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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胥元 三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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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戊宁耳朵里的时候,他才从相国府回来。
他前几日自胥元帝那得了块好砚,鹦哥绿,涟漪纹,莹润如玉,品相难得一求,是洮砚中的极品。戊宁虽也精于书画,却不好收藏文房四宝,他素知相国大人有此雅趣,便正巧投其所好,算作是为不久之后送的一个人情。
这一趟回府,转眼便听闻他的两名亲信侍卫在兵营里大打出手了,戊宁并不十分在意,只一句“知道了”便罢,再未多问。
俞衡夜里回来,与平常并无二致,有下人却在前头候着他,没让他往别处去,领他径直去了暖阁。
夜深,暖阁里却还点着灯,俞衡进了屋,朝人规矩行礼,“王爷,小的回来了。”
戊宁坐于软榻一侧看书,听见声响也未抬头,淡淡开口:“日子定下了,下月初五启程。”
“王爷不与大王一道启程么?”俞衡稍感意外。
“不了,来不及。”
俞衡皱了皱眉,却也不再问是如何来不及,他想戊宁此刻也不是要同他说这个。
软榻正中的案几上摆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有一大一小两只瓷罐、一把剪子、两枚石头、一块布巾,戊宁放下书卷,将烛灯的罩子取下,烛台挪近了些,随口问道:“伤在哪了?”
俞衡不奇怪戊宁已然知晓此事,却兀自沉默着不回话。
半晌未听见回应,戊宁扫了他一眼,招招手让人来到跟前,亲自去解他的腰带。俞衡见状抬手一挡,戊宁熟视无睹,手下不停,又问:“你没有什么要对本王说的么?”
“没有。”
“那便任人欺压,忍气吞声了?”
“寻常切磋而已,小的功夫不及他人,心服口服。”
戊宁哼笑一声,“俞升是怎么说的?”
“他让小的来告诉王爷,他等着领罚。”
“倒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戊宁说罢抬眼,似笑非笑道:“那你要向本王告状么?”
他正好解开了里衣的衣扣,掀开衣襟,俞衡身上不见任何外伤,胸腔处却是青紫大片,他瞧着无言半晌,伸手摸上俞衡的肋骨和穴位,又摁了摁胸腔下的一处,只听得闷哼一声,戊宁抬眼瞧了瞧他,又抬起他的腕试脉象。
“王爷也懂医术?”
“伤得多了,自然便懂了。”
听着这话,俞衡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戊宁将他的手掌翻过来,自小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又就着烛火细细瞧了遍他的伤势,“还好,肋骨未断,伤得不算重。胸腔内瘀血一片,内伤不伤筋骨肺腑,外伤不损四肢皮肉,统统伤在了气血,最是难愈,亦最是折磨人。那是内服的药丸,吃了,这药油是土方子,比静养好得快。”戊宁用剪子将石块夹起,悬于火上炙烤片刻,待石头热了,分别将其握于掌心,后又倒入药油,双手一合将药油搓热了,抹上俞衡胸前。
俞衡虽觉不妥,但也并未推拒。戊宁的手掌很热,下着适宜的力道,由下往上顺着同一方向,将药油一点点推揉进去,只是时而压着了伤处,俞衡仍是有些钝痛,不自觉便要往后缩。
“别动。”戊宁命令道。
俞衡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吁出去,正了正身子站好。
“疼么?”戊宁又问。
“不疼。”俞衡摇摇头。
戊宁接着重新烧了一遍石头,热过的掌心贴在他胸口,力道更轻了些,左右推移打着转,又依着他的肋骨往胸腔中间轻推,“俞升傲是傲了些,可他有傲的本事,也见不得底下不干不净的手段。”
“不干不净的手段,王爷自问,小的用了么。”
戊宁轻声一笑,也不抬眼,悠悠道:“本王让你用,你就得用。”说罢他顿了顿,故意又问:“委屈?”
俞衡避而不答,而是问:“王爷责罚俞升么?”
“你想让本王责罚他么?”
俞衡不再应声,神情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一副等着戊宁再开口的模样。
戊宁饶有兴致地一仰首,挑眉看向面前站着的人,双手冷不丁地覆上俞衡腰背的两侧,一握将人拉进了些,幽声问道:“你想让本王如何责罚他?”
俞衡低下头,望进那双眼里。此刻的姿势实在是怪异了些,他敞着衣襟露着胸膛,戊宁似是扶抱着他,可碍于他身上的药油,两人挨得也不算近,戊宁亦是望着他,眼含笑意。
那笑意狡黠又轻浮,是俞衡极不喜欢的。可那双眼睛生动灵气,眉眼似是会说话一般,俞衡不禁抬起手,轻轻碰上了戊宁的眼角。
指尖下的眼睑一颤,戊宁皱了眉头,俞衡旋即松了手。
俞衡缓缓垂下胳膊,不似以往般惊慌,甚至连请罪都略去了,佯作无事发生一般,应道:“小的技不如人,王爷不必责罚他人。”
戊宁已然不复方才的神情,俞衡擅自碰他的举动不知是从何而来,眼下也听不出他是否在故意说反话,戊宁心中觉得怪异,一连眨了几下眼,敛去眼底晃动的神色。
他本就不会为了俞衡去责罚俞升,也用不着在意俞衡会作何感想,可眼前这人这副让人捉摸不透的反应与态度,只让他徒生出一种话只说了一半的不畅快,而话却分明已经说尽了。
戊宁取过布巾擦拭双手,再一抬眼,不经意瞧见了俞衡外衫内里系着的一只绳结,从前同他亲近的那几日,戊宁倒是见过那绳结几次,“那是什么?”
