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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天鄞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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戊宁不满周岁时,便可由人牵着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和妃起先还乘步辇,天气逐渐转暖后,便牵着戊宁步行穿过那条长长的宫道,去给天鄞帝请安。
戊宁总是走不了几步便腿一软,撑不住身子似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去,撞见此景的宫人们忍俊不禁,每每只得别过脸偷笑。
宫殿的门槛前,戊宁被一双大手高高举起,高兴得咯咯笑。
天鄞帝一面逗着臂弯中的孩子,一面问跟在身后的妃子:“可用了早膳?”
“尚未。”
“正好,早膳方才才送来,陪孤王吃点罢。”
戊宁让乳母抱了下去喂奶,天鄞帝命人将早膳摆去了庭院中,与和妃一道用膳。
“方才瞧七少子气色欠佳,可是病了?”
“这几日天热,宁儿夜里哭闹,觉也不好,瞧着是没什么精神。”
“对了,说起天热,西域进贡了一批上好的丝绸,尚衣局的人可有给你送去?”
“是,臣妾挑了两匹先放着。”
“怎的先放着,后妃个个争着送去织室赶制宫衣,丝绸轻薄,夏日里穿着最是清凉。”
“旧年织室给臣妾做的衣裳尚有好几件是新的,况且这么好的料子,臣妾穿了可惜,倒是想着给宁儿做几件薄的衣衫。”
“七少子穿的用的,要什么料子、要多少,你随时差人知会一声便是,丝绸虽是好东西,倒也并非什么奇珍异宝,你若是喜欢,孤王回头再向西域讨。”
和妃尚未来得及回话,清脆的哭声便由远及近,乳母抱着戊宁折返而来,一面轻拍幼子的后背,一面欠身道:“大王、娘娘,少子哭闹不止不肯吃奶,这……”
“你不是乳母么,怎么做事的。”天鄞帝略显不悦,说话的同时却也伸手将孩子接了过来。
和妃同样伸出的手只得默默收回,随即温言解释道:“大王息怒,宁儿平日里多是季容带着,季容休沐五日,孩子年幼认生,离了亲近之人方才哭闹,还请大王莫要怪罪她人。”
天鄞帝摆摆手,对那乳母说:“行了,你下去罢。”
戊宁坐在天鄞帝膝上倒是渐渐止了哭闹,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珠,眼中却灵动有神,天鄞帝刮刮他的鼻子,他更是乐了起来。
和妃在一旁看着,浅笑道:“大王,宁儿瞧您亲切呢。”
“这是什么话,戊宁是孤王的孩子,父子相见自然亲切。”天鄞帝佯作嗔怪。
和妃听出了他话中的情绪,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大王何苦故意曲解臣妾的话。”
天鄞帝专心地哄着怀中的孩子,和妃静静望着这父子二人,心中五味杂陈,有暖意,也有酸楚。
这种夫妻携子对坐的场景难免给她错觉,她恍惚以为他们是最寻常不过的三口之家,也以为面前这位忙于国事之余也惦记着她与孩子的一国之君,是真的爱她。
她只是一时忘了,眼前的男子与她之间自一开始便不是寻常的男女之情,这宫里也没有寻常的男女之情,他们甚至连夫妻都称不上。
那些她本该有的日子,早已离她太远太远了。
天鄞十五年夏,良辰吉日,天鄞帝为七少子戊宁举办了盛大的周岁宴,抓周仪式为整场宴席的重头戏。
吉时,一张宽大的木席被抬上席间,置于殿内正中方位,其上铺着朱红色绸缎,依次摆了金银、笔砚、书籍、古玩、玉石、珠贝、箭矢等物件。天鄞帝离座下至席间,王后与众嫔妃围绕在侧,七少子由乳母领着来到木席跟前,殿内静默着,每一双眼睛都在盯着这个孩子会抓上什么。
戊宁没走两步便摔了跟头,紧接着就哭了起来,四周稍稍起了些女子的惊呼声,却无人上前搀扶,戊宁边哭边自行往前爬了几步,绕过绸缎上摆满的各式物件,竟什么也没抓。
他左顾右盼地四下张望,目之所及皆是生面孔,他谁也不认得。在那花花绿绿的衣衫之中,他未能找见母妃,而一抬头,正前方高大魁梧的男子,他却是熟悉的。
他爬着来到木席边沿,滚下席子落了地,众人见状又是一阵惊呼,戊宁却转眼自己站了起来,一步一个踉跄地跑向那人,牢牢抱上了那人的腿,仰着脑袋,口中牙牙。
“哎呀,七少子这是想让大王给拿个主意呢!”
嫔妃们惊奇的惊奇,诧异的诧异,有人掩嘴轻笑,有人出言打趣,有人面上的神情难以言喻。
天鄞帝挑挑眉,瞧着腿边的幼子,若有所思,而后他微微侧首示意,不一会便有内侍将大王的御剑取了来。
大凛尚刀法,天鄞帝却是一手剑法使得精湛。
天鄞帝接过佩剑,将剑鞘一端递给戊宁,戊宁果然伸手去摸,抓上剑鞘后,天鄞帝朗声大笑,道:“吾儿深得吾心,看来将来定是习武之才,父王的这把宝剑,便赐予你了!”
