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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胥元 三十七 ...

  •   天蒙蒙亮时,俞衡便醒了。
      他闭目片刻,稍作清醒,而后轻手轻脚掀了身上盖的,撑着胳膊便要起来。
      他一动,身旁的人也跟着翻了个身,拦腰搂上他,往他颈窝处枕了枕,沉着声问道:“去哪?”
      “卯时了,小的该起来了。”
      二人皆是将将转醒,声音都还哑着,戊宁的唇就贴在俞衡颈侧,声音更是低沉含糊:“等本王醒了你再起。”
      俞衡有些哭笑不得,“王爷这不是已经醒了么。”
      “再睡会。”
      戊宁将双臂收紧了些,俞衡贴在他怀里,便也安分地不再动了。
      可过了没一会,戊宁忽地咬了一口他的肩头,轻轻地,很是不高兴地说:“睡不着了。”
      “那小的起来了。”
      肩头又被咬了一口,这回有点狠,俞衡没防备地闷哼一声,听耳畔的声音又道:“一会去领板子罢。”
      “是。”
      戊宁忽然拥着他一翻身,躺平,俞衡便半个身子伏在他身上,突如其来的一番动作让二人都清明了些,俞衡眨了眨眼,看着戊宁道:“王爷万安。”
      戊宁一挑眉,含笑瞧着他,刻意敷衍地应了一声。
      俞衡觉得耳根开始有点烫。
      “今日你是第一个给本王请安的。”
      “是。”
      “那便免了板子罢。”
      “谢王爷。”
      戊宁摸在他腰背上的手一路滑上来,拧了拧他的鼻尖,“整日在屋子里闷得慌,今日出去走走。”
      俞衡怔然地点了点头。
      戊宁失笑道:“那倒是起来呀。”
      俞衡这才一回神,忙不迭爬起来,速速下榻穿了衣衫,又取来戊宁的衣袍鞋袜为他更衣。
      戊宁唇边一直挂着隐隐笑意,就那么看着俞衡,也不言语,俞衡觉得耳朵实在烧得厉害,硬着头皮打破沉静道:“王爷想去何处走走?”
      “镇上。”
      俞衡有些意外戊宁这是要往宫苑外头去,吴子海镇上离着宫苑有几十里路,若是乘车辇,也得一个多时辰。
      戊宁似是知晓他心中所想,悠悠道:“骑马去,马放在城外驿站,步行入城,就你与本王二人。”
      俞衡只为戊宁换上了中衣,若是要出门,则得换一身在外的行头才行,方才取来的这一件常服,显然是穿不得的。他默不作声的,半晌后才低低地“喔”了一声。

      正值最热的天,夜里还好些,心静便能自然凉,可白日里到了外头,没几步便得出汗了。
      入了城门,街上来往的人竟也不少,二人进了间茶馆,寻了个靠窗的好位子坐下,掌柜的是位妇人,在里头扯着嗓子问他们喝什么茶,不等俞衡过去,戊宁便朗声应道:“毛尖。”
      俞衡看了他一眼,讪讪地老实坐在凳子上。
      一壶茶泡好送上来,戊宁径自取了两只碗倒上,尝了一口,咂咂嘴道:“信阳的春尾茶,不怎么样。”
      俞衡端起碗也跟着抿了一口,滋味确实一般。
      那妇人自他们一侧再经过时,戊宁又叫住她:“掌柜的,拿些酸口的小食来。”
      待人回到后头,俞衡这才终是坐不住了,压着声音道:“王爷,您要什么,吩咐小的便是了。”
      “何必吩咐你。”
      俞衡哑然。
      “怎么,你伺候惯了,一下用不着你,还不自在了?”
      俞衡迟疑片刻,赧然地点点头。
      戊宁嗤笑一声,不再理会他。
      过了一会,俞衡又道:“王爷,您这样,显得小的很没眼力见儿。”
      戊宁蓦然失笑,感叹道:“说到底你还是在替你自个儿担心,不挨顿板子你是不踏实么?”
