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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三十七章 胥元 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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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色开始亮起时,雨也渐渐停了。
昱王府大门守卫远远认出了那匹墨色的宝马,它正驮着两人一步一步地朝王府这头走来。守卫连忙开门唤人,里头的人闻讯匆匆赶来接应,见了门前景象,皆诧异不已。
俞衡先行落地,又扶着戊宁下了马,二人浑身湿了个透,像从水里捞起来似的,戊宁的气色极差,眼下乌黑,双唇苍白,几乎站也站不稳,一身疲累。
门口众人面面相觑,面对着狼狈不堪的二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俞衡试了试戊宁的手腕,刚一碰上觉得冰凉,没一会就又变得烫人起来。
戊宁回头看了一眼俞衡,什么话也没说。
那一日回府后,戊宁高热昏迷,俞衡因擅自牵玄珠外出又致使王爷大病,府中一时议论纷纷,总管为平众议,只得将俞衡暂时关于禁室中,那是府里犯了错的下人待着思过的地方。
俞衡虽说是关了禁足,外头却终日里好吃好喝地往里送,干衣布巾、驱寒的汤药、席子棉被、油灯蜡烛、香炉茶具,都有。
总管心中有数,俞衡此番看似害得王爷抱恙,却不见得全然是坏事,况且俞衡在王爷跟前的分量早已今非昔比,是罚是赏也应由王爷定夺。他将人关起来,好生伺候着,横竖不算得罪,除了俞衡人暂且不能出那屋子,旁的都好说。
俞衡晚些时候,托下人捎来了话,他要见嬷嬷一面。
第二日晌午,俞衡靠坐于床板边上出神,这几日来人送饭时,他每每问起王爷的情况,回答总是一样的。
已经过了一天一夜,戊宁仍是没有醒来。
屋外传来迂缓的脚步声,俞衡倏地回神,几步来到门前,隔着门板低声询问:“是嬷嬷么?”
“是,衡侍卫要见妾身。”
“嬷嬷见谅,我眼下出不得这禁室,劳烦嬷嬷来一趟了。”
禁了足,俞衡才总算是有了些工夫,静下心来将春巡这一趟所发生的事在心里捋了个遍,他捡了那清明前后的疑点,连同戊宁来得蹊跷的梦魇,一五一十细细说予嬷嬷听。
“先是兵营里出了乱子,再是海上遇海贼挑衅,接着便是王爷受困梦魇,桩桩件件彼此毫不相干,却又相接得毫无缝隙,不像是无故的巧合。”
“衡侍卫是觉得,王爷因何故招致了灾祸?”
俞衡犹豫片刻,含糊道出一个字:“人。”
嬷嬷并未深究他口中的“人”是指谁,而是道:“王爷吉人天相,此番病愈,自会驱除身上邪祟。”
“嬷嬷也觉得是邪祟么?”俞衡对这说法留了个心。
“王爷身强体壮,无缘无故深陷梦魇,多半是异术所致。”
而要施行异术,缺不了他方才提过的“人”,如此一来,他与嬷嬷猜想的便对上了。
“衡侍卫不问问王爷现下如何了么?”
“听送饭的下人说,太医早晚各来瞧一回,王爷跟前不缺人尽心伺候着,体热也已退了下去,想是应当再无大碍。”
“妾身指的并不是着了雨的寒凉。”
俞衡迟疑了一会,才道:“嬷嬷放心,王爷醒来后,一切便一如往日了。”
嬷嬷似是在屋外叹息一声,随后语重心长道:“衡侍卫,妾身口说无凭,衡侍卫也多猜无益,此番王爷化险为夷,多亏了衡侍卫,可王爷是个认死理的性子,日后他若问起什么,还请衡侍卫少言、慎言。”
“是,我知道了。”
“衡侍卫在此处,受苦了。”
俞衡在昏暗的屋中摇了摇头,沉声答道:“不苦。”
又一日天明,日头尚低时,戊宁悄然转醒,眼前朦朦胧胧,过了好一会神志才跟着清明了些。
屋中无人守着,他坐起身,仍旧是头痛欲裂。
霜玉来续安神香时,见王爷醒了,连忙叫人去传了太医。屋中进进出出的脚步逐渐多起来,太医诊脉后,说王爷脉象平稳,众人这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戊宁披着裘衣坐于榻边,屋中闲杂人等皆已退了出去,他闭目养神许久,忽然问:“俞衡在哪?”
