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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胥元 三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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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太妃听闻昱王春巡归来后身子便抱恙了一段时日,戊宁曾让人往宫里送过话,说一切安好,不必忧心,可算算又是三个多月未见,景太妃日日记挂,不亲眼看看戊宁总是不放心,这日总算把人盼来了宫里。
戊宁自回圜州后便未入宫请过安,今日进宫面圣,胥元帝免不了关怀几句,话里话外倒未对戊宁有所责备,临了还提起了今年吴子海避暑的事。
到了景太妃这里,她同样也问起:“这日子过得快,眼瞅着又要入夏了,本宫听奴才们说起,大王预备提早半月启程去吴子海避暑,王爷今年可打算同去?”
“方才去见王兄,王兄也同儿臣提起此事了,说今年的暑气会来得早些,得紧着将启程的日子定下,好让阖宫早些准备起来。”
朔凛之地极寒亦极热,冬日里冰冻三尺,夏日里酷暑难当。吴子海地处大凛西北,是位于炎山之上大大小小相接的五个湖泊,早先称为五子湖,因其得天独厚的地势,气候冬暖夏凉,湖水终年不涸不冻,王族先祖在此处修筑行宫,改称吴子海。
从前在宫里,年年避暑戊宁是不得不去,后来封王出了宫,他便再未去过。大凛最热的时候前后不过两个月,在圜州中也并非过不下去,天热容易使人心焦气躁,倒最适合磨炼心性,在吴子海纳凉避暑的两个月,往往是昱军兵营里最苦的一段日子。
景太妃明白戊宁避而不答的意思,却非要问出句准话来:“那大王可也有问王爷是否愿一同前去?”
戊宁稍显为难,叹道:“景娘娘年年都要这般问儿臣,您见儿臣哪一年去过了。”
景太妃也埋怨似的叹了口气,无奈道:“知道你勤于练兵,不愿去,本宫也就是问问,万一哪一回,你又愿意去了呢?”
戊宁默声笑笑,不言语。
“王爷严于律己,不愿将精力放于游山玩水的闲逸之事上,只是有时候也得体恤些底下的人,士兵们夏日里操练尤其辛苦,王爷身为主将自该严厉,但也莫要太过严苛了。”
“是,儿臣谨遵景娘娘教诲。”
俞衡听着戊宁与景太妃的对话,心中落着思量。往年夏季时,大王、太后皆不在圜州,宫里的人去了大半,外戚和重臣也可跟着一块去,王城内外的戒备皆会放松不少。道理与除夕时相同,这些人一走便是两个月,时间相当充裕,只是王陵比秘阁复杂千万倍,贸然尝试不得,他还得有个万全的法子得以脱身才行。
俞衡全神贯注地沉思着,未能听见有人在朝他说话。
“俞衡。”戊宁又唤了一声。
俞衡冷不丁回过神来,忙道:“是,王爷。”
“本王在问你话。”
“小的方才走了神,王爷恕罪。”
戊宁无言地摆摆手,问:“你想去么?”
“嗯?”俞衡一愣,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再看景太妃,她也正略显惊讶地看着他们二人。
“本王问你,你想去吴子海避暑么?”
俞衡不禁觉得茫然,不知所以地摇了摇头,他倒无所谓想或不想,只是此事戊宁拿来问他实在是奇怪。
戊宁见他摇头,神情也没什么变化,只道:“本王确实也许久未跟景娘娘和桢儿一同长住了,倒是有些想念。景娘娘说得在理,夏日炎炎,将士们操练辛苦,倒也不可太过苛刻,眼下尚有一月,本王安排好底下的事,今年不如也同去。”
“好,好。”景太妃见戊宁改了口,不由得喜上眉梢,高兴之余也多留意了几眼那一旁的侍卫,却又瞧不出什么不寻常来。
俞衡愈发感到疑惑,戊宁这般看重兵力,竟会轻易放过将近一整个夏日练兵的时间,况且此番明摆着是进太庙寻找密旨的好时机,为何忽然又改了主意去避暑?
