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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五十章 天鄞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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圜州以西的练兵场上,驻守着君王的禁军。
少子们起早贪黑,午时前听学,午时后习武。
宫里有专供练武的场子,足够施展拳脚功夫和刀枪棍棒,可若是去了练兵场,则还得学习马术、□□、兵法,相比起来,宫中那些只能算是防身的花拳绣腿。
能去练兵场习武的王嗣,戊商是一个,戊宁如今也算半个。
为何说是半个呢,因为七少子几乎是让天鄞帝给扔进兵营的。
戊宁倒并非娇气吃不得苦,可他年纪实在太小了,初识拳脚便是在这种地方,又无人顾忌他是王嗣,身上动辄青一块紫一块,随着时日愈久,身上的伤不减反增,每日回宫,和妃给他上药,心疼却也不能怨什么。
景嫔每回隔几日见着戊宁,都得打趣说七少子又瘦了。短短一年,戊宁个没长多少,人倒是清减许多,再不是当初站在她宫院门口朝里望的那个小粉团子了。
彼时景嫔已有四个月的身孕,还时常亲自做些吃食送来和妃宫里给戊宁补身子,她嘴上不说,却并非不心疼。
景嫔家世显赫,又为武官之后,这其中利害,她自然明白。
戊商天资过人,心性沉稳,本已是长子,如今又是嫡亲血脉,可他已年过十四,仍迟迟未能培养自己的侍卫,自始至终更是连个储君的名号也没有。景嫔听父亲提起过,睦大将军对此诸多不满,于朝堂之上屡次向大王奏请立储之事,大王春秋鼎盛,身体康健,自然大为不悦。
睦炎功高震主,大王忌惮睦家,皆是昭然若揭。大权的根本在兵权,禁军营绝非玩笑之地,历代嫡长皆是满了十岁方才去练兵场习武,大王这时候将年仅六岁的小娃娃送去,明摆着是起了旁的心思。
虽说大王应当不至于糊涂到要立外族血脉为王储,可储君一日不定下,睦家便一日不安心,总是怕个万一的,这不,怕着怕着,万一便来了点苗头。
景嫔断然不信睦家会任由戊宁顺遂长大,依着如今和妃母子的得宠之势,不仅是储君之位,只怕连睦家的王后之位,也愈发岌岌可危,就是不知他们何时会有动作,又会有怎样的动作。说白了,睦家眼下只能按着,借着戊宁这样一个子嗣最为合适,他们母子二人若在大凛有任何闪失,破坏了多年的和亲之谊,两国必再起腥风血雨,倘若到了那个地步,睦家的气数便也到头了。
只是可怜了那少年英姿敦厚纯良的王长子,扯上睦家,身份倒是抬高了不少,却也不知究竟是福是祸。
也可怜了戊宁,小小年纪便去吃那苦中苦,无论今后成不成得了人上人,都是祸事。
而她和妃姐姐看着亦是个温柔单纯的性子,满心满眼只有戊宁,也不知大王的这一番算计,她心里知不知晓。
居安思危的一切,景嫔不好多嘴,只得时时留意着前朝的动静,暂且这么过着日子。
同是这一年,天鄞帝为绍荣长公主择了些好人家,急着将刚满十五岁的长女嫁出去。睦王后忙着自己亲生女儿出嫁一事,无暇过问、也无暇干预其他。
戊宁头一回受伤见血,伤在了左手掌侧。
练兵场上舞刀弄枪的,一个不慎,难免伤及皮肉。
可那伤说实话也算不得什么大伤,孩童的细皮嫩肉,未实实在在贴在利刃上,也被破开个细口子。
戊宁亦是迟钝,旁人见他手上见红,一问,他才惊觉自己受了伤。
可若说他不娇气,这回倒也矫情了一回,没发现那伤口时,他浑然不觉得痛,抬手见了血,却哇的一声哭了。
养尊处优的王嗣们,金贵玉体伤不得,一小道口子,便要了命似的。
戊商给他料理了一番,戊宁手上裹着布条,浅浅的伤口上抹了厚厚一层金疮药,趴在他商哥哥肩头啪塔啪嗒地掉眼泪,戊商拍着他的背,笑问是真疼坏了么?