      俞衡皱了皱眉,是也是,但又不全然是。他不知道眼下这样算什么,二人出门在外,戊宁虽然隐去了昱王的身份,但再怎么说也是主子和下人,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就不错了,该他做的事他一件没做,实在不像话。
      戊宁无言地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过不了好日子。”
      他瞧着俞衡别扭的模样又不禁轻笑,往前倾了倾身子,悄声道:“俞衡,照理说从前本王偶尔也算对你好过,怎么没早点通晓你这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若是早点知道,本王得少受多少气。”
      俞衡不以为然地转转眸子,这跟吃软不吃硬其实没什么关系。
      “可是你这忽地温顺下来了,倒有些无趣。”
      俞衡闻言撇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王爷这不也是过不了好日子。”
      戊宁一字不漏地听清楚了,全然不恼,反而似是很满意,“如此受不得激,果然还是老样子。”
      俞衡蓦地抬眼,这才反应过来,戊宁又是在耍他呢!
      茶馆门前,一群人蜂拥而至,约摸是七八名男子,皆是猎户打扮,粗声粗气,吵吵嚷嚷,一时引来店内不少侧目。
      吴子海再往北去人烟稀少,只有大片连绵的山林。朔凛人善狩猎,每到夏秋之际,往北部山林里去的猎户不计其数。
      吴子海是方圆近百里内最大的镇子,自三伏天起,便陆续有猎户启程赶来,在此地早早地落个脚,打听打听今年各家各户多想猎些什么,凑集成同行的队伍,上山凶险便小得多,收获也会更丰厚。
      而今年又是休整三年后的大年,除开寻常的山鸡野兔,山上但凡是活物均可狩猎,人人各凭本事,无论是为过冬,为生计,还是为生财,猎上一对好的鹿角,或是一张完好的熊皮,便什么都不用愁了。
      “奶奶的,真他娘的热!掌柜的,有酒吗?先来两坛子解解渴!”
      大凛地方大,愈往北边,民风愈是豪放粗犷。
      那群猎户进了茶馆,并了四张桌子才坐开,他们身板挺拔壮硕,声儿大,言语也粗鄙,放声谈笑着,戊宁皱了皱眉,听着有些头疼。
      这会往吴子海来的,十有八九皆是来狩猎的,茶馆最是相互结识的好地方,这群人几口酒下肚,自然地与店内其他人攀谈起来,没一会工夫,便彼此打听了个遍。
      他们同样也朝这头问道:“哎!兄弟,你们也是来打猎的么?”
      戊宁朝他们看了一眼,顺势应了一声。
      “你们是从哪来的?”
      “南边。”
      “你们铁定是头回上来罢?瞧着模样打扮就不是行家,寻着伴了不?要么跟着哥几个,猎着好东西少不了你们的,哈哈哈哈哈。”
      “不必劳烦。”
      其实那话里并无恶意,只是口气听来让人不甚舒服,俞衡顾虑地看了戊宁一眼,戊宁平和地喝着茶,神情里并没什么不妥。
      那搭话的人不识趣,高声又道:“你们瞧着也不像是朔凛人哪,这细皮嫩肉的,倒像是画里江南的公子少爷,生得比姑娘还水灵!”
      此话一出,一群人皆哄堂大笑起来。
      戊宁脸色不变,充耳未闻似的,可俞衡实在是忧心,他坐的方位几乎背对着那群人,他稍一沉着,正要转过身去说些话,便听得戊宁在旁淡淡道:“是中原人。”
      那头的人闻言皆是一愣,俞衡亦是一愣。
      “啧,中原那破地方……啊,不是说你们二人啊兄弟。”那搭话的人干干地笑了两声,忽又顿住了,紧接着狐疑道:“你们不会是匀国人罢?”
      其中一人立马喝道:“说什么呢你!”
      而戊宁这头什么反应也没有,只依旧轻淡回了句“不是”。
      “嗐,我想也是,匀国杂碎哪敢出现在咱们大凛地界上。”
      两三句话听得俞衡已是心惊肉跳,心情亦是纷乱复杂,他看了看戊宁,低声道:“王爷,咱们走罢。”
      那头的话语声还在不断传来——
      “你要这么说,咱们不还有个昱王吗,那他算啥?”
      “昱王,嘁。”接话的人没说什么,语气却将鄙夷与不屑显露了个彻底。
      “你小点声!这会天王老子可都在这避暑呢,听说昱王这回也来了。”
      “那又怎么了,他养尊处优地在那头避着暑,老子在这头说的话还能传到他耳朵里去?况且他本就是个杂的种,还不能说说了!”