俞衡顺着戊宁的视线看向怀中,沉静片刻,轻声应道:“马尾。”
“马尾?”戊宁伸手捻过他衣间的那只绳结,一摸确实是马尾,又问:“是你从前的马么?”
俞衡点点头,囫囵应了一声“是”。那绳结本是白色的,年久有些泛黄,他在王府里常年穿着侍卫服,从未曾将那绳结取下来过,佩在怀里平日里不得瞧见,此刻解了衣带,倒是能看见它悬在衣衫的暗扣里。
戊宁不以为意,翻着看了看便放下了。
俞衡将绳结默默收回怀中,衣衫左右一裹,再看不见了。
夜里,俞衡独自对着铜镜瞧身上的伤势,一寸寸试着疼痛之处,戊宁为他上药的样子尚历历在目,手掌所过之处,似乎还留有余热。
他摸了摸左胸口烙下的“昱”字,心中有些乱。
阖宫五月初一启程,一路游山玩水,慢行十几日可至吴子海,正好避开了热起来的时候。
戊宁以军中事宜尚未安排妥当为由,迟了五日启程,其间席良孤身秘密入城,未惊动户部。戊宁与他在王府内长谈了一夜,没让任何人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
昱王骊驾出城后,席良携家眷自平曳抵圜州,持敕牒与告身,上户部赴任。
昱王一行脚步快些,便赶上了宫里的队伍。天气尚不算太热,正是舒服的时候,偶尔赶不及抵达下一城的行宫落脚歇息,便在山野间安营扎寨,别有一番滋味。
夜里月明星稀,清风阵阵,篝火彻夜不熄。俞衡牵着马走远了些,来到小河边,他拍了拍三白的脖子,温声道:“去罢,莫要走远了。”
日头尚未落时,他偶然发现此处,河边有大片的嫩草。夜里闲来无事,他便牵了马来,行走了一日,人得歇息,马亦得歇息。
俞衡只拿了火折子,吹灭了放回怀里,他随手扯了根草秆咬着,而后来到河边蹲下,将手浸入浅浅的河水中,河水微凉,他又搅了搅双手,水面泛起一层层涟漪。
身后有脚步踩着草丛与碎石走近,俞衡回头,对上来人失笑的面庞,“又不是孩童了,怎么还有这戏水的乐趣。”
戊宁提着一只灯笼,静静看着他。俞衡站起身,双手在衣衫上抹去水,取下嘴里的草秆捏在手里,颔首应了句:“王爷。”
“怎么独自跑到这来了?”
“人群吵闹,小的来这清静清静。”
“那看样子本王是扰了你的清静了。”
“王爷说笑了。”俞衡犹豫片刻,又问:“那王爷是为何也到这来了?”
“本王的贴身侍卫擅离职守,本王只好来寻他了。”
俞衡闻言一顿,神色有些不自然,低声道:“王爷恕罪。”
“随本王走走罢。”戊宁不理会他,径自沿着河边走去。
俞衡沉默地跟上,二人一路无言。借着月色与微弱的灯火,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戊宁身上。
走了一会,戊宁方才开口:“你一定很纳闷,本王今年为何会答应一同前来避暑。”
“是。”
“王兄在吴子海尚可操持着政务,可本王在那,便只剩游山玩水,当真只能是个闲散王爷。圜州如今已在千里之外,练兵、密旨,公私诸事皆得搁置数月,实属不值当,是么?”
“是。”
戊宁隐约勾起一抹笑,似是有话却不说完,话锋一转道:“俞衡,本王似乎始终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并非是你心性如何,而是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有何口味,有何习惯,本王曾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如今过了这么久,本王自问算是了解你的性子,却仍是不知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俞衡沉思片刻,低声答道:“王爷其实不必知道这些,无论小的是什么样的人,都不会改变对王爷的忠心。”
戊宁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俞衡于是也驻了足,退开一步去,恭恭敬敬站在戊宁跟前。
戊宁看了他许久,看得俞衡愈发局促时,才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低下头,倾身靠近俞衡的脸庞,却又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了下来,缓缓一抬眼,瞧眼前人的反应。
俞衡始终本分地垂着视线,没有躲,也没有应对,神情看不出半点异样,片刻之后,才终于是向一旁微微撇开了头去。
“不喜欢?”戊宁问。
俞衡佯装从容地摇摇头,却几乎要滞了呼吸。
戊宁面上不见喜怒,自然地退开了去,若无其事一般继续朝前走去。
俞衡在原处猛地一泄气,心如擂鼓,耳畔又是那种盖过了一切声响的隆隆之音。
远处篝火方向忽然传来一声爆裂,而后便起了阵阵惊呼与欢笑声。二人循声望去,面庞在夜色之中并未被映上火光,四周仍是只有灯笼的微光与柔和的月色,喧哗与静谧在方圆几里之内仿佛相隔千里。
俞衡习惯地扭头看了一眼戊宁,戊宁有所察觉,也回过头来,二人相视的顷刻,俞衡在黑夜里无处可藏,似是被看破了什么。
戊宁最终还是未告诉他为何会来避暑。
其实今夜的每一句话都让他摸不着头脑,戊宁仿佛是想到什么便说什么,有头无尾的。
那日擦药油时戊宁问他疼不疼,他摇头,那推柔的力道于是轻柔了些。前些时候戊宁问他想不想去吴子海,他也摇头,如今他们已然身在路途上。
今夜他同样摇了头,却难得能“如愿以偿”,什么都未发生。
很奇怪,有一瞬,他竟以为那会是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