部尚书贿赂勾结命官重臣，以睦大将军为首，睦家的一众党羽皆或多或少牵连其中，受贿军饷，令人震怒。
　　那账簿上白纸黑字，每一锭银子进了谁的衣袖，条条状状皆列得清清楚楚，底下落着隋庆桓的私印，而非户部的官印，仅睦大将军收的好处便已有禁军一年的军饷之多。
　　朝臣见风使舵，痛斥此等贪污包庇之罪。
　　隋庆桓百口莫辩，直呼冤枉，却又笨嘴拙舌，愈分辩愈是破绽百出，睦炎愠怒的程度竟不亚于胥元帝，对群臣多番出言不逊，不服论罪。
　　胥元帝下令清查太师府，果真在隋府地窖中，搜出了一箱又一箱的白银。
　　群臣哗然，接连恳请大王严惩户部。
　　胥元帝神色冷峻，隋睦两家与王族皆为姻亲，隋家一朝失势，睦家脱不开干系，此事当以重罪论处，可亦得顾虑太后与长公主，隋太师又是先帝夫子……

　　说是朝会，直至午时过，大殿方才缓缓开了门。
　　俞衡自晨光初现等到了烈日当空。
　　戊宁随着人群往外走，脚步有些懒散，俞衡在百官之中瞧见了他，待人散开一些后便迎了上去。
　　然而俞衡还未开口唤一声王爷，便听得另一头有粗沉带着狠劲的声音传来：“昱王爷，您这一趟避暑，避得还真是巧。”
　　俞衡眉头一皱，避暑？
　　戊宁闻声望去，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一声，淡淡道：“睦将军此话何来？”
　　“户部来的那人，是王爷的人罢。”
　　戊宁看着睦炎，半晌后轻巧道：“不错。”
　　睦炎冷哼一声，“过去是老臣小瞧了王爷，不仅能安插心腹至户部居要职，还能让连大人为您所用。”
　　戊宁闻言，面上神情愈发费解，“将军的话本王怎么一句也听不懂了，席良是本王荐举至户部的不假，他曾为平曳度支侍郎，若可晋升，理应入户部为官，本王虽是托隋庆桓对其加以关照，可亦是按规矩办事。再者，本王同相国大人素不熟识，可是今日本王评理的两句话，让将军有所误会了？”
　　“王爷，您不必同老臣装糊涂，区区户部新人，上任不足两月，便有胆量构陷户部尚书，若是身后无人，王爷您自己恐怕也不信罢？只是老臣未曾料想，您会找上连大人，连大人素来明哲保身，竟愿同王爷一道对付隋睦两家，不知是王爷许了他什么样的好处。”
　　“构陷？睦将军，您弄错了罢，隋家做错了事，您也做错了事，论罪乃是大势所趋，怎会是本王抑或相国所致？本王奉劝您一句，可莫要血口喷人哪。”
　　“哼，是否血口喷人，王爷您比老臣清楚。”
　　“将军若仍是不服，大可改日再向王兄伸冤，您咬着本王不放，怀疑本王举荐的人从中作梗，怀疑本王与相国大人联手对付隋睦两家，唉，这……”戊宁说罢凑近了些，低声在睦炎跟前道：“您方才怎么不怀疑席良在账簿上动过手脚？哦，想必是因那账簿本就见不得人，您便是怀疑又如何？您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将隋家推出去是对的。”
　　“你！”睦炎狠狠瞪向戊宁，眼中冷若冰霜，“王爷莫要以为自己就撇干净了。”
　　“本王身在千里之外的吴子海，可不就是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戊宁轻笑两声，正回了身子，遗憾道：“将军如此草木皆兵，本王实在是冤枉。本王明白将军心中不舒坦，可您依旧是大凛国军的统领，日后家国有难，还得仰仗着将军才是，只是本王再劝您一句，在大王面前，少点那僭越的心思，免得罪上加罪。”
　　睦炎冷冷一笑，阴狠道：“昱王爷，咱们走着瞧。”
　　“睦将军请便。”
　　睦炎前脚离去，相国后脚便走了过来，俞衡在边上老实等着，始终未能同戊宁说上一句话。
　　“今日这朝见，当真是累人哪。”
