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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四十三章 胥元 三十六 ...

  •   夏日多暴雨,打在屋檐上劈啪作响,映衬着屋内的寂静无声。烛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烛光微微摇晃,生怕惊动了什么。
      戊宁后来抱他去了里屋的床榻上。
      他像个死人一般趴在榻边,除了还有鼻息,没一丝生气。
      戊宁坐在床榻另一侧盯着他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谁也没出过声,许久之后,久到下人战战兢兢来问戊宁是否还要用晚膳,俞衡才长长地泄出一口气,缓缓道:“王爷气消了么?”
      戊宁似是没听见这话似的,维持着姿势不变,神情也不变。
      俞衡动了动指头,连声音都是涣散的:“若让他们搜身,那玉石多半便在小的身上了。”
      戊宁眉头这才一动,眸子转了转,旋即似乎恍悟过来,心不由得一沉,“你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的?”
      “靛蓝色衣衫的侍卫众多,小的姑且认为那婢女是无意指认错了,搜身确实并无不可,一院子的下人,唤谁来搜小的的身,小的兴许都留不了这个心眼,可大王让带刀侍卫来搜,小的便觉得古怪,怀疑是计,看似是冲小的,实则是冲王爷,一切小心为上准没错,因此小的不敢中计。”
      细细回想,当日负责搜身的只是两名寻常奴才,而胥元帝下令搜俞衡的身时,使唤的却是身后的带刀侍卫。带刀侍卫明面上随君护驾,实则是大王的心腹,搜身此等小事,未免太过“劳烦”他们了。
      戊宁沉吟半晌,眉头渐锁。他竟让怒火蒙了眼,这般明显的古怪,俞衡若不提,他竟到了此刻都没想到。
      可是大王……怎么会是大王,王兄难道要对付他?在这个时候?戊宁琢磨着朝局上的利弊,愈发觉得说不通,他分明尚未拿到虎符,大王即便存有戒心,也不该是在这个时候便要开始对付他,况且借着这种事出手,又能撼动自己多少?若是太后他还能捋清个三分,可得宠的嫔妃多了去,太后又怎能如此有把握大王定然会为个小小嫔妃做主?所以到头来还得是大王……
      若不是他带着俞衡碰巧也到了玉池子,兴许整个宫苑都要被翻个面,找出那靛蓝色衣衫的侍卫,找出俞衡。再或许,根本就没有侍卫窥视后妃沐浴一说,只是得有这么个由头,让阖宫上下都看看,他昱王的亲信侍卫干了什么好事。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
      大王又能怎么样?
      至多便是俞衡一条命,可大王要俞衡的命做什么?
      戊宁逐渐有些烦躁,此事他竟摸不着丝毫头绪,得静下来好好想想才行。一垂眼,再看向床榻上那人,他眸中神色略有复杂,责备道:“方才为何不说?”
      俞衡疲惫地一合眼,“小的无话可说。”
      这话同样是听来刺耳,说话的人似是一点教训都没吃着,戊宁眼神不善,却不再恼火,他一眼又扫到俞衡后腰上,方才一碰就躲,他也是到了后头才明白是怎么回事,眼下那处已是连片淤血,瞧着怪可怜。戊宁心头烦闷更甚,欲言又止,终也只无奈道:“饿了么?想吃什么,本王吩咐厨房去做。”
      “不饿。”
      俞衡答得了无生气,他不饿,他只疼,浑身疼。
      “犟,你就会跟本王犟,犟成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戊宁瞪了他一眼,还是起了些不忍,伸手去托他的脖子,谁知俞衡一个扭头,避开了他的手,他便不尴不尬地伸着手在半空,自讨没趣。
      他看着自己手上那口浅浅的牙印,眼神又有些不善,一把抓起俞衡的脚踝将人拖了过来,一番天旋地转,俞衡躺到了他身边,嘴里倒抽凉气,神情痛苦,戊宁皱着眉不悦道:“你一个奴才,怎么成天这么大的气性?”
      “我不是奴才。”
      “什么?”俞衡声音微弱,可戊宁并非是没听清,而是诧异于这说法,他嗤笑道:“你不是奴才你是什么?”
