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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胥元 三十四 ...

  •   天热得说快也快,后半段路程平心静气地走,额上也会细密地覆着一层汗。
      绕过了不知第几个山头后,周身炙热中忽携了一丝清凉,日头低了更是沁人心脾,便是进入吴子海地界了。
      上了炎山,一路平坦开阔,避暑的宫苑位于第三、四湖泊之间,路边时而能遇见汩汩冒水的小泉眼,眼前琼楼玉宇,远处密林青葱,景色极佳。
      阖宫出行总是繁琐,洗尘安置,不胜其烦,待到真正得出空闲,又是四五日后了。
      白日里人总是懒些,再有闲情逸致也抵不过日头正当好,连胥元帝也多只在屋中歇着纳凉。而未时之后,便能见着各宫娘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散步消暑,赏湖赏景,享用些冰镇的瓜果,好不惬意。再到了夜里,人反倒有了白日里该有的精神头,泛舟赏月、吟诗对弈、乘凉欢饮,伴随着夏夜里清脆的蛙鸣,不知不觉便过了一日。
      而戊宁通常终日里都是懒的,至多是去景太妃那坐坐,抑或让戊桢拉着去武场上比射箭,更多时候他只在屋中静心看书,时常一坐便是小半日,心平气和虽是凉快,人却也乏得紧。
      此番戊宁只带了一名亲信侍卫随行,到了便甚少吩咐事情,那人无兵营可去,同样是落得清闲,只是比起在屋里待着,他倒更愿意去湖边枝繁叶茂的大树上躺着乘凉,一日到头常不见人影。
      戊宁当初说得果然不错,吴子海纯是个安逸享乐的地方,到了此处闲得突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也百无聊赖。
      俞衡心中始终有疑,却再未开口问过,戊宁是为何要来吴子海。

      膳房的冰窖里,存着陈年窖藏的好酒,小暑之日,胥元帝命人开窖取酒,宴请阖宫,畅饮尽兴。
      后宫女眷皆有列席,虽说同为王族自家人,却终究男女有别,不得那般随意。戊宁这日兴致很好,多喝了几杯,再起身向胥元帝敬酒时,站立的脚步都有些摇晃,胥元帝笑其不胜酒力,戊宁也只得自认般地摆摆手,趁着还未醉得糊涂,请命先行离去,总不好在各宫娘娘面前失了态。
      俞衡扶着戊宁自一侧退去,却发觉手上搀扶着的臂膀稳当有力,未有任何多余的分量压在他手里。
      出了大殿,戊宁瞧着果然就清明了许多,也不再需人搀扶,俞衡见状,并未多嘴询问,只规矩地跟在后头。
      二人并未往住处去,而是来到了湖边一处的凉亭。戊宁唤人来点了灯,又取来了酒和下酒菜。
      一套酒具仅两只杯盏,戊宁将两杯都斟了酒,举其中一杯至唇边,“虽比不上王兄的陈酿,也不失为美酒,尝尝。”
      俞衡稍显犹豫,片刻后依言上前,双手端起另一只白玉杯,一饮而尽,又恭敬地将杯子放回原处,“谢王爷。”
      “如何?”
      俞衡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只应付般地道出两个字:“好酒。”
      戊宁眉梢一挑,似是有些不解,“这般兴致不佳,有心事?”
      俞衡不自觉皱了皱眉,低声答了句“没有”便没了话,沉默半晌后,复又开了口:“王爷为何装醉?”
      “宴饮无趣,倒不如同你在这凉亭里说话来得快意。”
      俞衡心下一顿,一阵哑然,戊宁的坦然让他接不上话。
      “坐下罢,同本王喝几杯。”
      二人对饮,谁也不言语。夜阑人静,月色皎皎,湖面如镜,倒映着月影。一壶酒很快便见了底,戊宁唤人来将酒添满,这夜似乎还会很长。
      “王爷,小的一直有句话想问。”
      “问罢。”
      “王爷如何知道那密旨在太庙里?”
