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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天鄞 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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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嫔去年初夏怀上的身孕,按足月算,也该是今年春天生。
新罗军近一年内多番挑衅大凛,睦大将军主战,姜太尉主和,天鄞帝任他们拉帮结伙各执一词,态度却始终模糊。
前朝不太平,后宫便也不安稳。姜太尉在朝堂上被睦大将军气吐了血,此事传至后宫,景嫔急火攻心,在去面见天鄞帝的路上动了胎气,怀胎八月便临盆了。
景嫔九死一生,天鄞帝震怒,总算发了话,睦大将军遣返东南,一年内不得再入王城,朝中睦氏臣子三月内不得朝见,以示惩戒。
经受了整整五个时辰的折磨,景嫔方才诞下了一个瘦小虚弱的胎儿,是位少子。
十一少子平安降世,天鄞帝转嗔为喜,为其取名为桢,愿其经此初降人世的险阻,将来成为顶梁支柱般的男儿,又晋景嫔为景妃,命内侍署将大补的食材药材必先送去景妃宫里。此外,天鄞帝念着睦王后操持后宫辛苦,特意嘱咐其往后不必分心挂念景妃母子,内侍署自会妥善安排。
和妃帮前忙后地守了一夜,天亮了也不放心回去歇下。她自己生过孩子,知道那是何等的艰辛痛苦,她此刻若不陪在景妃身边,实在是于心不安。
戊宁赶在听学前,往景妃宫中来了一趟,一进院子,便见着正要进屋的母妃,连忙唤了一声。
和妃闻声回头,见戊宁来了,竖起一指至唇前,轻声道:“嘘,小点声,你景娘娘勉强睡了一个时辰,这才刚醒,莫要扰着她了。”
“是,儿臣知错,景娘娘怎么样了?儿臣听闻景娘娘生了少子,也封了妃位,景娘娘眼下精神可还好?儿臣能进去看看她么?”
和妃轻轻地叹口气,摸着戊宁的头嘱咐说:“进去看景娘娘一眼,就一眼,莫要多嘴,也莫要问东问西的,老老实实请个安,说些吉利话,知道么?”
“是,儿臣谨记。”
然而瞧见了床榻上气色全无的女子,戊宁屏息说不出话来,神情亦是掩藏不住地难过。明明是美得不可方物的一人,怎么一夜之间,就弄成了这副憔悴模样。
景妃精神多少恢复了一些,虽是虚弱,见着了戊宁,也如往常般浮上笑容,头一句话便是:“宁儿要失望了,景娘娘没给你生个妹妹。”
戊宁一听这话愈发地委屈难过,他小心翼翼覆上景妃的手,绷着嘴说:“弟弟好,弟弟好,儿臣喜欢弟弟的。”
景妃瞧他的模样,忍不住笑,却又因身子虚,一笑便咳嗽了起来,她喘了口气,似乎累得连眨眼都没力气,“七少子可别又要哭了,景娘娘这会没劲抱你了。”
“是,是,儿臣不哭,儿臣没想哭。”戊宁把嘴绷得更紧了,似乎不这么绷着,下一秒就得哭出来似的。
“宁儿,你景娘娘很累,你不是还得去少子署么?莫要迟了听学,又叫夫子罚你。”和妃适时出言道。
“是,景娘娘,母妃,那儿臣便先告退了,今日儿臣早些自练兵场回来,再来看景娘娘与弟弟。”
“好了,快去罢。”
戊宁走后,二人相视片刻,各自百感交集地笑笑,和妃将景妃额侧的一缕发捋捋别至耳后,轻声问:“感觉怎么样?”
“鬼门关里走一遭,得亏活着出来了。”
“你真是不要命了。”和妃摇摇头,埋怨地瞪她一眼,都不知该怎么说她了。
景妃抿唇一笑,有气无力道:“我爹一把年纪了,不能让那睦炎给气死,指望大王向着我爹,我没别的法子……”
“那你也不该拿自个儿的命,还有肚里的孩子去冒这险,万一……”
“没有什么万一,我这不是留着一口气活过来了么。”
和妃疼惜地看着她,无言以对。
“况且,若真有个万一,一尸两命,还正好是个少子……”
和妃轻掩上她的嘴,心痛道:“别说了,别说了,你已经生下了桢儿,大王也已下旨惩处了睦炎,睦家上下皆受牵连,你只管好好调养身子,别操心旁的了。”
“姐姐,我胎气一直很稳,此番早产,我是为了姜家,为了我爹,可我同时亦是帮了大王,无论这孩子生不生得下来,他便都有了处罚睦家的由头。大王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睦炎的主张,本就弄得朝中人心惶惶,他这是有意拖着,逼我爹出面与睦炎对立。朝堂上的事,这么快就传到后宫里来了,你猜这是为什么?同族的后妃怀着身孕,这样的事按着还来不及,我却这么快就知道了,你猜这又是为什么?大王衡量各方,他对这孩子兴许也能有些恻隐之心,可我顾不得那么多,我也不在乎睦家有多嚣张跋扈,大不了便是同归于尽。虽说今日母子均安,那睦炎也只不过是让他回了兵营而已,可起码咱们也能安生一年了,你说对不对?姐姐。”
和妃无言地看了她半晌,叹一声气,缓缓道:“慈月,我有时候真是……羡慕你,也有些怕你,你这心里头啊,什么都掂量得清楚,精明得跟装了个算盘似的,虽是女子,骨子里却决然潇洒,尤其对自己,最狠。你听听你醒来之后说的话,桢儿是你辛苦怀胎生下来的孩子,你瞧着却像对他一点感情也没有。”
景妃牵牵嘴角,戚然一笑,“我怎会对他没有感情,桢儿还未出生就让我利用了一回,不足月便来到这世上,一辈子得差人一等了,是我这个做母妃的对不住他。今后啊,他便在我身边安安生生长大,我姜家的孩子,将来自有出息。姐姐,你莫要怪我不先找你商量,我没有时间了,你能明白我的,对罢?”