“大王,这恐怕不妥……”王后闻言极为错愕,连忙劝阻。
天鄞帝的剑由玄铁制成,随着君王征战四方,是极其有名的宝剑,就这般随意赐给了一个孩童,未免太过轻率,况且幼子抓周最忌旁人干扰,天鄞帝此举,倒像是有意借着抓周之由要赐戊宁宝剑,其中深意与器重可想而知,再况且……
“无妨。”天鄞帝淡淡打断道,并未准王后再说下去。
隐于一侧的和妃,自始至终却是满面愁容。
周岁宴毕,和妃宫院中,哄戊宁睡去后,季容来到主屋,点上了凝神静心的香。
“娘娘,今日少子抓周,可是有什么不妥?”她轻声问道。
季容在和妃宫里当差已有一年,对这母子二人在宫中的处境,心中也更加有数。
“宁儿今日头一个抓着的是什么,你看清楚了么?”和妃扶着额侧,轻阖双眸,缓缓开口道。
“是大王的御剑。”
“不是。”
季容闻言略显疑惑,稍一思索,旋即恍然大悟,却不敢再出声了。
“是大王。一般人见了那幅场景不过以为宁儿亲近父王,可在有心人眼中,那意味着什么?”
“少子若是抓了金银,将来一生富贵,若是抓了笔砚,将来则能在字画上大有作为,以此类推,少子今日抱上大王,若大王并非指其人本身,而是指君王这个身份……”季容眉头渐蹙,未能将话说完。
“大王以一把剑替宁儿解了围,可后宫人多口杂,最易生出是非,宁儿此番实属授人口实,若有人借机生事……”
“娘娘,抓周一事本就是图个吉祥,您千万别多想,少子年幼,哪里知道抓周是什么,大王自会相信少子的。”
和妃微微地摇了头,不再多做解释,只似有若无地叹了声气。
原来人的心思,当真可以深到此等地步,往往事后一想,才明白每一步都是早就布好的棋。大王格外亲近戊宁、偏疼戊宁,想来为的便是这场周岁宴,戊宁本就认生得厉害,生母与乳母为避嫌只得站在远处,偏偏大王特地站在了木席正前,戊宁一眼就能看见熟悉的父王,自然是会朝着父王去,大王顺理成章赐了剑,戊宁的命数便定了个七八分。
一场抓周仪式,要说不在大王掌控之内的,恐怕也就只有戊宁抱上了他这一环。
本就是被大王利用的孩子,如何经得起半分莫须有的猜疑。大王赐下的剑是荣耀,也是抵在他们母子背后无形的利刃。
“娘娘,娘娘……”季容见和妃深陷沉思,连唤了两声方才回神,不免有些担忧。
“季容,本宫在这宫里,时常觉得事事皆无能为力。”
“娘娘,季容入宫一年,也算是见识过一些宫里的人心。娘娘是个柔顺的性子,这样的性子在宫里若不仰仗着大王的恩宠,便是举步维艰,娘娘如今风光无限,却不见得全然是好事,娘娘与其仰仗大王,倒不如仰仗少子,您与少子母子连心,定能相互保全。”
和妃闻言一抬眸,沉吟片刻,轻声问:“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奴婢跟随娘娘这段时日,瞧得出您心里藏着事,可娘娘尽管放心,奴婢什么也不知道,更不会乱猜乱说,娘娘千万莫要心中郁结,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和妃的神情并未因她的话而轻松下来,反而愈发悲伤,季容见状有些无措,忙地上前跪在和妃跟前,关切问道:“娘娘这是怎么了?”
和妃双手交握,垂着眼,神情怆然,久久不再言语。
“我想我娘了。”她轻声道,紧接着一滴泪落下,渗入衣衫没了痕迹。
季容的心似是被什么击了一下,她覆上和妃的手背,心疼得不知说些什么才好。她此刻终于明白那些觉得和妃娘娘与旁人不同的错觉是从何而来了,眼前这个以“我”自称轻声诉说想念娘亲的女子,是与和妃娘娘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我怕我教不好宁儿,我怕我护不了他,荣华富贵权势地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的。”
听来似是无头无尾的一句话,季容却知道这是娘娘藏了太久的孤单和苦楚,连哭也得压着忍着只能落一滴泪。
“罢了,罢了,不哭了,哭有什么用呢。”和妃抬手拂去泪水,抿抿唇,勉强对季容扯出一个笑容。
“娘娘……”
和妃轻抚了抚她的脸,反过来对其安慰道:“让你担心了。”
“您别想太多,少子尚幼,以后的事情谁又能说得准,有大王的护佑,少子定会平安长大的。”
这样的话季容一遍遍地对她说,和妃也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抵在他们母子背后那把无形的剑,每往前走一步,刺的是人心,却不沾一滴血。哪怕那把剑有朝一日将她刺穿了,她也不会让任何人伤着戊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