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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天鄞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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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宁不记得是如何知道母妃名字的,似乎自打有记忆起,他便知道母妃不叫明祺。
他母妃是匀国的公主,明是匀国王族的姓氏,可他母妃不姓明,而是姓苏。
父王在外头称母妃为和妃,私下叫她明祺,再无旁人时,则唤她妤儿。
那是一个秘密,一个父王母妃从未避讳让他知道的秘密。
待戊宁大了些,也向母妃问起过其中是何缘故,和妃只说是明祺公主身子不好,和亲跋涉山川,断然是吃不消的,便由自己承了恩典,代公主出嫁。
此番说法,幼时的戊宁只轻易便信了。
尚未学习写字时,戊宁间或能看见母妃在写信,有时洋洋洒洒,一写便是好几张纸。那时候他将将与书案齐高,踮着脚扒在案边看,他喜欢母妃写信时沉静专注的模样,含着浅浅笑意的嘴角,也记得那些清秀端正的字。
后来学字了,戊宁才知道那些信皆是家书,信开头的称谓,不是什么父王和母后,而是爹和娘。
可这些在戊宁眼里亦是理当如此的,加封外姓的公主和亲,在王族中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母妃有自己的爹娘,有自己的家,一点也不奇怪。
只是他不明白的是,那些信写完了,却未被折好放进信封里,母妃只是把信看一遍,点上灯,再捻着信纸一一悬于烛上点着,扔进铜盆里。
戊宁问为何要将信烧了,母妃说路途遥遥,不必要差人跋山涉水一封封地送信,于是只写写作罢,戊宁同样也信了。
有时趁私下无人在旁,戊宁有样学样,也照着家书上的称谓,偷摸喊过几声“娘”,和妃听了,轻声责备他胡闹。
这殿堂庙宇里处处是礼仪宫规,什么身份便得怎么说话,连一声称呼都不可轻慢,自孩童起便是这么教化的。
可说实在的,戊宁唤“娘”的时候,和妃的心总是要颤上一颤,那跟大王私下里唤她“妤儿”时的感受差不多。
八年了,曾经的记忆几乎已遥远得如同书页般轻脆,她怕自己忘了自己的根,所以时常写些送不出去也见不得人的信,连同大王口中有意也好无疑也罢的称谓,一遍遍地提醒自己是谁。
可她又怎会舍得忘。
存着一点私心,和妃见戊宁自个儿亦是有分寸的,便也由得他去了。
戊宁书读得早,五岁便出入少子署了。
少子署里与他年纪相仿的兄弟姐妹有好些个,他们这一拨里,最闹腾的要数五少子,已是八九岁的人了,却还丝毫不见身为王嗣的沉稳庄重,整日里逃学不安分,没点少子该有的模样。
近来宫里的一件大事,是太尉姜大人的次女入宫,天鄞帝十分欢喜,直接封了嫔指了封号。
这姜家二小姐是出了名的大家闺秀,生得亦是花容月貌,如今入宫也有半月了,前几日才刚行礼册封,少子公主们也才得以在典礼上见过了这位新来的娘娘,确实是个大美人。
这日,少子署内,五少子说起了那美人娘娘要去给父王请安的事,鼓动众人逃了学,去跟着偷偷看一眼那大美人。这提议听来本是莫名其妙,可年幼的孩童们止不住好奇心,尤其是对生得那样美的一个人,一说要去瞧一瞧,便一个接一个地动摇,一个喊一个地走了,连公主们也顾不得矜重,皆心痒痒地要去看看那美人娘娘。
毕竟,美人谁不喜欢呢。
少子署内一走而空,只剩戊宁形单影只地坐在书案前。倒并非是他让其余兄弟姐妹排挤了,也并非是他守着规矩教条一心向学,他只是……他只是不喜欢美人罢了。
夫子还未来,他们此时本应正在自行诵读。
戊宁巴巴地望了望敞开的后门,一撇嘴,撑着书案起了身,将书卷一合,趁着夫子还未到之前,也偷偷溜出了门。
福善门后的宫道上,宫奴们挨着墙沿两侧走,倒无不妥,若有主子们走了宫道正中,可得倒了霉了。
他五哥的那点恶趣味,戊宁见识过几次,把蜡油滴在石板路上,奴才们踩着,便滑一跤,狼狈极了。
他们想看美人是一回事,想看美人出丑,又是另一回事了。
福善门是自那位娘娘的宫院通往天鄞帝宫殿的必经之路,戊宁有些着急地赶来,果然见着他的兄弟姐妹们躲在福善门后,偷笑着望着宫道另一头。
戊宁也在门后垫脚望了几眼,心中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他绕路来到一处宫院前,正见里头有人要往外走,忙唤道:“景娘娘——”
被唤住的人循声望过来,只见一个团子般的小人儿站在宫院门外,哼哧哼哧地直喘气,看着自己的眼神又是怯生又是好奇,她愣了片刻,转瞬失笑,走近了,柔声问道:“你是谁?”
