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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四十五章 胥元 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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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驿站。
俞衡将水囊装满,牵了玄珠与三白,给了伙计赏银,手里还剩下几枚铜钱。
幌子底下倚着一个乞丐,大热天的,头上还蒙着斗篷,佝偻着背,更加看不清面容。俞衡也未多在意,见那乞丐手里抓着一只缺口的破碗,便顺手将那几枚铜钱放了进去。
乞丐听见碗中脆响,斗篷下双眼一抬,只来得及瞥见俞衡离去前的半张脸。
“喂。”
俞衡闻声疑惑地一回头,那乞丐似是在叫他。
乞丐直起身子,向他靠近两步,俞衡得以看清了那隐在暗处的脸,竟是位老妇。
老妇同样看清了他的面容,眼中有一瞬的愕然,她犹疑地抬起手,对着俞衡的脸比划了几下,神情竟有些凝滞。
俞衡微微蹙眉,不知这人想干什么。
那老妇眼神古怪,用一种极其低沉喑哑的嗓音对他说:“离开这里。”
俞衡本已起了防备,闻言又觉一丝迷惑茫然,可他没有工夫也没有兴趣探究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戊宁还在等他。
他朝那老妇颔颔首,转身正欲离去,身后的沙哑声音又道:“你的灾煞不远了。”
俞衡脚步一顿,奇怪之余,也逐渐明白过来,他十有八九是碰上了算命的。
想想这老妇古怪的装扮,若是神婆倒十分说得过去。
算命之人善行骗,最会神神叨叨,话说半句,张口便是灾煞劫数,若想追问破解之法,便得掏银子了。瞧这老妇的落魄模样,想是也没唬到过多少人,否则怎会沦落至乞讨的境地。
俞衡没再回头,他向来不信这些。何况他们今日便回去了,还有不到半月也要回圜州了,能有什么灾煞。
二人在官道前会合,戊宁随口问了句:“怎么这么久?”
“小的去打了些水。”
戊宁不以为意,俞衡递给他玄珠的缰绳,他却将两套缰绳都接了过来,将其中三白的缰绳在它脖子上绕了两圈,而后拍拍马屁股,道:“回去罢。”
三白撒开蹄子便往前跑去。
俞衡始料未及,追了几步无济于事,喊名字吹哨子三白皆听而不闻,转眼便跑没影了。
俞衡懵了,他转身看向始作俑者,大惑不解地问:“王爷这是何意?”
戊宁望着三白跑远的方向,淡然道:“放心罢,它知道回去。”说罢他抚了抚玄珠的脖子,朝俞衡示意道:“上马。”
俞衡更觉奇怪,迟疑了片刻,依言跨步上了马。
戊宁接着也翻身上马,双臂绕过身前的人抓上缰绳,轻喝一声,玄珠便往来路慢行而去。
他们依官道而行,才走了没多远,便已见着好几拨来往的货商,那些人见两名男子同乘一匹马,不免都会多看几眼。
俞衡直挺着背脊,忽视掉那些探寻打量的目光,一路沉默。
“俞衡。”过了一会,戊宁唤道。
“是。”
“接下来的话,你听好了,本王只说这一遍。”
戊宁要他同骑一匹马,俞衡便猜到他应是有话要吩咐,听语气,他已大约明白戊宁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他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肃然应道:“是,王爷请说。”
“在王兄继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大凛的江山,几乎等同于是睦家的天下。王兄少时登基,睦家的少子妃便封了王后,睦太后与隋太师共同辅政,睦大将军手握虎符统率大凛军,说这天下姓睦亦不为过,只可惜,王兄毕竟不是睦太后所出,且他天资过人,自然不甘愿当一个被睦家架空的傀儡君王。古人云得人心者得天下,实则不然,自古以来,皆是得兵权者方得天下,睦太后没能察觉到王兄的野心,在王兄手中的右半虎符不再受控于睦家时,已经晚了。本王十四岁那年第一回同王兄出去打仗,后来便在兵营里和战场上过日子,王兄借本王的手,分睦家手里的兵权,分庭抗礼,无一方独大,便也无一方可凌驾于王权之上。”戊宁顿了顿,转言接着道:“本王曾有六年的时间不得入王陵祭祖,头五年不知其中缘故,宫里人瞒着本王,景娘娘瞒着本王,甚至连当年才五岁的桢儿也知道要瞒着本王,直至兵营里人多口杂,瞒不住了,本王才知道自己因是罪妃所出,不以株连之罪论处已是宽宏处置,不配入王陵。直至胥元七年本王立下战功,方勉强将功抵过,自第八年起,得以清明祭祖,可时至今日,本王仍是不得入太庙,罪妃之后,无颜面见大凛王族列祖列宗。”
俞衡一直静静听着,听到此处有些听不下去,他扭了扭头,急着想争辩点什么:“王爷,可是太妃……”
“看前头。”戊宁打断他,俞衡只好悻悻地转过头去,听戊宁继续说:“大凛那一年的战败,在睦家权倾朝野的情形下,只会归咎到一个人身上去,薨逝的人不会说话,母妃是最好的人选,本王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可退一万步,且不论母妃有没有谋逆的心思,她即便有,她在匀国所谓的母族……”戊宁没有把话说完,只冷哼道:“你与本王都清楚。”
俞衡觉得喉头被什么堵着似的,低微地应了声“是”。
“父王病重,本王侍奉跟前,曾听见过父王口中呓语,断断续续一直在重复一个字,剑,那时候父王已时常认不出人,本王不知他口中的‘剑’为何意,只以为是想见谁。胥元八年祭祖,本王特意佩了父王的剑,叩拜时剑鞘竟无故滑落,还摔裂了一处,本王从而发现鞘中玄机,后经几番试探,确定王兄对太祖遗旨之事全然不知,再遥想当年,只觉蹊跷甚多。父王病倒时仅不惑之年,前一年的秋狝尚可御马狩猎,后一年却因劳心过度一病不起,不出两月便驾崩了,本王对父王的死、对他临终前秘密立下的遗诏并非没有过怀疑,可一切终归是本王的猜测,寻不着任何凭据。直至后来出了宫,本王得知了一个真正的秘密,今日本该在玉音堂里的那卷密旨,与其说是父王的遗诏,倒不如说是睦太后借父王之命,拥其子戊商登基,再以殉葬之说,赐母妃一死。”
戊宁说罢看了看俞衡,他脸上虽是没什么血色,神情却还算镇定,戊宁稍稍歪了头,问:“你似乎并不惊讶?”