      俞衡握着茶碗的手一抖,不稳地将碗沿嗑在了桌上,声响不轻不重。他脸色很难看,深吸口气便要起身,却让戊宁摁住了一只手,安抚似的握了握,不让他轻举妄动。
      俞衡的胆战心惊已成了浸透脚底的冰凉,戊宁仍是神情自若,握着茶碗的手也依旧沉稳自如,可他眸子里漫起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
      二人喝完茶,结了账,步出茶馆,无事发生。
      昱王在大凛是出了名的好看,可男子生得俊俏,在朔凛人眼里,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美事。他的样貌跟朔凛人确实有些微不一样,朔凛人多凶相,横眉怒目的,较他们而言,戊宁生得清俊多了,眉眼经得住细瞧,总之就是极好看。
      这样的男子,大凛不多见,在吴子海这种小地方,更是难见着。
      那群人复又说回了与狩猎有关的事,在那两名中原人走出茶馆后,其中几人忽地后知后觉相视几眼,片刻后一桌人皆是面面相觑,好半天没再言语。
      午后的日光热烈,正好照在凉透了的身上。
      走在街上,前头的人一路未出声,俞衡亦是自茶馆出来便沉默着。
      说是出来走走,分明还没走多久,却似乎已把路走尽了。
      俞衡忽然停下脚步,手也扯上了前头的一角衣衫。他抬头看了看近处的牌匾,不识得那上面是些什么字,只知道是个客栈。
      俞衡把手里的衣角又往紧攒了攒,问:“今日不回去了,住店,行么?”

      正对着街巷的那间上房支着窗子,从外头望,能隐约瞧见窗前坐着的男子。
      小二送上来的菜肴已在桌上摆了多时,戊宁一直未动筷,只望着窗外,慢慢喝着酒。
      方才他唤俞衡先吃,可那人既不坐下,也不用饭,他又问他不饿么,那人摇头说不饿,戊宁便随他去了。
      俞衡在一旁站着,偷偷看戊宁的侧脸,心中难受得要命。
      在圜州,在薛门,在平曳,都不是这样的。
      那里的百姓,都很敬重他。
      过了许久,戊宁缓缓开口:“大凛这么大,自然不是每处地方都一样。”
      他什么都知道。
      “本王只是觉得,母妃不远千里前来和亲,到头来什么都没有改变。”戊宁将手中的空杯举起转了一圈,“本王真是等不及亲手灭了匀国,若像捏碎一只杯子一般容易就好了,你说是不是?”
      可他并没有将那只酒杯捏碎,反而是轻轻放回了桌上。
      俞衡咬着嘴,看戊宁这样他难受,也为难,连句顺耳的话也应不出口。
      戊宁吁出一口气,气息中能听出极力克制的烦躁,他沉沉闭上眼,眉头愈皱愈深。
      俞衡捏着双拳,从头到脚都是无力。
      从前他觉得戊宁像一棵树,他独木成林,于是万物生长。今日俞衡仍觉得戊宁像一棵树,一棵独木成林的,孤树。
      俞衡动了动,来到戊宁跟前,单膝跪下,仰头望着他。
      “王爷。”
      戊宁不睁眼,俞衡便又唤了一声:“王爷。”
      跟前的人仍是不理会,俞衡心里一叹,改口唤道:“戊宁。”
      戊宁果然便睁了眼,看向俞衡的眼神里全无该有的诧异或是愠色,仿佛对俞衡这么唤他并不意外似的。可俞衡知道,戊宁只是累了,懒得斥责他,也懒得同他计较了。
      俞衡沉默地看着眼前人,心里愈发堵得慌。
      二人相视半晌,反倒是戊宁先开了口:“方才听本王说想灭了你的家国,你不愤怒么?”
      戊宁终于还是明明白白地说了这句话,俞衡眸中微颤,稍稍垂下眼,低声道:“与其说愤怒,小的只是……不太好受。”
      可他再不好受,也不会比戊宁更不好受。
      不间断的嬉笑声自楼下街巷中传来,这外头的繁华热闹,没法将屋里的黯淡压抑冲淡分毫。
      戊宁复又望向窗外,目光遥遥不知落在何处,眸中阴沉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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