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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六章 通颐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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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颐六年初春,一个寻常的深夜,梁县主簿苏大人府上来了一行不速之客。
那一行人子时前来,并未大张旗鼓地叩门,来应门的冯管事只见他们个个头戴帷帽,腰上佩刀,称是由汴阳而来,指名道姓要见苏老爷。冯管事虽觉来者不善,却还算镇定,欲与其先周旋几句,可那为首之人见冯管事有所迟疑,也不多废话,刀一下子出鞘一尺,吓得冯管事只得硬着头皮将人“请”进了府。
时值新岁开春之际,家仆大多都回家团聚去了,府里零零落落只有主仆六人,苏氏一家三口、管事一人、老妈子一人、丫鬟一人。
那行人的脚步悄无声息,深夜造访未惊动任何人。冯管事本欲请他们进屋等候,可行至前院后,他们便一步不再往里走了,只说要苏老爷来见,冯管事对这反客为主的说法心有不满,却也不敢说什么,只得紧着去请老爷。
苏老爷听冯管事匆匆讲了大致经过,倍感生疑,他嘱咐夫人稍安勿躁,披上外衣,持上剑,与冯管事一同来到前院,见了院中站着的一行十人,语带防备地问:“不知这是……”
“您便是苏景棠大人?”
苏老爷刚开口便被生生打断,不禁皱了皱眉,谨慎应道:“我是。”
为首之人朝身后使了个手势,一行人便四散开来,守在了前院各处,冯管事也让他们押了下去,阻拦着不许靠近。
“你们这是做什么?”这一行人多半是敌非友,苏老爷尚未弄清楚对方的来意,顷刻间便落了下风,他心下速速做着盘算,手也不自觉握上了剑柄。
“苏大人不必惊慌,吾等今夜前来,不过是请苏大人应下一事,苏大人若应下了,吾等即刻便离开。”
苏老爷听这说法与口气,心中愈发沉了沉。对方既知他是官宦,如此言语,听着不免像是要威逼他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他自问在梁县这种小地方未得罪过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便犹疑问:“什么事?”
“好事。”
那人旋即扔来一个物件,苏老爷顺势一接,再定睛一看,竟是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苏老爷持着帛书,面上滞了一滞。他一个小小乡县主簿,这辈子都不该会摸到这么一张锦帛,他一时有些不敢确定,迟迟未有动作,那人又道:“此事不宜宣读,大人自行看看罢。”
苏老爷打开帛书,看了好一会,读了好几遍,双手一点点攥紧,不知是因过于用力还是什么,竟不住地发颤。
帛书上几句话几个字他分明都认得,连在了一块,他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那人丝毫不急,苏老爷沉默多久,他便等多久,直至苏老爷将帛书合起,深深闭上眼,那人方才问道:“苏大人,如何?”
苏老爷复又将帛书缓缓举起,脸上早已是失了血色,沉声问:“这是何意?”
“苏大人,都城的府邸已为您一家备好了,您们随时可以动身,吾等会在此地停留等候,全程护送大人,不过还请仔细,此事耽搁不了太久,十日为限。”
“这帛书是何意!”苏老爷不理会那人所言,抑或压根没听进半个字,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情绪,激动吼道。
“苏大人,帛书上一字一句写得清清楚楚,想必您不会不明白。”
“明白,明白什么!我不明白!”苏老爷将手中的帛书一把狠狠摔在地上,直指那人道:“你们是何人!夜闯百姓宅邸,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带着这东西立即离开,否则休怪我以官法将你们关押起来!”
那人似是轻轻一笑,自袖中取出了什么,举起让苏老爷瞧了一眼,是一张真金令牌,同时道:“吾等今夜便是带着天理王法来的,还请苏大人莫要装糊涂,此事闹大了,吃亏的只会是您一家子。”
苏老爷见了那令牌并不下跪,甚至未见惶恐,只面色又铁青了几分,缓了片刻后才道:“若我所知无误,大凛使臣如今应还在汴阳,大凛军亦在边地尚未撤兵,他们不是要五公主么?怎么,难不成他们临时改主意了,要一个穷乡僻壤的庶民女子?”