“王爷躺了三日才醒,醒来便问衡侍卫,怎么,王爷是要处置他么?”霜玉答道。
戊宁摁着眉心,又有些头疼,“问你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了,问一句你答三句,句句答非所问,反了天了?”
“衡侍卫在禁室。”
“什么?”戊宁皱起眉头,“谁把他关到那里去的?”
“就知道王爷会问这个,是总管吩咐的,奴婢想想也对,衡侍卫与您出去淋了一夜雨,您受寒病倒了,他一个奴才却还好好的,府中上下颇有微词,将衡侍卫关去禁室,也是让他在王爷醒来之前好过些,王爷放心罢,好吃好喝的往禁室里送着,没人敢亏待您的衡侍卫。”
戊宁看着霜玉,想说什么又无奈作罢,最终只道:“放他出来罢。”
汤药放在暖盅里温着,霜玉端了来,戊宁却摆摆手,“不必喝药了。”
霜玉有些不高兴,又道:“王爷身子好全了么?不喝药病就能好了?还是说见衡侍卫就会好了?”
戊宁闻言,神情也有些不悦,他瞪了霜玉一会,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你们是不是都以为本王看上俞衡了?”
霜玉被这么一反问,反倒愣了愣,“王爷难道不是么?”
“自然不是。”
“可王爷对他……”
“一时兴起罢了。”
霜玉皱了皱眉。戊宁没有通房的侍婢,从前也“一时兴起”宠爱过一些女子,她知道他的“一时兴起”是什么样的。
跟那样相比,他对俞衡确实算不上好。
可那日清早二人回来,戊宁最后看俞衡的眼神,霜玉作为旁观者,瞧得最是清楚。
戊宁从前一时兴起,从不会那样看任何一个女子,更确切来说,自她跟着伺候开始,便没见过王爷那样看一个人。
深刻,专注,还有一丝……依赖。
静默片刻后,霜玉问:“王爷要见衡侍卫么?”
“不了,明日再说罢。”
夜里就寝,戊宁心中不静,如何也不能入眠,躺着躺着,总是睁了眼。
屋中早已熄了灯,只有窗外晦暗的月色透进来些许,那一路打着灯笼来的人,进了昏暗的屋内,一时不好适应,只能循着气息辨认他的方位。
“王爷?”那人轻唤了一声。
“过来。”戊宁盘坐于床榻上,瞧着那人小心翼翼摸黑前行的模样,不禁觉得好笑。
俞衡循着声音靠近了两步,微微躬身,静候吩咐。他今日不守夜,方才下人来唤时,他已睡下了好一会。
“上来睡觉。”
俞衡抬起头,神情疑惑又惊讶。
“怎么还愣着?”
“……是。”纵然心下犹疑,俞衡也依言褪去了外衣鞋袜,而后又捧着一摞衣衫,站在原处没了动作。
“进去,去里边睡。”
俞衡自然并不情愿,床榻之上准没好事,可他眼下不知怎的也没了当初那份反抗到底的决心,心中并未做太多挣扎便轻手轻脚爬上床榻,径直钻到了里头去。
他看不清周围,戊宁却能看得清他。
“躺下,什么都要本王吩咐才知道做么?”戊宁卧去床榻外侧,一手撑着头,一直看着里侧的人。
俞衡面朝帐顶,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不禁问:“王爷,时候很晚了,您不睡么?”
“白日里睡得多了,眼下反倒不怎么倦了。”戊宁淡淡道,而后又补了一句:“你睡罢。”
“王爷醒着,小的不敢睡。”俞衡哭笑不得,这叫他如何安心睡去,且不论戊宁深夜唤他前来是做什么,自己现下又一次躺在了主子的床榻上,又是在做什么。
“你自进屋至此刻,怎么也不问一句本王如何了?”
“王爷感觉如何了?”
“好些,心里静得很,就是睡不着。”
“王爷唤小的前来,是有话要问小的么?”
戊宁挑挑眉,不以为然却也将计就计道:“你今日做了什么?”