      戊宁似乎并不惊讶他忽然提起此事,也未怎么犹豫便道:“大凛开国太祖初兴帝,驾崩前留有遗旨,却遭意外焚毁,太祖在天有灵,冥冥中皆有指引,先祖于十九年后竟在王陵太庙太祖画像之后找着了那遗旨的真卷,方知当年的焚毁并非意外。此事事关社稷大统,除了历代君王以外,再无人知晓,史书上亦无记载,因此这世上若尚有存放密旨遗诏的万全地方,便只会是太庙,也只能是太庙。”
      “可王爷又是如何知道太祖遗旨的事?”
      “本王的那把剑,原是父王的御剑。机缘巧合下,本王曾在剑鞘中发现了暗层,里头藏有素绢一张,详细记述了这尘封旧事。”
      俞衡愈听愈觉得古怪,只有历代君王会知道……
      “父王宾天,本王守孝,太后三日后持着玉玺,宣了父王留在金椅下的遗诏。直至出宫前,本王都以为玉音堂里的那卷密旨,便是父王的遗诏。”
      俞衡闻言一怔。
      “从前本王也奇怪,为何本王会知道太祖遗旨的事,难不成是父王一时疏忽,将御剑误赐给了本王。今日再回想,方觉是父王深谋远虑,早已做好了准备,时隔数十载,依然冥冥中给了指引。”
      俞衡怔然听着,逐渐有所醒悟。
      “本王让你寻的密旨,分一真一假,假的在玉音堂内,真的在太庙里,如今假的既不翼而飞,本王便只好先去拿那真卷了。”
      “王爷,那、那真假密旨上所宣之事……”
      戊宁搁下酒杯,借着烛光看向俞衡,神色平静,似乎在考虑是否要告诉他答案。
      “父王在位时,虽未立下继位人选,可大凛向来立嫡立长,王兄为嫡长,理应继位,无人有异议,本王亦然。”
      俞衡眸中混乱,若非王位,那便是……
      戊宁将头一歪,直直看向他,竟有些轻快般笑道:“本王好像让你知道得太早了。”
      俞衡面色凝重,他不明白戊宁为何能笑得出来。
      酒添了许多回,也又一回见了底,戊宁这次没唤人来添酒,他单手倚在石桌上,懒懒撑着脑袋,目不转睛盯着俞衡,“你这人总是如此无趣,眼前月白风清配着美酒,竟还有心思惦记旁的事。”
      俞衡眉头不见舒展,啼笑皆非应道:“王爷觉得这是旁的事?”
      “眼下可不就是旁的事,你问的,本王也告诉你了,你打算如何呢?”戊宁换了个姿势,改为托着下巴,眼神如水。
      俞衡似是被问倒了,几番想要说什么,却一次也没能开口。
      沉静半晌后,戊宁淡淡道了句:“还不到时候。”
      俞衡听不进戊宁的话,他脑子里很乱,心里也乱,他想问更多,却不知该不该问,也不知从何问起,若真是他想的那般……
      “再这般心不在焉的,本王便罚你了。”
      “王爷……”俞衡实在是没心思应付戊宁的刁难,目光零落向四处,就是未曾看向他。
      戊宁忽地伸过手来,捏上俞衡整个下颌,迫使人抬起头。
      “本王带你来吴子海,不是让你来这愁眉苦脸的。”
      “什么?”俞衡不得不抬眼,眉目间尽显茫然之色。
      戊宁看了他好一会,怀疑道:“你是当真不知本王为何要来这儿啊。”
      “嗯?”
      戊宁想在他眼底找出些除茫然以外的神色,却一无所获,终是无奈作罢,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道:“罢了,回去罢。”

      湖边小径蜿蜒,俞衡打着灯笼在前,戊宁缓步在后,伴着四周风吹树叶窸窣的声响,竟有些苍凉寂寞之感。
      前方忽传来细细的女子声,重重叠叠,应是有好几人,正往湖边来,多半是宴饮结束,结伴要回住处去的嫔妃们。
      戊宁停下脚步,思索片刻,倏地扯上俞衡一臂,携人往曲桥方向跑去。来到桥台边上,话语声已愈来愈近,戊宁取过俞衡手中的灯笼,速速吹灭了,带着人躲入面前的桥洞中,藏匿于桥面之下。
      这一连串的举动俞衡皆来不及反应,便已与戊宁肩并肩背靠石壁,戊宁一臂环过他肩头,掩着他的嘴,俞衡屏息噤声,神情诧异。
      片刻后,女子们的声音果然自上方而过,顺着曲桥,渐渐远去了。
      戊宁这才松了一口气,自然收回手,看向俞衡望着自己的惊异神色,失笑问道:“怎么了?”
