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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通颐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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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十日之限,还剩四日。
苏沁妤揣着个竹篮子,跟随张妈外出买菜。走出街口,身后果然悄无声息地跟上两人,不远不近,却不难察觉。
苏沁妤将脸尽量埋在围脖里,顶着风往前走。
二人先去了集市上,当真是买菜,一人一只篮子,装得满当了,脚步才折往东去。东市上有梁县唯一一家典当行,苏沁妤抬头看那牌匾,细微地呼出一口气。
她将臂上的篮子递给张妈,而后拉拉帽檐,怀揣着那只首饰盒子,闪身进了典当行。
那盒子里其实只有三支簪子和一只玉镯,要紧的是底下已换好的一摞厚银票。
苏沁妤不知道那有多少,像是足够活一辈子似的。
再吹上外头的寒风时,她从典当行后头拐入了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巷子,此时她已换上了一身男子的行头,那件宽大的皮袄将她笼在安定里,她快步往前跑去,身影愈来愈小,始终没敢回头。
苏府里,一切一如既往。
苏老爷升迁是喜事,只是要迁至汴阳,这府邸便也得着手变卖了。领了赏银的下人,往后便不必再来做工了。
苏夫人给那替女儿自典当行出来的丫鬟备了双倍的银两。那是个老实孩子,双亲故去,无依无靠的,过年时回乡上坟,回梁县后苏老爷给她在城中安排了个地方先住着,直至前几日,她从东市的典当行里换了身装扮出来,才随张妈回了府。
苏家二老没有告诉她这一切味着什么,她本是要留下与苏家人一道去汴阳的,可苏夫人后来只嘱咐她拿着银子回乡去,为自个儿做做打算。
苏沁妤说得没错,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都是十五岁的小姑娘,他们不会用旁人的十五岁,去换自己女儿的十五岁。
他们宁死,也不会成为跟那个人一样的人。
冯管事与张妈毅然决然留了下来,却也是不得不留了下来。苏老爷心中不忍,也有愧,经历过那一夜的人,不会有谁能活得下来,他明白,冯管事与张妈也明白。
最后的几日,府中过得凄凉。可似乎也是因这日子看得见头,每个人倒也没了多少惶恐与悲伤,只平淡宁静地度过接下来的日子。
第十日的傍晚,苏府大门自外头扣响了。
该来的迟早会来,但幸好,他们真的骗过了外头那些人。苏沁妤此时应已逃了很远,便是那些人再去追,也一定赶不及在匀国的地界内将人捉回来。只要出了匀国,便是大海捞针。
这回,苏老爷亲自去开门。
门闩一撤,门扇朝里拉开,冷风穿堂灌进来。
门外站着的人,却不是那一行十人的掩面死士,而是本该早已离开梁县的苏沁妤。
她还是当日离开时的一身男子扮相,这会却是灰头土脸的,鼻头冻得红彤彤,也不再用围脖挡着些脸,二人一相见,她先是一愣,旋即一笑,眼里明亮,她撅了噘嘴,有些心虚地说:“爹,女儿那日不该那么说,不该说您是那样的人,您不是,您和娘都不是的。”
梁县百姓许多年后也一直记得,通颐六年的开春,街市上重新热闹起来的某一日黄昏,主簿大人跪在自家府邸门前,抱着一个朴素打扮的少年,泣不成声。
汴阳的府邸很大,很敞亮,大门顶上的新牌匾气派,深刻的“苏府”二字,体面得讽刺。
新府邸什么都不必置办,里头三十几号下人,已将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就等着那一家人入主。
那是上头赐下来的、三十多双盯着他们的眼睛。
乔迁第三日,苏老爷便已马不停蹄地新官上任了。
苏家人皆是初来汴阳,称得上是举目无亲。苏老爷上任后,前来府上道贺寒暄的邻里同僚日益多起来,苏夫人不得不在府中一同张罗着待客,而苏沁妤这时候只得在后院里躲着。
苏家的女儿,早在一年前就嫁人了,二老膝下再无子女。
她也不该让再让外头的人瞧见她的模样了。
那一日出了梁县后,一身走江湖装扮的少年一路西奔,脚步不敢停,也不敢走大路,到了夜里不敢住店,只能寻好心人家借宿一晚。辗转两日后,总算出了关口,正好遇见继续往西走拉草垛的牛车队伍,少年背靠在那厚实的草垛中,瞧着那愈来愈远直至消失在尽头的城关,一连两日来的担惊受怕才稍稍平复了一些,而人静下来,却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苏沁妤不知道此番她做得对不对,她一走了之,留爹娘于险境之中,自然不对,可爹娘宁可自身留于险境之中,也要换她的自由,爹娘爱她心切,她听爹娘的话,又如何错了呢。
她从未独自出过远门,这头一回,就是不得不扮成个小子的模样奔逃。她不止一次地想,为何非要弄到这般境地?就再没有别的法子么?