“七哥,七哥!”一个身影伴着兴高采烈的呼唤声风风火火地推门而入,打断了俞衡的思索。
戊桢虽是来得冒失,来到戊宁面前却也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规矩丝毫未落。
戊宁浅笑道:“你这是从哪儿来?瞧这一头的汗。”
“我方才在跟人比试射箭呢,听闻七哥可算是同大王说完话了,便匆匆赶了回来,七哥猜我赢了么?”戊桢虽是嘴上不说,可戊宁若来了宫里,他比谁都高兴,他自小跟在戊宁身后,对戊宁是又敬重又景仰,说二人是同母所出的同胞兄弟亦不为过。
戊宁上下打量他片刻,偏是道:“输了。”
“七哥怎么还是这般瞧不上我,这回我赢了!我已连胜好几场了,还是王兄身边的侍卫同我比试的!”
“那桢儿可是长能耐了,下回本王同你比试一场,挫挫你的锐气。”
“好,一言为定!”戊桢与戊宁击掌为誓,兴奋之余一扭头,才发现另一头站着的侍卫,他眸中微动,神色却不变,忽道:“你也在啊,那对了,你等等。”说完便一溜烟地又跑了。
屋中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又是哪一出。
没一会戊桢便回来了,手里拿了个小物件,朝俞衡一递,道:“这玩意在我这儿放三个月了,今日倒巧,正好你在,喏,还你。”
定睛一看,那竟是一只铜手炉。
俞衡一时惊讶,迟疑地牵牵嘴角,接过后也不知应说些什么,想了想还是道了句:“谢过桢少子。”
他低着头,手中的手炉分明什么也没装,却莫名地有些烫人。
戊桢紧接着便又拉着戊宁滔滔不绝地问起了他这趟春巡的事,虽觉奇怪,却也无人再能分出心思去追究这只手炉的由来了。
戊宁一面笑着同景太妃母子二人说着话,一面在言语的间隙中审视俞衡,面上神情并无端倪,只眸色有些沉。
戊宁在落宫门之前起驾回府,一路一言未发,与来时大为不同。
车辇内俞衡坐于另一侧,同样沉默。
“你何时私下见过戊桢?”戊宁忽地打破沉默问道。
“回王爷,并非是私下,正月初一祭祀大典,小的为王爷取手炉时,多取了一只备着,在给王爷送去前,先给外侧的桢少子送了去。”
戊宁缓缓眨了眨眼,面无表情道:“本王竟不知你与戊桢还有这送手炉的情义。”
“王爷言重了,小的岂配同桢少子称情道义,当日不过是顺道,正好见少子手中空着,便一并将手炉送了去。”
“那你倒是有心,只见过戊桢几面,便拿他当主子伺候了。”
俞衡愈听这话愈不对,皱了皱眉,答道:“小的不敢。”
“俞衡,说谎的人,在本王这儿可没有好下场。”戊宁眼波一转看向他,淡淡道:“你犯不着为了戊桢说谎。”
俞衡眼底的神色有些晃,可他并不明白方才说法里的破绽在哪,戊宁又是为何犯得着追究此等小事,他来不及细想,迫使自己镇定一些,以进为退道:“王爷为何认定小的说谎了?”
虽然不全真,但他的每句话分明也不假。
“区区一只手炉,即便是王府里的东西,可到了戊桢手上,又岂有一定要还的道理。”
俞衡心中一凛,渐渐反应过来。
“他偏偏是当着本王的面,将王府的东西,还到你手上去。本王虽不知桢儿是存心刁难你,还是就是看你不顺眼,你是本王的人,此举本王即便当场不问,私底下定然也要过问,至于你是如何解释的,桢儿此时应当也在等着看本王的反应呢。如此说来,桢儿似乎是在试探你,喔,又或是你做了什么,让桢儿记下了?”
