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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通颐 五 ...

  •   苏沁妤将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两日,不见人,也不吃饭。苏夫人每个时辰都要过来在屋外守一会,嗓子哑了也要朝里头不停说着话,焦灼无力,就怕女儿想不开。
      冯管事第二日天未亮便出了府去,推着板车,车上盖着个麻布,麻布下是那死了的丫鬟。老妈子操心伺候着府中日常,除了干好本分的活儿,也不知还能帮上什么忙。
      而苏老爷两日来一直在对账清点府中家当,让冯管事接连跑了好几家典当行,询问开市的日子。
      第三日,回家过年的下人们陆续回来,不见府中半分新岁的喜庆。老爷忙碌,夫人强颜欢笑,小姐闭门不见人,问起来,冯管事与张妈又是缄默不言,实在奇怪得很。
      也同样是这日,苏沁妤终于将屋门打开,抬脸瞧那正好的日头,她两日未见日光,眼睛眯得流泪。
      “妤儿,妤儿!”苏夫人不一会便赶了来,只见苏沁妤抱膝坐在门前的石牙子上,盯着前头地上出神,“天寒地冻的怎么就坐在这儿,来,起来,来人!快!快弄些吃的!”
      苏沁妤被拉起来,苏夫人给她拍着衣裳上的灰,瞧着女儿,满眼尽是心疼,抬手捧起她的脸,又抚了抚她愈发凌乱的发髻,责备道:“女儿家家的,怎么将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这头发啊要梳好,梳好了人才精神。”
      苏沁妤不舍得眨眼似的一直看着她,眼神可怜又委屈,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娘,那帛书呢?”
      那夜掩面人一行离去后,她攥着帛书回屋,大抵是太过魂不守舍,将帛书遗落在了半路也未曾发觉,后来再想起,屋中便也找不着了。
      苏夫人闻言一哽,别开了目光,闪烁其词道:“你莫要管了,你爹说了,再过几日便离开这儿。”
      “什么?”苏沁妤听这话只觉茫然,迟钝问道。
      苏夫人不再与她多说,若无其事一般,温声说起了旁的:“饿了罢?两日未吃东西了,真是要让娘担心坏了,走,跟娘去厨房看看,看他们备了些什么好吃的。”
      苏沁妤心知爹娘定是有事瞒着自己,此时却也是一身倦意,她也不再追问,默不作声地跟着苏夫人,缓步出了院子。
      吃了些东西后,苏沁妤便说想走动走动,活动活动筋骨。苏夫人陪着她,亦是跟着她、看着她。
      “娘,您不必这样寸步不离地陪着我,我没事的。”
      苏夫人欲言又止地叹口气,眉间一片忧愁,柔声说:“娘没别的意思,就只是想陪陪你。”
      苏沁妤垂下眼帘,她明白娘是担心她,可这一夜之间,娘儿俩间的体己话成了藏着掖着的不可说,娘无非是怕她自己一个人多想,做傻事,又或是难过哀愁惧怕,可这些同那帛书一样,成了不可提及的忌讳似的,生怕徒添伤心。
      苏沁妤来到府邸大门前,稍稍推开了门,自门缝里向外望。街上来往的人甚少,偶有孩童追逐着跑过,嬉笑声漾开,带出一丝生气。再往远了看,左右街角晦暗处皆站着人,仍是那夜的行头装扮,头戴帷帽,腰间佩刀,丝毫不隐匿自己的行踪,街上人见了都要绕道而行。
      他们就那么遥遥地望着苏府、守着苏府。
      苏沁妤不着痕迹地叹息,缓缓将门阖上了。

      深夜,苏沁妤来到依然点着灯的书房,不出所料地见着爹娘都在。房中乱糟糟的,大小物件杂乱无章地摆在各处,书画、瓷器、玉器,什么都有,总之皆是值些钱的玩意,还有好几个开着的空箱子,桌上放着的则是金银首饰和一叠银票。
      她瞧着这副情景,又想起白日里苏夫人同她说的那句话,从而有点明白过来,可心中只愈发不好受。
      “爹,娘,这么晚了,您们还不去歇息么?”
      苏沁妤将自己关在屋里的两日,苏老爷一回也没去看过,此时见了女儿,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而苏沁妤瞧着他,只觉得爹爹在几日之间似乎苍老了十岁。
      “来,妤儿,过来。”苏老爷招招手。
      苏沁妤依言来到跟前,苏老爷用如同往常一般的温和语气道:“如今下人们都回来了,府里人多些,来往的脚步便也多些。再有个三日,街上就开市了,张妈清早去买菜,你打扮成丫鬟的模样,跟着去,袄子穿厚些,绒帽围脖都戴上,把脸遮严实。这儿有一盒子首饰,值些钱,你去东市的典当行将东西当了,记着,要银票。”苏老爷说着又拿出一纸凭据来,“再将这个赎回来,是一身行头,典当行的伙计你冯叔已打点过,你借他们的地方将那身行头换上,出来后直接出城,往西走,若见着牛车,便招呼一程。出了梁县也莫要掉以轻心,脚步千万别停下,别怕,吃些苦,等过了尚尧的地界便稳妥了。”
      尚尧,那是邻国的边地。
      苏沁妤的脸上有种难以言说的神情,她听罢轻声开口:“爹,您这是做什么。”
      “爹能想到的不多,此番突然,没什么时间从长计议,定然是不够周全的,可你打小聪明伶俐,爹放心你。”
      苏沁妤扯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问道:“爹,那帛书呢?”