前路茫茫,她又该去往何处。
半路歇脚时,苏沁妤窝在草垛里,听同行的车夫们正好说起了此番两国和亲的事。
“你是不知道,汴阳都乱成什么样了,听说流民都往汴阳赶,城门却紧闭着,绝不放一个人进去,全都活活饿死在外头。”
“这也就是和亲了,再这么打下去,人都死光了,到时候咱们也得被拉去充军,我家里老娘还等着我娶媳妇回去哩。”
“打了三年了,如今咱们也降了,听说大凛还未退兵,就在边地守着,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可他们竟然只要个公主和亲,没要王子或世子做质子,应该也算是好事罢。”
“嘿,你想得简单,人胜我败,怎么也轮不着他们派使臣来咱这儿,你猜是为了什么?使臣不就是为了传信儿的么,打仗赶尽杀绝是大忌,可若是和亲出了什么岔子,他们就有说法赶尽杀绝了。”
“能出什么岔子,大难临头了,天王老子也得先顾着自个儿的性命,他们要五公主,不也上赶着答应把五公主给他们了么?”
“哎,听说了么,公主和亲的封号还是他们给取的,济和,可真是往那明氏老儿脸上抽嘴巴,丢人!”
“算了算了,咱们这种人,明白那么多有什么用,还不是得在这赶着牛车,挣一顿口粮,过一天日子,我可就指着这和亲安生几年娶媳妇了。”
苏沁妤攒紧了领口的衣襟,被寒风吹皴了的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
她自然不懂打仗,可是听车夫们口中说的,也确实不无道理。
可这事一开始便错了,君王一开始便没有打算把真正的五公主给他们,无论是谁去和亲,只要让大凛发现那是个替代品,到时候就是所有的匀国百姓来为这场和亲陪葬。
可是……那帛书既然能送到梁县苏府上,君王定然是做了周全的计划罢。他们的君王是个什么样的人,苏沁妤身为匀国百姓,心中自然清楚,可他再怎么暴戾无常,也断不至于让自己成为一个遗臭千古的灭国昏君啊。
本来她已经认命了,可爹娘硬是为她改了命,她如今已经逃出来了,只要出了匀国,命就由自己做主了。
她想要这一世的自由,也想要不辜负爹娘的苦心,又想要爹娘平安无事,还想要匀国能免于战乱,百姓能免于流离失所。这些个家国大事统统压在她一个小女子头上,她根本承受不起。
她想自私一些,百姓的生死固然重要,可她明明也是百姓啊……
又或者,就算她认命了,也瞒过了大凛,可她能瞒多久?能瞒一辈子么?
苏沁妤簌簌地掉着泪,她不是在哭,只是无法控制地流眼泪,害怕、担忧、悲伤、难受、愧疚、挣扎,什么都有。
她最终还是跳下牛车,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十五岁的年纪不一定坚强,却一定足够懂事。她知道兴许她回去了也没有用,毕竟她也是假的,可若是不能分辨出个对错来,最起码也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入主新府邸的第九日,旧宅院子里栽种的桂树被连根带土地送到了汴阳来。
苏沁妤能留在府里的日子,也只剩下不过寥寥十几日了。
苏夫人张罗着下人们将桂树重新栽种在小姐闺房院中,共十四株。汴阳比梁县要冷一些,苏夫人守了好几日,夜里还得给树“盖”上棉被,一枝一叶地照看,确保每株都活成了,才放下心来。
前来拜访的客人逐渐少了,母女俩也有了更多时间相伴说说话。
一日,二人在院中培土时,苏夫人似是不经意提起:“妤儿,你到了那头……”
“娘,”苏沁妤打断她,“您又要说叮嘱的话了。”
苏夫人勉为其难地牵牵嘴角,目不转睛盯着手下的泥土,轻声道:“叮嘱的话是说不完的,可娘这回不是要说这个。”
“那是什么?”