戊宁泪眼婆娑地感受了感受,说倒也不疼了。
戊商瞧他模样可怜,又问那能怪谁?
戊宁一撇嘴,嘀咕答说怪他自个儿。
那日是戊商一路抱着他回宫的,捏着他的小指头,给他讲故事,逗他笑,告诉他受伤流血皆是大凛武士的勋绩。
和妃的生辰,落在隆冬三九天,正是人们躲在屋中取暖、半步也不愿多动弹的时候。
天鄞帝为贺爱妃生辰,破天荒地带着和妃母子出了宫去。天寒地冻的,街上几乎不见往来行人,一路也不知要往何处去,无论和妃如何问,天鄞帝也不透露半个字,只让她稍安勿躁。
虽说是出了宫,到底也并未走远,脚步也未出圜州。直至下了车驾,见着了眼前似曾相识的宅子,和妃才有些明白过来,同时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自觉松开了牵着戊宁的手,怔怔地往前走去,来到大门前,举目望向顶上的匾额。
那匾额上干干净净,什么字也没有,当真只是一块崭新的木匾。
可即便是没有字,这块匾,这扇门,这顶上的梁,外围的墙,皆是她深深印在记忆里的模样。推开门进去,庭院正中走道上的积雪被清扫至两侧,花坛中倒是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右侧有棵掉光了叶子的树,光秃秃的,顶上的细枝杈倒是盛住了点点落雪,她知道那是棵银杏,还知道这树因生在此处突兀,本是要砍去的,说了好多年,最后都长得比屋顶高了也还在那。她继续地往前走,脚下忽觉一凹陷,那是第四块青石板,左侧曾让石器磕裂了浅浅一片,她蹲下身来,摸着那凹陷处特意打磨过的边沿,喃喃道:“怎么……怎么会……怎么做到的……”
天鄞帝抱起戊宁,自后头走上来,静静地看着眼前蹲在地上的人。
和妃抬头望向他,愣愣地又问了一遍:“怎么做到的?”
“派去的人抵达时,那正巧是处空宅,这几年辗转两户之手,皆非长久安顿,后又寻着了曾侍奉过你家中的下人,请了画师将宅子里里外外的模样描绘成图,工部多能人巧匠,虽是中原宅邸的样式,可只要有了图纸便不难。”
和妃环顾着周围,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甚至连脚下这细枝末节之处,与记忆里的竟也全然一致,这得花多少心思、多少时日,才能造出这样一处宅子来,“多、多久之前……”
“三年。”
和妃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眼前的一切皆是那么地难以置信,太不可思议了,像是……像是把那宅子原封不动地搬来了。
在天鄞帝臂弯中听得摸不着头脑的戊宁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父王,这是哪里呀?”
天鄞帝捏了捏怀中小人的脸颊,笑道:“这是你母妃的家。”
家。
这字听得和妃心头一颤动,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袭来,她似乎这才迟迟悲从中来,她已太多年没有过“家”了,大凛的王宫那么大,却是断然称不上家的,宫里的人疏离淡漠,哪怕是与大王有夫妻之实的嫔妃们,有谁会、谁又敢称那王宫为“家”呢,她们的家都在外头,可唯独她的家,却不知应当在哪里。
戊宁体会不到那复杂的心情,他只觉得周围处处新鲜,这样的民宅,他还从未来过,好奇问道:“母妃的家?那是母妃来大凛之前,和爹娘一块住的地方么?”
“是。”天鄞帝仍旧笑着答道。
“哇,我要下来,放我下来,父王快放儿臣下来!”戊宁挥着胳膊,扑腾着双腿,挣动着要下地,“儿臣要去里头看看!”