      “王爷在躲什么?”俞衡大惑不解,堂堂昱王,见了嫔妃为何要躲,还是躲于这桥洞之中,怎么看来怎么荒唐。
      “眼前便只有那一条道,本王不想同王兄的嫔妃们迎面碰见,便只好借这桥洞躲一下了。”
      俞衡皱皱眉,戊宁的话说得通也说不通,只能勉为其难当个理由。他抿了抿唇,垂眼看向那灭了的灯笼,有些不知所措。
      四下虽黑,却也并非看不清周遭,二人蹲踞于桥洞的斜壁下,待再无人声传来后,戊宁竟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片刻后干脆席地而坐,俞衡让他一拽,脚下不稳,也跌坐了下来。
      “不承想此处竟如此凉快。”戊宁随口道。
      “……”
      “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的么,怎么今夜一整晚都不爱出声了?”
      “小的心中不得轻松,便也无话可说。”
      “那要如何能让你松快些?”
      俞衡深吸口气,不答反道:“时辰不早了,王爷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待到天明如何?”
      俞衡又是无言。
      “在这儿待够了便去湖边找只船,泛舟至湖心,弃了桨漂着,倦了便睡去,再一睁眼,天便亮了。”
      “王爷知道自己醉了么?”
      戊宁神情轻佻,坦诚道:“今夜高兴,喝得多了些,醉意应有六七分。”
      俞衡一声叹气,欲言又止。若换作是从前,他定然会劝戊宁回去歇息,可今夜心情太过复杂,他顾不上也不想顾那些规矩与本分了。
      俞衡径自一起身,先行步出了桥洞,而后转过身来,一手伸向戊宁,说:“走罢,去找只船。”
      他这话的语气很是逾矩,仿佛此刻他不是下人,戊宁也不是王爷,他们只是两个离经叛道的夜游人,无处可去,便浪迹于天地之间。
      戊宁看着面前这个对他伸出手的人,忽又忆起在圜州山头上被唤名字的那夜。他不禁一笑,握上那只手,任那人将他拉了出去。

      戊宁卧在船篷中,抵着额,瞧着船尾站着划桨的人。
      “你怎么这会不晕船了?”
      “小的并非坐不得船,只是出不惯海,湖泊平静,涟漪无妨。”
      “现下什么时辰了?”
      “未听见过打更声,瞧天色应是近子时了。”
      戊宁正了正身躺下,望着天上星子,轻声细语道:“本王多年未来过吴子海了,从前年年都陪桢儿在湖边放风筝,再幼时同父王母妃来的时候,已经好些都记不清了。”
      俞衡一时半会没接话,过了一会才道:“王爷明日酒醒了,切记莫要责罚小的。”
      戊宁一听便乐了,反仰着头看向俞衡,笑道:“这会才怕未免太迟了罢。”
      “这荒唐的主意是王爷出的,小的不过照做罢了,若如此也要受罚,王爷实属没有道理了。”
      “本王便是道理。”
      “是,王爷总有道理。”船已划到湖心,俞衡将船桨绑好,也进入船篷,坐去了另一头的角落边。
      “你心头松快些了么?”
      “嗯。”
      扁舟上的夜更加静谧,那是最后的两声话语。
      戊宁已不知不觉睡去,俞衡虽也喝了酒,却仍旧清醒得很。他来到卧榻边,也悄无声息躺下,侧身而卧,正好同戊宁相对。
      他伸出手,轻抚上面前的脸庞,无声问道:“你没了爹娘的那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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