“你到了那头……若是侍奉夫君,怀上子嗣……”苏夫人欲言又止的,没有一句完整的话,也不知是因此事晦涩不可说,还是有旁的难以启齿的顾虑。
苏沁妤一时间也有些不自在,抿了抿唇道:“娘,您想说什么便直说罢。”
“唉。”苏夫人深叹一口气,“女子嫁做人妇,寻常人家里尚是母凭子贵,你到了那样的帝王家,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我这心啊,这几日想着这事,揪着都睡不着。”
苏沁妤想说些宽慰的话,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说什么好,她想象不出王宫里头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也想象不出以后会是个什么光景。
“帝王家里头想必最讲究身份地位,你虽以公主的身份嫁过去,可咱们这……唉,再说了,战败和亲送去的公主,能有什么地位可言。你若是有了孩子,就眼下咱们跟那头的关系而言,自然于两头都好,对你也是个倚仗,可将来孩子大了,若是女儿倒还好些,若是儿子……就怕再起纷乱,到时候,于你、于孩子,皆是灭顶之灾啊。”苏夫人说罢便摇摇头,苦笑道:“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杞人忧天的事。”
可苏沁妤明白那不是杞人忧天,她面前有重重困难,那只是往后的其中一件罢了,且还是极大的一件。
她转转眸子,轻描淡写道:“那我就不给他生孩子。”
“这还能由得了你。”苏夫人无奈地笑笑,“若是不让你生倒罢了,也断了后顾之忧,可话又说回来,人妇若无所出,时日久了,日子只会愈来愈艰难……”
“我讨他欢心,让他喜欢我嘛,那样就算我自个儿一人,也不怕让人欺负了去。”
“你不给人家生孩子,还指望人家喜欢你呀?”
“他们那种妻妾成群的人,又不缺孩子。”
苏夫人垂了垂眼,片刻后复又抬起眼来看向身旁。她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眼里百转千回,似有千言万语不得诉说。
“你怎么就那么傻,那日为什么要回来。”
“娘,您又说这个。”苏沁妤佯装埋怨,旋即扬起嘴角笑笑,“我近来是不是老顶嘴呀?”
“是呀,如今娘说什么你都不爱听了。”苏夫人也笑笑,若不是手上沾着土,她真想摸摸女儿的发髻,“岁月真快啊,一转眼,就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
“娘,您应该高兴,我要出嫁了,嫁的还是不得了的富贵人家。”
苏夫人又叹一声,轻声细语道:“大喜事,确实是大喜事。”她虽不再以泪洗面,可眉间的哀伤未曾消退过。
“娘,其实这样挺好的,您跟爹好好的,我就也能好好的。”
“妤儿,你比爹娘都坚强多了。”
苏沁妤皱起鼻子摇摇头,显得有些委屈。她不会告诉她娘,其实她一点也不坚强,每个夜里她都偷偷哭。
但是幸好,幸好,幸好,她回来了。
三月三十,苏沁妤自苏府后门被秘密接走,苏夫人哭晕了过去也不肯撒手,苏老爷不忍看向女儿,只闭着眼别过头对她摆了摆手,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舍得放她走。
四月初一,及笄之年的嫡次女济和公主明祺,离宫启程赴大凛。
君王安排足了戏码,五公主确确实实坐在嫁辇当中,由大凛使臣陪同过了金水门。当时苏沁妤只是送嫁队伍中的一名侍婢,直至出了汴阳,也未能看见爹娘来送她最后一程。
她无法知道的是,济和公主出嫁当日,苏府上下,任何人不得踏出府邸半步。
过北境前,苏沁妤换上公主出嫁的吉服,以薄纱遮面,坐进了那华贵的嫁辇之中。
送嫁队伍归来后,苏府里的那三十多双眼睛便被撤了去,一个活口也没有留。
两个月后,苏老爷整顿府邸,招纳了新的下人和长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