“小的清早回到住处,用过饭后出去了一趟,晌午回府换了身衣衫,下午去了兵营。”
“你一早便得知本王醒了,怎么也不来谢恩?”
“小的来了王爷的院子,可听闻太医说王爷病初愈还需歇息,便不敢扰王爷清静。”
“你早上出府又是去了何处?”
“去了城外东面的山头。”
“去做什么?”
“捡火折子。”
“为何?”
“那火折子的样式应不难看出是昱王府的东西,王爷应当不希望让人发现昱王府的东西出现在了能瞧见王陵的地方,平民百姓倒罢了,王爷此番病得古怪,想必应有眼睛暗中看着王爷,前几日连夜出府,小的未能顾及周全,并未留意是否有人跟随,也疏忽将火折子遗落在了山沿处,虽时隔了几日,今日再去查看,幸而火折子还在。”
“那么依你看,会是谁派了眼睛来看着本王?”
“小的不可妄言。”
“说说。”
俞衡转过头看向戊宁,他想起嬷嬷嘱咐他的话,口中却并未怎么犹豫:“大王、太后,那些所有认为王爷要谋反的人。”
戊宁轻笑出声,悠悠感叹道:“还真敢说。”
“时至今日,王爷的心意可有变?”
“若是变了,你能为本王做什么?”
从前丝毫听不得这话的人竟似是认真地想了想,他转转眸子,诚恳说道:“小的去太庙将先帝的密旨带回来。”
戊宁勾起嘴角,愈发觉得有趣,“知道那密旨上写的是什么么?就一股脑地要往太庙去。”
“王爷让小的去寻密旨,那密旨上写的便一定是对王爷有用处的事。小的今日去那山头时,仔细留意了王陵的四角、方位、朝向,小的在想,是否有从山林直接潜入王陵的可能与时机,只是王陵四面高墙,翻入容易,翻出却难,小的尚未想到合适的……”
戊宁慢慢合了合眼,似乎对俞衡的主意丝毫不感兴趣,他捉上俞衡一腕,捏在手中把玩,忽然问道:“那夜你叫了本王什么?”
俞衡一时顿住,沉默着不回话,戊宁催促道:“回答。”
“……小的从前,在太妃的家书中听过王爷小名,是老爷夫人念给小的听的,后来老爷夫人每每提起王爷,也是那般唤的,小的听多便记下了。那一夜的情形,小的实在是没了法子,情急之下不由自主便叫了那个名字,望王爷恕罪。”
“叫得那般自然,是从前也擅自叫过么?”
“不,小的不敢,万万不敢。”俞衡攒起手心,不由得局促起来。
戊宁沉默良久,缓缓道:“在梦里,母妃也是那般叫本王的,本王追着那呼唤一直寻一直寻,忽然听见了你的声音,与母妃的不同,真真切切在耳边的声音。”
俞衡屏着呼吸,心中也跟着滞了滞。
戊宁说罢也躺了下来,对俞衡道:“转过去。”
俞衡侧身面朝里,他埋了埋头,背后忽地一凉,锦被被掀了开,身后的人旋即靠了上来,一臂穿过他颈下,一臂横过他腰际,再一环抱,俞衡便贴上了身后的胸膛,即便是隔着两层衣衫,他也感受到了那人身上传来的热。
他似乎渐渐开始听不见声音,心口隆隆作响盖过了一切动静,戊宁将双臂又收紧了些,交叠环在他身前。
他想起那夜瓢泼大雨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跪在那山沿处、跪在天地间,戊宁也是这般抱着他的。
俞衡喃喃开口:“王爷,小的昨日见了嬷嬷,嬷嬷叮嘱小的,莫要让王爷追究梦魇一事了。”
“是啊,嬷嬷向来是这般息事宁人的性子,那你呢?方才问你,明明大可装糊涂,为何要提起那些人来?”
“若王爷被人置于险境,甚至险些失了性命,无意倒罢,若是有意,王爷这头的息事宁人,反倒会助长那头的气焰。”
戊宁摩挲俞衡的手背,轻笑道:“你知道么,他们都以为本王喜欢你,如此看来,本王好像是有点喜欢你了。”温热的气息吞吐在俞衡的颈后,戊宁换了种语气道:“你曾问可否将席良调来圜州,本王不允,可如今本王改主意了,明日同本王去户部走一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