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38、第三十八章 胥元 三十一

　　俞衡睁眼时，天光早已大亮。
　　眼前的帐顶陌生又熟悉，他一时有些茫然，躺着没动弹，没一会屋里起了些细碎的脚步声，他缓缓扭过头，才发觉不远处站了几道人影，背对着他的那人身形高大，似是在更衣。
　　俞衡就这么看了一会，猛地一起身，低头看看身上盖的锦被，左右看看帷帐的样式，又看看那道背影和围绕在侧的婢女，眼里总算清明了个彻底，脸上顿时失了血色。
　　婢女们专注于手下的活儿，并不四处乱看，倒是戊宁听见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瞧了瞧床榻上的人，神情悠然道：“醒了便起来，难不成也要人为你更衣？”
　　俞衡连忙下了榻，一时却又找不见昨夜褪下的衣衫放在了何处，他穿着一身素白里衣，站在那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埋着头，慌乱之余也觉得奇怪，平日里自己寅时末便会醒来，今日怎会睡得这么久，还这么沉。
　　“新调的安神香不错，本王昨夜睡得甚是安稳。”戊宁似是不经意说道。
　　俞衡皱了皱眉，侧头望向案上的香炉。
　　戊宁冷不丁又开口：“你睡得如何？”
　　俞衡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神情严肃，硬着头皮道：“……还好。”
　　“行了，置什么气，本王说了，差强人意，你还以为本王当真沉迷了你不成？”
　　俞衡心里一咯噔，昨夜分明什么都未发生，眼下当着下人的面，戊宁为何要这样说？他不禁分辩道：“小的从未如此想过。”
　　戊宁朝他走来，靠近了些，倾身至他耳畔，悄声道：“本王同样也说了，总不能让人以为，你真失了宠罢。”
　　俞衡瞪大双眼，错愕地看向戊宁，后者面带笑意，狡黠地退开了去。
　　“下人去取新的侍卫衣衫了，一会让他们伺候你盥洗更衣，收拾妥当了，来正厅陪本王用膳。”戊宁随口落着吩咐，一切似乎很是理所当然。
　　俞衡终于明白过来，时隔数月，原来这是一场迟来的“报复”。当着旁人的面，他再怎么分辩，又只会是自己给自己难堪，成为不知好歹或是怙恩恃宠的笑柄。
　　“王爷，”俞衡眼神复杂，抿抿唇，艰涩开了口：“小的……谢恩。”

　　户部，昱王大驾来访。
　　隋庆桓不巧因事外出，一时无法亲自相迎。戊宁安然坐着等，翻阅着方才让人取来的薛门与平曳的赋税账目，神情很是平静。
　　他手边的茶盏泄着丝丝热气，看样子是一口未动。
　　“王爷，微臣来迟！让王爷久等了，王爷恕罪，王爷恕罪。”
　　约摸半个时辰后，隋庆桓姗姗来迟，脚步尚未踏进屋内，声音已自屋外传来，话音落下时，他人也来到了跟前，诚惶诚恐地行了礼。
　　戊宁不甚在意，微微一笑道：“隋大人别来无恙。”
　　“托王爷的福，无恙，无恙。”隋庆桓敦厚笑着，寒暄几句后，试问道：“不知王爷今日大驾光临户部，所谓何事？”
　　戊宁也不与他多绕弯子，单刀直入道：“本王有个相中的士人，想举荐来隋大人的户部谋个差事，还请隋大人行个方便，给个体面些的官职。”
　　“王爷这是折煞微臣啊，微臣万万不敢当，户部之内，凡微臣力所能及之处，一定为王爷安排好，您尽管吩咐便是。”
　　“那士人古板，做事也是一板一眼，在这金银财计上尤其是不敢含糊的，他从前在本王的封地上做过官，后因变故……嗐，不提了，以此人的学识才干，不入仕途实在是可惜，本王惜才，想着若是能让他来户部学着些也是好的，可哪怕是经由举荐入了六部，照例亦须得由主事做起，本王想为他铺个路，向隋大人要员外郎一职，今日开了这个口，隋大人可要卖本王这个薄面啊。”
　　“王爷这是说的哪里话，此等小事，何须您亲自来一趟，日后若有吩咐，王爷尽管差人知会一声，微臣定然替王爷办妥。”
　　戊宁站起身，拍了拍隋庆桓的肩，欣然道：“那本王便谢过隋大人了，行了，时候还早，六部之地，本王不宜久留，日后那士人，还请隋大人多加关照了。”
　　“是，王爷请放心，微臣恭送王爷。”