俞衡缓缓吸了口气,“小的猜中六七分。”
戊宁对这回答也不意外,接着道:“睦太后对母妃妒恨多年,彼时父王时日无多,本王方才十岁,匀国又是大凛手下败将,太后想取母妃与本王一双性命,太容易了。当年父王遗诏一出,阖宫哗然,说实话,那段日子本王是怎么过来的,今日当真是一点也记不清了。母妃论罪后,睦太后便又正好有了理由处置本王,幸而有王兄与景娘娘护佑,本王才得以有了今日。”
俞衡听着这字字句句,手心不自觉地渐渐捏紧,脸色也变得愈发苍白。
“你有什么想问的么?”
俞衡心头仿佛坠了一块千斤大石,他分明思绪纷乱,一想细细梳理,脑子里又跟全空了似的,沉默了好一会方才答道:“没有。”
戊宁松开缰绳,腾出一只手来,覆上俞衡的手背,细细摩挲。二十几年的恩怨,哪里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更何况他还有意略去了一些因果,俞衡细心,定能捕捉到牵强之处,他虽是有些意外俞衡没有想追问的细节,可不问也好,倒省去了许多麻烦。戊宁盯着眼前的耳廓,又问:“你怕么?”
“怕。”
“怕死?”
俞衡摇摇头,他只是心中不安,时常有不好的预感,却也说不出具体是在怕什么,只好如实道:“小的也不知道。”
“是该怕的。”前方的云压得很低,且愈来愈黑,戊宁遥望着远处,漠然道:“兴许要变天了。”
俞衡也抬眼望向前头,脸上愁容淡淡。
“太后需要王兄这样一个子嗣,王兄也需要睦家这样一个母家。本王与王兄之间亦是如此,互相扶持,互相利用,本王虽无意谋反,可王兄到头若是不肯舍弃睦家,这天下便还是来让兵权说了算。明年清明,本王要拿到太庙里的密旨,而在那之前,本王会拿到睦家手里的虎符,人死不能复生,可本王要这天下还母妃一个清白。”
俞衡的手动了动,翻过掌心来托着戊宁的手腕,似握非握,他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不是“是”,而是“好”。
戊宁稍扬起下巴,审视了一会面前的这张侧脸,而后他将唇凑近至那耳畔,低沉了声音,劝诱般地问道:“你会为本王拿到太庙里的密旨罢?”
俞衡的眼睑似乎颤了颤,随后不出戊宁所料地又点点头。
“不怕危险?”
“小的承诺过老爷夫人,会为王爷做任何事。”
这似乎是个戊宁意料之中的答案,他眼底没有满意之色,什么都没有,又或是掩藏得极深,以至看不出什么。
这是他要的忠心,快一年了,这忠心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改变,也确实不应有什么改变。
戊宁放开了俞衡的手,牵回缰绳,一拉一松,任由玄珠加快了步伐往前奔去。
玉池子一事,怎么看怎么是冲俞衡去的,大王想必是已察觉到了什么。
假的终归是假的,使人心虚,使人多疑,也使人按捺不住。
身前人的发带迎风扬着,戊宁瞥了他一眼。
是该怕的。
一回宫苑,戊宁便匆匆受召去了胥元帝处议事,似是关于一份圜州快马传来的奏章。
俞衡候在廊檐下,乌云压殿,殿门紧闭,处处都透露着一丝不寻常。
一个多时辰后,殿门重新打开,戊宁出来时的神情一如往常,不仅不见凝重,俞衡甚至自他眼底瞧出了一丝欣然之色。
二人往住处回,戊宁吩咐道:“回去收拾收拾,明日一早启程回圜州。”
“明日?”俞衡一愣。
“快马加鞭,同御驾一道。”
俞衡转转眸子,换言问:“王爷可是得着了什么喜事?”
戊宁并不掩饰,也不同他卖关子,悄然一笑,直言道:“席良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