      俞衡一合眼,又是一副不想说话的样子。
      “你……”戊宁往起一坐,气不打一处来,险些又要动手。
      戊宁中途给俞衡解开了勒着他嘴的发带,可他当真是硬气,闭上嘴了便真就一声再未吭过,戊宁只能听他的气息和看他的神情来估摸他有多疼,愈疼愈好,愈疼他愈长记性,戊宁也愈痛快。
      可现下看来,这人非但没长记性,还长了气性,戊宁有几瞬真想掐死他。
      那发带当真勒得紧,俞衡嘴角两侧均有些撕裂,流过血也干了,方才挣动几下又说了话,又有点开裂。
      戊宁心烦极了,径自下地穿了衣衫,对外头吩咐道:“来人,备晚膳,今日喝粥,将难嚼的菜式都撤了,再送一碟香油和竹签来。”
      俞衡竟似是睡着了,双唇微张,气息绵长,薄薄一层锦被盖着下身,没心没肺地躺着。
      戊宁端着小碟香油来到榻边,冷眼瞧着他,“起来,本王未曾准许你睡在这。”
      床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起来。”
      戊宁跟他僵持了半晌,最终平心静气地坐去榻边,拿着竹签蘸上香油,往俞衡裂开的嘴角一点点涂过去。
      “你能装到什么时候?一会本王唤婢女进来更衣,你便继续这般躺着罢。”
      戊宁的动作并不轻,他柔声细语地说着阴沉沉的话,俞衡果然一睁眼,直直望向他。
      那眼里平和,没有怨怼没有不忿也没有隐忍,什么坏情绪都没有。
      戊宁脑子里似乎闪过顷刻的白光,晃神过后,他也平静地看着俞衡,什么狠话都没说。
      俞衡舔了舔嘴角,轻声问:“又是什么土法子?”
      “冬日里炭火烧得旺,唇上干得裂口子,母妃用香油给本王涂上,一夜便好了。”
      俞衡缓缓眨了眨眼,又舔了一下嘴角。
      戊宁将香油碟放去一边,侧着头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好一会。
      “俞衡。”
      被唤的人抬眼看向他。
      “当所有矛头同时指向你时,本王首先要做的,是护住自己的人,本王虽是王爷,可若连自己的人都不信任,寒了自己人的心,这个王爷主子便也不好当。本王不让人搜你,是在不知你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什么的情形下,以最强硬却也最稳妥的法子保你,你是本王的亲信侍卫,哪怕是王兄亲自下令,当着本王的面,没有人能动得了你。本王同你亲近几回,你身上带着什么物件,你自己有数,本王亦有数,那玉石本王从未见过,想必多半不是你的东西,可本王不让人搜你是一码事,你自己不愿被搜身则是另一码事,你这人做事总是出其不意,本王猜不透你又想做什么,你若是自己给自己挖坑跳,本王也保不住你。”
      俞衡静静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收回目光盯着顶上的帷帐,不言语。
      “所以呢,你那日究竟是去了哪?”
      “小的没去玉池子。”
      戊宁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那是去了哪?”
      俞衡沉默片刻后,蓦地动了动,刚撑起半个身子,戊宁便问:“你要干什么?”
      “王爷准备用晚膳罢,小的告退。”
      “你哪都不许去,就给本王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戊宁又有些气闷。这一切都太离奇了,明明他才是主子,为何弄成了他在这伺候人似的,还是个下人,还是个男子,还得他来耐着性子哄着,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这个样子,到底谁才是王爷。
      他才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你知道本王为何要来吴子海么?本王不知你喜欢什么,便也不知赏你什么,景太妃当日一番话倒是提点了本王,大凛夏日难耐,却也难得,吴子海是个好地方,本王虽不爱游山玩水,却想带你出来游游山玩玩水。前些时候出了许多事,多亏你,可本王是王爷,断然不会对下人说个谢字。”
      外头传来人声,说是晚膳备好了,是否要端进来。
      戊宁站起身,不再看向榻上的人,只侧头对他说:“起来,用膳。”

      连续数日大雨,天气凉快了些,也不再那般天干物燥。
      俞衡这几日安分了许多,甚少往外头跑,随时能寻得见人。
      戊桢日日来戊宁这待着,来了什么也不做,就在屋里坐着。
      屋里的情形常是戊宁坐在这头,戊桢坐在那头,俞衡在一旁站着,戊桢死死盯着俞衡,眼睛时时刻刻要冒出火来,几乎要把他盯穿了。
      戊宁心知肚明戊桢那点心思,觉得好笑,也无可奈何。
      终于有一回,戊宁要出去一趟,吩咐俞衡不必跟着,戊桢这才有了单独质问他的机会。
      戊宁前脚刚走,戊桢就把俞衡给堵住了,恶狠狠地问:“你是我七哥什么人?”