俞衡不禁攒了攒掌心,手中有些冒汗,他欲言又止地张张口,想不出分辩之辞。是他小瞧了王族的人,戊桢看着顽皮天真,该有的聪明心思却一点不落,他这不是什么试探和刁难,他这是报复,同他七王兄如出一辙地锱铢必较,不愧为亲兄弟。
戊桢对戊宁怕归怕,可事情已过去这么久,戊宁至多责备他两句便罢了。俞衡却不同,这又欺又瞒的,以戊宁眼下这刨根问底的架势,他得是吃不了兜着走。
俞衡紧紧一闭眼,又睁开,心中冷静下不少,装糊涂道:“小的不知王爷在说什么。”
“呵,你不要以为……”
“那王爷亦是在试探小的么?”
戊宁一句话没说完,便让俞衡给打断了,他尚未来得及显出愠色,不知不觉又由得俞衡牵了话头走,诧异接道:“试探?你?本王能试探你什么?”
“试探小的的忠心,试探小的是否是王爷的可信之人,试探小的能否经得住王爷的疑心。”
“你觉得本王对你有疑心?”
“否则王爷为何要揪着此事不放,王爷是以为小的有心攀附桢少子?”
戊宁移开目光,竟一时语塞。俞衡的反问似是在理,可他自始至终丝毫未曾怀疑过俞衡会想攀附他人,追究此事也并非是怀疑什么,而是……被这奴才问的,他竟也说不清是为何要追究那只破手炉了!
戊宁最终也只平视着前方,硬声撂下一句:“本王用人不疑。”
“小的谢王爷信任。”
车辇中一阵沉默,再无人出声。
过了一会,戊宁不禁又瞥向一旁的身影,那人本分地低垂视线,没什么特别的神情。戊宁觉得气闷,也不知是因为方才有头无尾的一番话,还是旁的什么。
俞衡在他身边总是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实则分明不及面上一半的温顺听话,当真是叫他头疼。
戊宁没来由地愈发烦躁,抬手抚上额侧,蹙着眉合了眼。
启程离开圜州前,戊宁再无多少交代给俞衡去做的事,也不再常带他在身边出入王府。
俞衡在兵营里待了十来日,习武、操练,一切如常,这日却在场上让俞升给拦下了。
俞升扔给他一支长枪,道:“比试一番。”
俞衡接了那长枪,同以往切磋时的兵器不同,枪刃锋利透着寒气,他心下了然,坦然应道:“怎么比?”
“知道你马上功夫不错,比骑术,兵器离手便算输。”
俞衡上马厩牵马时,闻讯赶来的俞彦见了他便怒道:“你干什么?你同俞升比试?你不要命了?”
“比武切磋皆为常事,更何况这是在兵营里,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你是不知道俞升这人,他……”
“我知道。”俞衡垂了垂眼,而后若无其事道:“他对我不满已久,虽说我与他交集甚少,可在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又不是傻子。”
“你……”俞彦欲言又止,有些不落忍。
“再说,你怎么就料定我只有吃亏的份儿?论骑术,我应当不差罢。”
“可你明知俞升是故意找事,故意要给你难堪,你又何须应下来?”
“比试而已,我输了本就在理,正好此番你也看看,我功夫可有长进。”
日头正当好,操练场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俞升果然丝毫未留情面,出手虽说不是直冲俞衡要害,却招招不给人喘息的机会,逼得他节节败退。俞升的功夫极好,单抗数十精兵不在话下,对付他一人只需用三四分的实力。
这与上一回跟戊宁的对阵完全不同,戊宁适时攻击引他出招,而俞升则是步步紧咬,俞衡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出手扭转劣势的空档。
这场悬殊的较量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俞升结束得干脆,在俞衡无路可退自马背上翻跃而起时,他追着刺了过去,以枪杆做棍,结结实实击中了俞衡的胸口。
俞衡翻身落地,一个踉跄单膝而跪,手中长枪杵地堪堪稳住身子,强忍片刻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俞升来到他跟前,居高临下望着他,冷冷道:“兵器未离手,不算你输了,军中的规矩你我都清楚,伤害同僚,鞭笞一百,去告诉将军,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