　　昱王的银顶骊驾慢行于喧闹的街市中，两侧帘子掀着，里头的人瞧着外头出神。
　　“停。”戊宁忽然唤道，接着便径自下了车辇。
　　俞衡见状也下马跟了上去，只听戊宁说道：“渴了，去方才经过的那家茶馆里喝碗茶罢。”
　　小茶馆里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本也就是寻常的市井模样，戊宁一身华服踏进来，倒显得茶馆里破败寒酸了。
　　他走去里头僻静些的一隅，将衣摆一掀便坐了下来，认出了昱王的小二麻利地将果仁小食端了上来，戊宁要了一壶热茶，赏了些碎银子，便将人打发走了。
　　俞衡立于一旁，瞧着面前的人，略有不解。而戊宁侧头一看他，同样纳闷道：“站着做什么，过来坐下，喝口茶。”
　　俞衡也不推拒，依言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碗里茶汤浑浊，茶香也冲，俞衡抿了一口，味苦且涩，这样的茶水他喝倒不妨事，可戊宁何必放着户部的好茶不喝，偏来喝这茶馆里的粗茶？
　　“你今日没什么话。”一旁，戊宁温声道。
　　“喔。”俞衡回神，不自觉应了一声。
　　戊宁瞧他一眼，复又收回目光，晃着茶碗，似笑非笑道：“还在置气？”
　　俞衡闻言坐正了些，正要开口，戊宁又道：“想要什么，回去本王便赏你，如此，高兴了么？”
　　俞衡原本也没心思惦记此事，见戊宁一而再地提，索性将茶碗一放，顺着戊宁的话道：“小的要府里的六安茶，王爷赏么？”
　　戊宁抬抬眉，颇觉意外，“本王怎的从来不知你还是个爱茶之人。”
　　“方才户部给王爷上的六安茶，王爷未动一口，宁愿来品这茶馆里苦涩的茶水。六安本是上品，在府里放着放着，新茶成了陈茶，横竖是糟蹋了，王爷若不喜，可否赏给小的。”
　　戊宁听罢更是惊讶，问：“你如何得知方才的茶是六安茶？”
　　“王爷虽未喝那茶，可茶沏好端上来时，王爷也揭开茶盖瞧过一眼，汤色澄澈明净，微泛杏黄，六安茶最早一批的提片，也是这个时节该出来了。”
　　六安茶在大凛本不常见，因其名贵入贡，江淮特贡品级里的，大凛只占了不足一成。虽说时节是没错，可绿茗的汤色皆是大差不离，仅凭茶汤实在不好分辨，俞衡只远远瞧一眼，便知那是六安茶，三两句话皆说在了点子上，不像是误打误撞猜中的。
　　戊宁眯起眼睛，略显怀疑地看着他，“你懂茶？”
　　俞衡眸中微动，而后目光又落回手中茶碗，低声道：“略懂一二。”
　　“又是从前学的？”
　　“嗯。”
　　戊宁不以为意，轻哼一声，接着前头的道：“那你倒是懂得不少，知道那是好东西，宫里前几日才匀出十两给本王送来，便叫你给盯上了。”随即他话锋一转，又道：“户部堆金积玉，脚下的石板缝里都恨不得嵌上碎金，如今连看的茶都敢堂而皇之地用起大凛国贡来了，倒也好，今日那原封不动的六安茶便是本王给隋庆桓提的醒，看不看得明白，全在他了。”
　　俞衡抚着桌上老旧的划痕，语气平和，却语出惊人：“王爷是打算让席大人接户部尚书一任么？”
　　戊宁挑眉打量着俞衡，不置可否，自神情中也瞧不出半点心思。
　　俞衡却径自接下去：“隋家与王族结亲本是福气，时至今日却成了祸事。”
　　“你以为至此便罢了？”
　　俞衡这才抬了眼，望向戊宁不明所以，后者意味不明地一笑，问：“你武艺精进得如何了？若上了战场，能保住自个儿的性命么？”
　　俞衡顿时正色起来，反问：“王爷要打仗？”
　　“快了。”
　　“为何？跟谁？”
　　“跟谁……本王尚未想好呢。”
　　“什么？”俞衡甚是困惑，什么叫尚未想好，难道打仗之事还能是戊宁想打便能打的么？
　　“问你话，你怎么还反倒问起本王来了。”
　　“……小的听不懂王爷的话，不知作何回答。”
　　戊宁以指尖划着茶碗的边沿，淡淡道：“放心，轮不着匀国，起码不是这个时候。”

　　宫中御赐下来的十两六安茶，戊宁尽数赏给了俞衡。
　　那象牙锦盒摆在他屋里十分显眼，柜子里尚有不少地方，可俞衡也犹豫该不该将其收起来。
　　茶确实是好茶，太好了，以至于他瞧着心堵，瞧着心烦。
　　昱王府内外，侍卫得宠的传闻再次不胫而走，从不留人于房中过夜的戊宁，留了他的贴身侍卫，在床榻上，过了夜。
　　什么都未发生，可这与当日在薛门的情形也没什么不同。
　　下人们个个有眼色，春巡一去一回，不难看出二人间的变化，再经过府里的这一夜，一切已不言而喻。
　　在王府里当差，皆是有分寸会来事的，俞衡日日打照面的人里头，谁也未曾在面上对他显露过什么，可到了背后又会如何，他想也想得到。
　　朔凛之地少有龙阳之事，昱王品行高洁，从未好过男风，是那贴身侍卫不守规矩，性淫勾引，委身求荣，贴到了王爷的床榻上去。
　　俞彦再未来问过他什么，哪怕是在人尽皆知的那一夜之后。他们如同往日一般，各司其职，各尽其责，无丝毫变化，只是俞彦有时候看着他，眼神总流露出担忧来。
　　俞衡向来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人，可无论是从前做东院侍卫时，还是如今做了戊宁的贴身侍卫，凡事从来也容不得他说个“不”字。
　　他自然并非真想要这六安茶，可主子赏下来了，他便只有欢喜谢恩的份儿。
　　俞衡想了许久，还是将那锦盒收入了柜中。
　　数日后，平曳席氏家门中传来昱王谕令，命席良打点家当，一月后，携一家老小上王城户部赴任，席良百感交集，谢恩后久久不能自已。

作者有话说

　　多问两句啊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