“此事吾等无从插手,苏大人所疑,还恕在下一概不知。”
“好个一概不知!你们如何不知,你们深夜带着这帛书来我苏府,怎会一概不知!”
“苏大人若对此事有疑,入了汴阳,自会有人替您传话,吾等今夜前来,只为向大人讨一句答复,大人请慎重考虑,您府中上下的福祸,皆在您一念之间。”
“哈,哈哈哈哈哈哈……”苏老爷仰天大笑,似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福祸?何来的福?福便是由那祸换来的监察御史么!”
那人依然不见丝毫波动,当真只是秉公办事一般,语气平平道:“苏大人请仔细思量。”
苏老爷半晌再不说话,胸口一起一伏,呵出一团团的白雾,他按下心头的焦躁,迫使自己冷静一些,朝那人冷冷问道:“你们究竟是何人?”
“朝廷的人。”
“朝廷的人,呵。”苏老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既是朝廷之命,为何不下诏书,由朝廷亲派御史大夫来宣,而是令一众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死士带着刀深夜前来!”
那人闻言,倒也不掩饰自己的身份,却也对苏老爷的质问避而不答,只道:“苏大人,主子有令,不得对大人无礼,此事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您只要应下了,主子定会保您苏家上下世代荣华,安安稳稳。”
“哈,光耀门楣,大喜事,哈哈哈哈哈哈……连年战事使得家国生灵涂炭还不够,一国之君便要以旁人的女儿去偿那战败欠下的债么!”
“苏小姐既得封号,便会以匀国最高公主礼出嫁,朝廷亦会惦念着您与小姐的大义,绝不会怠慢苏家上下。”
“全是鬼话!我明白,我明白了,那高坐庙堂之上的人不舍他的公主,就要以我女儿去替,好一件光耀门楣的大喜事,当真可笑,哈哈哈哈哈哈……”
“苏大人,请慎言。吾等只是奉命之人,此事大人应或不应,全凭您自行定夺,大人若需时日考虑,吾等自会等待,不过仍是那句话,十日为限,大人还请尽快答复。”
“不必考虑了!”苏老爷一甩袖子,负手而立,厉声道:“草民的女儿,生长于梁县,未见过什么大世面,不敢担当此等重任,此事不可儿戏,草民只有回绝君上一番美意,才对得起天地良心。”
“这么说,此事苏大人是不打算应了?”那人不带一丝情绪问道。
苏老爷冷笑一声,“哼,若是不应,又如何?”
“爹!”此时,一声清脆的呼唤自廊下传来,循声望去,是一个裹着袄子的少女,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她应是自睡梦中被吵醒,发髻有些乱了,脸冻得素白,因赶着跑来又透出些许润色,相貌生得不算秀美,却也有着这个年纪少女该有的灵动。
那少女被掩面人拦下,只好又朝冯管事跑去,随后苏夫人与丫鬟老妈子也陆续赶来,见了院中的情景,皆是惊慌,急切问着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那少女想挣开掩面人的阻拦来到苏老爷身边,院中为首之人一抬手,她便被放了进来,苏老爷见状却怒喝道:“妤儿!别过来!退下!”
少女被喝得止了脚步,焦急却又茫然地唤了一声:“爹……”
“苏沁妤?”那人问。
少女转过来看了他一眼,怯生生应道:“是。”
那人转而继续向苏老爷问:“苏老爷,可还考虑?”
“恕难从命!”