      同样地,苏老爷稍显一滞,旋即亦是避而不谈地敷衍她:“此事你莫要操心了,你只管听话。”
      苏沁妤只好先温顺地点点头,接着问:“到了尚尧之后呢?”
      苏老爷沉沉一叹,道:“爹尚在托人找可靠的人家,让你先去依靠一阵。”
      “那您跟娘呢?”
      “过段日子,待此事平息,风头过去了,我跟你娘便去尚尧接你。”
      苏沁妤觉得戚然又可笑,自嘲道:“爹,您这话,唬唬八九岁的孩童还成。”
      “妤儿。”苏夫人出声说了她一句。
      “爹,外头守在街角的那些人,您看着了罢?从府里出去的任何人,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少一个人回来,难道他们发现不了么?”
      “这你也不用管,到时候自有法子。”
      苏沁妤心知爹娘这是有意要瞒她到底,便也不问了,只道:“爹,您将那帛书给我罢。”
      苏老爷闻言沉默片刻,蓦地一拍桌子,声响很大。
      苏夫人一惊,过来顺着苏老爷的背,却对苏沁妤说道:“妤儿,你回屋去罢,听话,这么晚了,早些歇息。”
      “爹,您太天真了,在那群人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过不去的。”
      “那爹也不会让你去和亲!”苏老爷厉声喝了一句,而后深吸口气,压下暴烈的情绪,“回去睡罢,此事你莫要再过问了。”
      “若我今夜不来,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当天?到时候就是万不得已,我不走也得走?”
      “妤儿,怎么能跟爹这么说话。”苏夫人焦急责备了一句,一面安抚着丈夫,一面心疼女儿,眼眶渐渐泛上红来。
      “爹,您把帛书给我。”
      苏老爷猛然站起身,一扬手,差点便要打下来,终究仍是舍不得,气急败坏道:“你那是替!你连自己的名字不可以有,你是替了那五公主去吃苦,你得永远活在旁人的影子底下,说一辈子谎,担惊受怕一辈子,你那不是和亲,你那是去送死!”
      “那三日后的典当行,又会是谁家的姑娘来替了我!”
      苏沁妤丝毫不躲闪,牢牢盯着苏老爷,眼神坚强又倔强,一句话迎上来,将看不见摸不着的人心撕开个口子。
      “您这几日清点家当,是已经打定了主意去汴阳了,是么?可您以为这样便能骗过外头那些人么?他们见过我的样子,即便是那十日之限骗过了,去汴阳遥遥路途,也能骗得过么?到了汴阳呢?四月初一呢?如何还能骗得过?您这才是去送死,带着娘、带着苏府一众,一同去送死!爹,您不是这样的人,您怎会是这样的人呢?自小您教导我的,也从来都不是这样的道理!”
      “道理?咱们如今是被逼上了穷途末路,没有道理可讲了。”苏老爷最终也只是垂手摸上了女儿的发,怆然道:“咱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家里能出一个钦定的公主,那的确是祖上修来的福分,盼都盼不来的荣耀。今日若当真是一纸昭告天下的诏书,爹就算再心疼再不舍,也断然不会有半分不愿,还要风风光光地将你嫁出去。可此番不一样,这所谓的大喜当头,不是与大凛相亲修睦,而是不得不献出一个公主去换家国的存亡,且还得让你顶着旁人的名号,爹怎么舍得将你交出去!君王疼惜他的女儿,可你也是爹娘的女儿,爹……”苏老爷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那是被他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自幼便好好教导,虽是生长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却分毫不逊色于汴阳的那些大家闺秀,可如今想必也是因此才招来了汴阳的注意,她与五公主年岁相仿,作为替代自然是再合适不过。自己官职低,好控制,也好安抚,掀不起大风浪,便是杀了也是悄无声息的事,他只怪自己无能,没有法子对抗强权,只能铤而走险。
      他女儿,应该嫁一个中意的好人家,而不是去替她人做那屈辱和亲的牺牲品。
      苏夫人在旁哭成了泪人,苏沁妤握着她爹的手,亦是止不住地掉着泪,她说:“我知道,我知道……”
      苏老爷拖着沉重的脚步,自桌头顶上的浅柜中取出了那卷帛书,轻轻一撂放在了桌子上。
      苏沁妤将帛书拿起,又看了看,一字一句,依旧怵目惊心。
      她不愿意,自然不愿意,可谁又会愿意呢,不就是连五公主都不愿意,才让自己去替的么?怎么着都是假的,活一个人,还是活一家人……
      “就当爹求你,再最后听爹一次话罢。”苏老爷不忍看她,声音中尽显悲痛与苍凉。
      自古以来,寻常人家的女儿,连带着娘亲,总是要受轻视的。她是爹娘唯一的孩子,苏老爷也未曾纳过任何妾室,什么都没有亏过她,到头来却还要求着她自私一回。
      苏沁妤觉得心上仿佛有刀子在割,疼得她快要喘不上气来。
      “……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通颐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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