双脚刚一着地,戊宁便跑向了前厅,转了一圈出来,不一会又自廊下跑去后头了。
和妃望着他停不下来的身影,心窝里又酸又软,鼻腔也泛起酸来,可她面上神情仍是怔怔的,仿佛还未完全反应过来。
天鄞帝走上前,微微弯下身,将手伸至她眼前,温声道:“快起来罢,上后头看看去。”
花厅、书房、东西偏院、后院……每一段直廊、每一扇门洞,一一与回忆中的重叠了。和妃几近贪婪地看着走过的每一处,那些记忆中模糊的轮廓,都成了眼前触手可及的实物,她心间五味杂陈,震惊中夹杂着惊喜,惊喜中夹杂着心酸,抑制不住地喜悦,不断地同天鄞帝讲述每一处地方——
“爹爹当差早出晚归,臣妾常是时隔好几日才能与爹娘一道吃回晚饭。臣妾的闺房虽是在后院,可臣妾常跑来这西院住着,西院离书房最近,爹爹若回来得晚了,便是宿在书房里,臣妾不好去打搅爹爹,便在西院等着,爹爹什么时候回来了,什么时候又走了,臣妾便能第一个知道。”
“还有这秋千,臣妾幼时可会荡秋千了,荡得又高又快,可是有一回上头的绳子断了,臣妾把胳膊给摔了,后来冯叔给换了结实的麻绳,臣妾也再没敢玩过,见着外头各式各样的秋千也不敢玩,就那一回,给摔怵了。”
“这儿,臣妾十三岁那年,廊檐下有喜鹊筑窝,娘高兴坏了,可是等了大半年家里也没见什么喜事,冯叔还因为打井水把腕子给伤了,养了仨月。”
天鄞帝始终静静听着,偶尔应一两声、问一两句,和妃说着说着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赧然问:“臣妾失礼,一时激动欣喜,话太多了。”
天鄞帝柔声笑笑,只问:“喜欢么?”
和妃点点头,复又举目瞧向顶上的廊檐,生怕看不够似的。
“大门的匾额,你想取什么名?苏府二字定然是落不得,不如就落个‘公主府’怎么样?”
和妃无言地瞥了天鄞帝一眼,“大王说什么玩笑话,不碍事的,空着便空着罢,虽是奇怪了些,可臣妾以为无妨,大王觉得呢?”
“妤儿说无妨,那便无妨。”
和妃抿嘴笑笑,不禁拉上了天鄞帝的手,晃眼间,又有了几分当年出嫁前的少女模样。
天鄞帝瞧着她心头一顿,不经意撇开了眼,牵着人边走边道:“对了,那下人还说,宅子里变化最大的是草木,孤王让人尽量照他说的找了来,只可惜后院里栽的一种树,在大凛活不成,此番便只好以松柏做了替代。”
“是桂树么?”和妃眸中明亮有神,虽是询问,听来却十分肯定。
“嗯。”
“大凛太冷了,桂树娇贵,活不过冬天的。”和妃随口说罢,行至院中,郑重其事地行了谢恩的大礼,抬眸看向天鄞帝,眸中盛满了笑意,再一次答道:“喜欢,臣妾很喜欢,很高兴,谢大王。”
“行了,起来罢。”天鄞帝失笑,信步走近,喟叹道:“隆冬腊月的,政事上倒也不忙,此番出宫,不如便休沐一月,孤王陪陪你,你也陪陪孤王,外头让侍卫们守着,里头便只有咱们,过过那寻常百姓夫妻间的恩爱日子……”
“父王!母妃!”戊宁很快便将宅子逛完了,兴冲冲地往这头跑回来。
“喔,还加一个小鬼。”天鄞帝含笑,望向朝他们跑来的孩子。
和妃本听着惊讶,天鄞帝此番出宫,竟还要在外头住上一段时日?在宫里倒未曾听到过丁点风吹草动,今日出宫,也什么都没备着……容不得她多想,戊宁已跑到了跟前。
“宁儿,随父王母妃在此处住上一段时日,如何?”天鄞帝朗声问道。
“好呀,儿臣想住在这,儿臣还想去荡那头的秋千,父王陪儿臣去罢?”戊宁也不知是听没听进去天鄞帝的话,一心净想着秋千了,不由分说地便将父王拉走了。
和妃瞧着这场景忍俊不禁,随后便也无奈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