      俞衡也甚是无奈,虽说戊桢也有十八了,可他的凶恶对俞衡来说没有任何震慑,他在俞衡眼里,一直就是宫里那个顽皮任性的少子,俞衡想了想,恭敬答道:“侍卫。”
      “你胡说!哪有你这样的侍卫!”
      确实,哪有他这样的侍卫。
      “我听过那些传闻,你是个男子!你要不要脸!”
      俞衡抿了抿唇,“桢少子,您……”
      “你不要叫我!恶心死了!”
      俞衡默默叹了口气,依言不再出声了。
      “你少痴心妄想了,我七哥不可能喜欢你的!”
      戊桢说完,没等俞衡说一句话,自己把自己气跑了。俞衡留在原地,看着戊桢气冲冲远去的背影,迟迟地轻声答道:“我知道。”
      夜里又有宴饮,席上君臣和睦,戊宁同胥元帝推杯换盏,全然没了当日不愉快的痕迹。
      俞衡这回在殿外等着戊宁,来往的人见了他,或是指指点点,或是轻蔑一瞥,他便只好抬头看看天上漆黑的云雨。
      戊宁未乘步辇,一路与俞衡打着油纸伞走着回住处,长街漫漫,二人步子也慢,散步似的走了好久好久。
      更衣就寝时,戊宁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离得他近了,呵着气在他耳畔问:“桢儿白日里同你说了什么?”
      俞衡垂着眼,给戊宁换下外袍,如实说:“桢少子说王爷不会喜欢小的。”
      戊宁一挑眉,点点头,“不错,还有呢?”
      “没了。”
      戊宁的手不老实,握上俞衡腰侧,揉着揉着便伸进了他衣衫里,俞衡抓住了那只手,戊宁便低下头凑近,气息近在跟前了,俞衡还是缓缓地撇开了头。
      他看着戊宁的手,他不记得当时混乱时是咬了戊宁哪只手,可眼下看,哪只手上都没有印子了,那时候他虽急着挣脱,却也没下狠劲咬。
      戊宁继续在他耳边轻声说:“本王看出来了,你是吃软不吃硬,巧了,本王也是,你少惹本王生气,本王便对你好点。”
      手再往里伸,便没多少阻碍了。
      夏雨与春光一同缱绻。

      俞衡汗涔涔的,像条旱地上的鱼,只不过没劲扑腾。
      一室光明,俞衡没有力气去吹熄蜡烛,只得等着它自个儿燃尽。
      戊宁在他身旁,并不是规规矩矩躺着,而是卧在他身侧,一臂还横过他胸前,手掌抚着他的耳后与颈侧。
      俞衡后腰撞的淤伤已消得差不多了,此刻身上却又添了许多青青紫紫的痕迹,可他这回并不怎么疼。
      他静悄悄地扭了扭头,脸庞小心地擦过戊宁的掌心,生怕将人弄醒了。
      戊宁问他那日去了哪里。
      他去了那一夜他们共同躲过的桥洞。
      其实前几日他常去那里,如戊宁所说,那处确实凉快,白日里也是。
      他在那拱面的石壁上躺着,听湖水的流动,听蝉鸟的鸣叫,听微风的穿堂。
      听自己心间的怦怦作响。
      可戊宁问起来,他又如何说得出口。
      他一定会又被发现什么。
      他的衣衫七零八落地落在地上与床榻边沿,外衫静静躺在一角,内外反着,暗扣上系的马尾绳结正好露了出来。
      俞衡缓缓将胳膊伸过去,勉勉强强够着那绳结,将马尾做成的穗子,轻轻握在手心里。
      这几日他再未去过那桥洞了,倒也并非全是因着下雨。
      他觉得自己像一脚踩进了沼泽,沼泽下是万丈深渊。他陷得太快了,是怎么踩进去、什么时候踩进去的,都来不及细想,便已经在下坠了。
      可他想,只要不是粉身碎骨了,就总还有救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胥元 三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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