和妃抚着她的脸,柔声细语道:“我懂,我懂。”
景妃疲累地看着眼前人,叹息道:“姐姐,大王对你最好,我不是嫉妒,也不是挑拨离间,只是这一国之君的情爱,没有几分真,你千万莫要太信任大王了。”
“好,我知道。”和妃顺着接下话,眼底有不易察觉的黯然,却仍哄着她:“快些养好身子,等你出月了,正好便入春了,咱们一同去赏花。”
暗中送去匀国的信,前后隔了四个月,方才收着音讯。
天鄞帝总三天两头地往和妃宫里赏东西,这回又赏了茶叶,足有三斤多。
和妃宫里存的茶叶已是堆积如山,能喝到明年,她知道大王赏下来的都是好茶,可她一人也喝不完,给宫里的姐妹们送得多了,大王还不怎么高兴,责备她做那顺水人情,叫她为难坏了。
下午要去看望十一少子,和妃想着正好能将这回赏下来的新茶给景妃分出去些,却惊觉自己竟还不知那是什么茶。当时谢了恩便只让人拿下去收着了,也未细看,内侍署的人似乎也只说是上品绿茗。
婢女取了装好的茶叶进屋,说道:“娘娘,这茶里有桂花呢,真香。”
“什么?”和妃一怔,“桂花?”
“是。”
“拿来,拿来给本宫看看。”和妃将茶罐接过,抓起一小把,顷刻间惊呆了似的,紧接着便问:“茶、茶叶都放在哪了?快领本宫去看看……”
锦匣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二只纸包,和妃将每一包都取出来拆开,身旁的婢女看得呆愣,茶叶本以绵纸包得好好的,长存且留香,这一拆开,一时半会又喝不完,便得换茶罐装着了,娘娘这一包包拆得毫不含糊,太……糟蹋东西了。
那每一包里的茶叶并没什么不同,尽管香气略淡,窨制的色泽也不怎么好,可自第一眼起和妃便知道,那是她家中做出来的茶。
她蓦地又想要找什么,里里外外地翻看那只锦匣,空空如也,于是疑惑地问:“赏下来的时候,没有别的东西么?”
婢女不明所以,摇摇头道:“没别的了,就这一只锦匣,娘娘找什么?”
“不,不,没事,没找什么。”和妃垂下手,衣袖扫落了一张纸,那纸轻飘飘落在地上,正好沾了些地上未干的雨水。
纸上竟渐渐显出些墨迹来。
她忙地将纸捡起,又让婢女将先前拆了的纸找回来,眼前桌上的则被尽数叠好收进衣袖中,她回屋取了水,将绵纸一一打湿,整整三十张,拼凑出了一封完整的家书。
戊宁傍晚时分回宫,新茶喝一口便皱了眉,和妃问他觉得如何,他便又抿了一小口,煞有介事地品了品,方才认真道:“回甘尚可,可这茶怎么本就带着一丝甜腻,儿臣不喜欢。”
和妃忍俊不禁,点点戊宁的脑门,“这是桂花烘青,那清甜的味道,便是桂花香。”
戊宁瞧了瞧碗底舒展开的茶叶,果然有点点淡黄错落其中,他不以为意地问:“是父王赏的么?”
“是呀。”
“母妃喜欢?”
“嗯,喜欢。”
戊宁稍显茫然,不解道:“母妃喜欢花茶,怎么儿臣从来也不知道,母妃为何不早些同父王说?”
“来,宁儿。”和妃并不回答,只唤了戊宁到跟前,她抬抬下巴,示意桌上的茶盏,“你知道这茶有何独特之处么?”
“儿臣不知。”
“这是母妃家中做的茶。”
戊宁闻言一时惊讶,转过头来,试探地开口:“是母妃真正的母家?苏……”
和妃示意他轻声说话,随后点了点头。
戊宁想了想,又问:“母妃是将家书送去了么?”
“没有,但母妃倒是收着了一封家书,宁儿想看看么?”
戊宁愣了片刻,蓦地明白过来,既是询问,亦是惊呼道:“是母妃爹娘的信!”
和妃轻轻点了点头,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悦与笑意。
“想,儿臣想看!母妃念给儿臣听罢,好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