　　“公道自在人心，相国大人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哪里哪里，为官本分，王爷过誉了。”相国客气两句，转而接着道：“对了，素闻王爷的字堪称一绝，臣收藏了不少书法大家的真迹，臣在家中苦于无人同赏，斗胆请王爷赏脸，改日来府中坐坐？”
　　戊宁微微一笑，应道：“自然。”

　　虽是在朝堂上耗了一上午，戊宁的兴致却不错，回府的车辇中，俞衡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隋大人流放，那太师大人和隋夫人，还有那隋小公子，可都如何是好啊？”
　　“虽是抄了家，可长公主毕竟是太后的亲女儿，太后不会坐视不理。只可怜隋太师让他这不成器的儿子给连累得晚节不保，父王在天之灵，定然万分痛惜。”
　　“席大人此番掀了户部的天，今后想必处境艰难，王爷可有应对之策？”
　　“席良本性纯良，此番让他做的，已是有违他本心，他忠于本王，本王也不可将人逼急了，尚书之位，还得从长计议。席良此人忠厚，在户部日子久了，自会服人，日后再升，也更得人心，如今也还急不得。”
　　俞衡点点头，略一皱眉，犹豫道：“席大人日后若做了尚书，王爷与户部的来往……”
　　戊宁挑眉，瞥着俞衡道：“你该不会以为，本王当真清白罢？”
　　俞衡一怔。
　　“王府里的吃穿用度，也曾花的是那划出来的军饷。”
　　“嗯？”
　　“隋庆桓是个老实人，老实得够蠢，睦家让他划出来的军饷，他竟敢借花献佛贿赂到本王头上，你说本王是收还是不收？”
　　俞衡愣着，目瞪口呆。
　　“自然是得收，收了，隋庆桓方才安心，安心了，日后本王交给他的人，他才好放心用，否则席良今日也摸不着那份账簿。”
　　“什、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章台会之后。倒多亏这么一回，本王才知道睦炎竟然还打着军饷的主意。”
　　俞衡略一思索，明白了过来，怪不得戊宁方才会那样说。他心下一叹，又问：“那，王爷是如何收买相国大人的？”
　　戊宁又瞥他一眼，眼神凉凉的，语气却还算平和：“本王与睦将军并无多少不同，在户部有了路子，今后少不了相国的好处。”
　　俞衡听后讪讪，心知说错了话，想想又找补道：“此番无论如何，还是要贺喜王爷。”
　　戊宁转了转脖子，笑问：“贺喜什么？”
　　“贺喜……”俞衡一时语塞，斟词酌句道：“贺喜王爷，离虎符又近了一步。”
　　“嘁。”戊宁不以为然地一哼，可心中说不快意是假的。
　　看在太后的情面上，大王只是撤了睦炎大将军的封号，虽未收回虎符，可睦炎被逐回东南边地，与自己皆为平将，若有新的战功，虎符必然易主。
　　“俞衡，你说，咱们来个故技重施如何？”
　　被唤的人显得有些茫然。
　　“本王心胸狭隘，至今还惦记着春巡时新罗海贼的账。这引敌攻己的打法，本王虽是头一回见，却也承认倒是奏效，这法子睦家敢用，本王不见得不敢。睦将军降为平将，国军士气必然大减，东南边地久疏战阵，到时候可别人仰马翻才好。”
　　打仗……
　　俞衡呼出一口气，明白该来的总会来。他吞了吞嗓子，应道：“王爷善筹谋，小的只需遵从，自会竭尽所能。”
　　戊宁瞟了他一眼，半晌后忽然问：“你还有什么想问的，或是想说的么？”
　　俞衡闻言抬眼，略一迟疑，随后抿唇笑笑，摇了摇头。
　　当初为何要去吴子海，那日的一番话，说得跟真的似的，还好，他只是差点信了。
　　戊宁看着他，看了好一会，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异样的神情。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最终垂下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