戊宁差点看愣了神,连忙眨眨眼,不答只道:“景娘娘,您若是去见父王,莫要走西侧的福善门。”
景嫔含笑问:“怎么了?”
“地上有蜡油。”
“蜡油?”景嫔细眉轻挑,眼波流转,旋即似乎有些明白了,却兀自顺着问道:“宫道上怎么会有蜡油?”
“不、不知道,反正有就是了,您别往那走。”戊宁左顾右盼的,尽量不看她,一句话说完便跑了。
景嫔忍俊不禁,看着跑远的人影唤道:“你还未告诉我你是谁——”
“娘娘,那是……”身旁的婢女接了话。
“本宫知道。故意逗他玩呢,胖乎乎的,跟个小粉团子似的,又生得这般标致,还能是谁?”景嫔说罢仍是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笑了出来。
“娘娘,那咱们今日改道去大王那儿罢?”
“不了,今日便不去了,就称病罢,差人给大王知会一声。”
戊宁给景嫔通风报信完,又急忙来找他父王了。
他虽不愿看着美人摔跤,却也不愿美人绕个道,又来见他父王了,他得赶在美人来之前,先让父王答应他一件事。
戊宁等不及奴才通报,便一溜烟径直跑了进去,侍卫们不好阻拦,谁都知道七少子最得君心,若拦着,天鄞帝指不定还得怪罪。
“父王,父王!”
“宁儿怎么这会来了,下学了?”天鄞帝正同礼部的人议事,见戊宁来了,便冲那二三官员摆了摆手,让他们都先退下。
戊宁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如实答道:“还未下学,儿臣今日没用功,逃了学,父王会生气么?”
“起来罢,那得要听听宁儿是因何逃了学。”天鄞帝眉毛一吊,不怒自威。
戊宁倒是一点也不惧怕,天鄞帝每回吊着眉毛说他,其实都是唬他,哪回也没真的动怒过,他老老实实地站着,却没来由地说着撒娇的话:“儿臣想父王了嘛。”
天鄞帝冲他招招手,让他到身边来,打趣道:“人小鬼大,今日这又是哪一出啊?”
“儿臣真的是想父王了,您已经许久没来看过儿臣了。”
“胡说,孤王前日才去你母妃宫里,还陪你抽了陀螺,这就忘了?”
“那也有两日了。”
天鄞帝摇摇头,双手扶上戊宁的双肩正了正,“站好了,堂堂男儿,怎的这般娇气,如此依赖人怎么行。”
此时一内侍官躬身进来,寻了个合适的空档,轻声插了句:“大王,景嫔娘娘差人来话,说身子不适,今日便不来陪同大王用午膳了。”
“什么?”天鄞帝不禁正色起来,连忙问道:“要紧么?可有传太医?”
“是,景嫔宫中已差人去传了,想是应无大碍的。”
天鄞帝思忖片刻,吩咐道:“你去给景嫔回一声,孤王晚些时候去看她。”
“是。”
戊宁在旁听着这几句话,已是一句比一句听得不高兴,待人退下去后,他便抓上天鄞帝的衣袖,急忙问道:“父王也去看看母妃罢?”
天鄞帝自此话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不动声色地说:“你景娘娘病了,孤王得去看看。”
戊宁一撒手一噘嘴,一下子有些气呼呼的,“父王就那么喜欢美人么!”
听了这话,天鄞帝眸中终是渐渐冷下来,却仍是温声问:“谁教你来找孤王的?谁教你这么说的?”
戊宁略显困惑地一歪头,对这番问话很是迷茫,当真也不像装的,“无人教儿臣啊。”
天鄞帝又看了他一会,沉吟片刻后,拍了拍戊宁的肩膀道:“知道了,回去罢,把心思用在功课上,今晚孤王会去你母妃宫里。”
待戊宁高高兴兴地离去了,天鄞帝方才沉下脸来,又唤了先前去传话的内侍官来,对其吩咐道:“去景嫔宫里问话,究竟怎么回事。”
戊宁自下了学回来便十分高兴,和妃不难察觉,问他因何而乐。
“父王说他今夜要来呢。”戊宁邀功似的说道。
和妃如同平日里一样,也不见格外高兴,只奇怪戊宁如何会事先知道。
“今日逃了夫子的两堂课,儿臣去找父王了,父王答应儿臣今夜会来的。”
和妃留意到戊宁用的是“答应”二字,便又问:“是你请父王前来的?”