那人旋即不知对谁说道:“选一个罢。”
只见在廊下守着的其中一名掩面人,一把抓过苏夫人身边的丫鬟,在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抽刀一抹那丫鬟的脖子,她连惊叫声都未能留下,便溅血断气了个彻底。
众人顷刻间惊骇无比,或尖叫,或失声,一个个皆仿佛被钉在原地,生生没了动作,苏夫人更是两眼一翻便昏了过去。
“夫人!夫人!”
“娘!”
院中那人同样抽刀,挡住了苏家父女二人的去路,又问了一遍:“苏大人可还考虑?”
“你、你们!你们是天理是王法,便可如此恣意杀人么!”苏老爷怒极攻心,险些要站不稳。
“苏大人,如您所见,吾等是死士,死士,便是用来杀人的。若您不想府上诸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吾等的刀下,便请重新好好考虑。”
“考……考虑什么?他在说什么?爹……”苏沁妤亦是吓傻了,煞白着一张脸,磕磕巴巴地问。
“苏姑娘,此事与您……”
“住口!”苏老爷喝道,又冲着苏沁妤吼:“回你屋里去!不要出来!”
“爹……”苏沁妤看着掩面人是惧怕,看着苏老爷又是动摇,犹豫间,瞥见了地上躺着的明黄色帛书,“那、那是什么……”
“妤儿!快回去!”
苏老爷愈是焦急,苏沁妤愈是觉得疑惑,地上那东西必然就是今夜这一切的起因,她看看苏老爷,又看看那掩面人,鬼使神差地迈开步子,朝那帛书走去。
“不!妤儿!不要看!不——”
苏沁妤拾起帛书,其上寥寥数语,一字一句,皆是平地风雷——
梁县主簿苏景棠忠孝廉洁,特加封为正八品监察御史,二月初一赴汴阳御史台上任。其女苏沁妤淑慧恭慎,特赐封为济和公主,四月初一过金水门启程,赴大凛和亲。
帛书自苏沁妤指间滑落,她亦是一个不稳,双腿一软便跌坐在了地上,她微张着口,似是被抽走了魂。
苏老爷压着胸中翻涌而上的气血,朝苏沁妤急切道:“妤儿,听话,回屋去,回去安心睡觉,这里交给爹,天亮了便没事了。”
“没事……会没事么?”苏沁妤怔怔问道,眼睛不自觉望向不远处地上死去的丫鬟。
冯管事与老妈子不断地唤着“老爷”和“小姐”,谁都看得出来这已到了大难临头的时刻,人之常情,只能顾得上自己。他们都想活着,想活着就得仰仗着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人。
苏老爷悲愤得双目猩红,他又何尝见过这样的血光之灾,可让女儿替旁人远嫁,他亦是断然不肯的,左右为难间,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许久后,苏老爷缓缓抽出剑,握着剑的手极度不稳,语气艰难,话语却是分毫不退让,一字一顿道:“欺人太甚!”
苏老爷并非武官,真要交手,自然是没有胜算,兵刃相接几下,便让那人打倒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
“爹!爹!您怎么样?爹!”苏沁妤狼狈地爬到苏老爷边上,而苏老爷只喘着气勉强地拍了拍她搀扶着自己的手背,安抚道:“别怕,别怕,爹没事,爹没事,有爹在,别怕。”
那人握着刀走近,刀尖划在地上,划出不间断刺耳的声响,苏沁妤回身,双臂横举挡住身后的人,颤声道:“不要杀我爹爹!”
那人闻言便又走开几步,弯下腰拾起方才苏沁妤掉落的帛书,走回来,重新递给她。
“妤儿……不准接……”苏老爷喘息沉重,却依旧厉声命令道。
苏沁妤看着面前的帛书,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渐渐漫上泪水,嘴里却咬着牙一声没吭,终于两颗泪珠蓦然滚落,留下两行轻淡的泪痕。
她因过于惶恐而气息抽搐,本是跪坐在地上,此时缓缓跪好正了正身子,不顾身后苏老爷的阻拦,颤抖着伸手接过了那明黄色的帛书。
“民女……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