“是呀。”
“为何要这么做?”和妃皱了皱眉。
“五哥说景娘娘来了,父王见了新人忘了旧人,就只喜欢景娘娘,不喜欢宫里的其余娘娘了,儿臣不想父王不喜欢母妃,便去请父王过来。”
“你……”和妃听罢大惊失色,旋即喝了他一声全名:“戊宁!”
五少子一向调皮,想不到竟会如此不着调,这些同龄的少子公主跟着他,不知得学歪多少。后宫纷扰,哪是什么喜不喜欢可轻易解释的。
“你……唉,你真是!你听你五哥瞎说,不知道学点好!瞎掺和什么,这种事,难道用得着你去……”和妃愈想愈积郁,难得一见地快要动怒,她不知该如何向戊宁说这其中道理,打骂则更不合适。
若一会大王真来了,会是个什么景象,她一想,脸色就苍白一分。
戊宁惴惴的,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父王来看母妃,明明是好事,为何母妃看起来会这么生气?他不知所措,轻声道:“娘,您别生气,宁儿、宁儿错了。”
一声“娘”似乎是他的法宝,母妃听了一定就不生气了。
虽然他也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了。
门边起了些声响,珠帘之后,只见天鄞帝已不知什么时候进了屋。
和妃心中一惊,又想到方才戊宁唤自己的称谓,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她忙地迎上去行礼,而戊宁见了天鄞帝,则像是寻着了另一件法宝,问安后便高兴地唤了一声“父王”。
和妃却拽了拽他的衣摆,低声道:“七少子少条失教,是臣妾之失,还望大王恕罪。”
天鄞帝信步走近,站定后看了看面前的母子二人,缓缓道:“宁儿称母妃为娘,称父王,则应为爹罢?”
和妃蓦地抬头,望向天鄞帝生生愣住了。
戊宁亦是迟疑地左右而望。
“父王母妃皆听着生硬规矩,哪有叫爹娘来得亲,叫罢,无妨。”
戊宁转了转黑溜溜的眸子,生疏地试着唤了一声:“爹?”
“哎。”天鄞帝和煦地笑着,答应道。
和妃一时忐忑,扶上天鄞帝伸过来的手默默起了身。
天鄞帝又问了几句戊宁的功课,留意着和妃的神情,没一会便对戊宁说:“不早了,去歇下罢,父王还有话要同你母妃说。”
戊宁察觉不出这屋里的不寻常,依旧是高高兴兴的,听话告退了。
屋中剩下的二人似乎各怀心事,过了好一会,天鄞帝淡淡开口:“争风吃醋,你怎么也沾染上后宫里这种风气来了?”
“……”
“让宁儿来争宠,你身为他母妃、身为孤王的妃子,不觉得自己失德么?”
“……”
天鄞帝见和妃始终沉默不语,愈发低下头,连看也不看自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就不能向孤王解释解释!孤王若是不听景嫔的说法,你便就认了?”
和妃闻言又是惊讶地一抬眸,愣着说不出话来。
“你也并非隐忍不发的性子,孤王冤枉了你,便不知分辨两句让孤王替你做主么?”
“大、大王……”
天鄞帝有些不耐地瞥了她一眼,败兴似的摆摆手,自语道:“睦家这根毒刺,真是不知何时才能拔除。睦炎在朝堂上已是愈发猖狂,姜太尉掌武事,多少能压制住他几分。唉,罢了,孤王同你说这些前朝的事做什么。”
和妃有些不自在,心头起了些酸软之感,她覆上天鄞帝一只手,天鄞帝则拍了拍她的手背,接着道:“慈月讨人喜欢,你平日里不妨邀她来你宫里坐坐,俩人作伴,也好解解闷,省得孤王整日同她下棋,实在下得烦了。”
和妃破颜一笑。
“你啊。”天鄞帝佯装嗔怪似的捏了捏她的鼻梁,而后长叹一声,敛去惬意神色,沉声道:“商儿如今大了,明年,明年便让宁儿跟着商儿去练兵场罢。”
和妃一听这话,脸色又是一变,急切道:“大王,可是、可是宁儿明年也才六岁……”
天鄞帝又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不容置喙道:“朔凛男儿,落地便会武,六岁不早了。”
和妃把剩下的话咽进肚里,若再出言,便是忤逆了。她收回手来紧紧攥着,眉间笼上深深的忧愁。
翌日起,五少子便不与其余人一道听学了,天鄞帝特意为他选了一位古板闻名的老臣做夫子,五少子叫苦不迭,长进却颇慢,日日垂头丧气,愈发不得父王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