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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天鄞 三 ...

  •   七少子出生的时候,天鄞帝格外高兴,比得了任何一个少子公主都要高兴。
      这是和亲的第三年,因诞下子嗣,君心大悦,济和公主直晋为妃位,位分仅次于睦王后。
      在前朝与后宫对和妃的晋升议论纷纷的同时,天鄞帝又颁下一道大赦令。大凛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因后妃生子而天下大赦的先例,此番足以见天鄞帝对这个孩子的喜爱与看重,议论之声也因着那举国同庆的喜事渐渐平息了下去。
      而在深宫里,得了子嗣、晋了位份的和妃娘娘,并无多少欢喜。
      宫院外头是大王为保护她特意调来的禁军精兵,身边的下人是大王亲自指来伺候的,吃的用的皆由大王的人一一验过方才进得了她的宫门,嫔妃无一可来探望道喜,便也无人可来谋害。
      她用不着应对后宫里的那些居心叵测,可她明白这不是恩宠,这是大王将他们母子二人一步步推上了绝境。
      她的母家是匀国王族,可她身后实则什么都没有,她只有这个孩子,只能仰仗着大王的恩宠,如履薄冰。
      当初天鄞帝问她,是否对他有爱慕之情。
      她知节守礼,一向不是个出格的人,女子嫁作他人,一心一意相夫教子,本就天经地义。况且,她的夫君是君王,她从前不过一介庶民,哪里见过此等器宇不凡的男子,他疼爱她、保护她、信任她,待她那般好,叫她如何不心生爱慕。
      可是,孩子……
      他要的,她都愿意给,他不要的,她也有自知之明从不索取,可孩子是个活生生的人,是条活生生的命,这孩子将来长大了,在匀国和大凛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睦家世代重臣,势力在朝野中连结甚广,轻易动不得。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睦氏武将历来是大凛国军的将帅,面对虎视眈眈觊觎着大凛铁矿的各个外族,睦家还有得是大用处。
      与匀国的和亲,不过是当年的权宜之计。大凛并非不清楚,匀国息军养士,只是在等下一个时机,可大凛善战却不主战,两国按甲休兵一时是一时,保下实力,不见得是坏事。如今睦家的心思天鄞帝已然有所察觉,只是家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旦大凛起了内乱,匀国势必趁乱再度进犯,这个最大的外患不除,睦家应当还不敢轻举妄动。
      带着匀国王族血脉的孩子,便是这之中最不可估计的变数。
      人人皆以为天鄞帝糊涂,可世人不知,纵使七少子将来愿相助母族进犯,匀国也没底来趟这趟浑水。
      这个孩子,只是天鄞帝用以压制住睦家的法子。他给七少子取名为宁,可在那权势变幻莫测的朝局中,又能有多少“宁”呢?
      这些和妃其实早就明白。
      如今她宫里宫外这阵势,自她有孕起便是如此,后宫嫔妃生子,谁人享过此等恩宠。
      她也曾后悔,该在大王愿放她走的时候毅然离去,也曾想过喝下一碗汤药,一世不可有孕,后来也曾怨过自己的肚子,为何正好就怀上了男胎,可这些念头也只在她心间一闪而过。
      她记得自己最初对天鄞帝说过的承诺,可她的诚意绝不是为他生下这样一个等着被利用的孩子。
      她一介女子能做什么,能做的,无非就是做好自己相夫教子的本分。
      她的孩子姓戊,她会教他成为一个明辨是非正直忠勇的人。
      那才是她和亲的诚意。
      和妃出月后,天鄞帝携阖宫一道前去王族寺院上香祈福,和妃跪在慈眉善目的佛像前,心中数月来的忧愁,终是在那一刻化为了踏实与安定。
      宁静致远,一世安宁。
      同年,天鄞帝长子戊商八岁,生母薨,过继于睦王后膝下,为嫡长。

      宫中有新子降生,圜州内双十以下、面容姣好、有奶水的女子皆可应召入宫为乳母,经甄选与教导,最后带去给和妃挑的乳母共有八人,其中三人被留了下来。
      乳母季氏名容,是三位乳母里较年长的,可虽说是年长,也不过十九岁而已。
      季容是戊宁自己选的乳母。
      当时和妃让下人将尚为婴孩的七少子抱了来,戊宁转醒后啼哭不止,和妃亲自抱着也哄不住,此时季容上前瞧了瞧,试着哄了几句,少子便转哭为笑了,再让季容一抱,戊宁竟在她怀里又悠然睡了去。
      众人瞧着这幅场景,不禁啧啧称奇。
      和妃本就苦恼于为戊宁选乳母一事,不承想她的孩儿竟这般有主意,一哭一笑间,自己就敲定了人选。
      季容出身低微,成过婚却意外丧夫,此前的孩子一岁时也因病不幸夭折,婆家嫌她命硬将她赶出家门,她只得独自一人远走谋生。辗转至圜州后,机缘巧合下得知有一大户人家的正室重金求子,这本不是什么见得光的事,但季容总算得以有了处容身之所。孩子生下来后便被抱走了,此时听闻宫中喜事将近,寻乳母入宫的诏令随后便下发至民间,季容赶在奶水尚足的三个月内,将身世编得体面了些,顺利进了宫。
      她本性不坏,得和妃娘娘以诚相待,更是于心有愧,便索性寻了个机会,将身世一一坦白告知。
      季容赌的这一回,果然是没赌错。乳母的家世虽不必显赫,可像她这般命途多舛的,断然是入不了宫的,而和妃在知晓了她的经历后,只佯装责怪似的对她说:“宁儿这般亲你,难道本宫还能将你赶走了不成?”
      季容偷摸着笑,以和妃娘娘的为人,绝不会因此便嫌恶她。
      “本宫瞧得出你是个纯良的性子,幼子尚不懂分辨,却独独看你亲切,这些个乳母里,本宫最是放心你。在宫里确实得多些心眼,只要不违背本心,机灵些也没什么不好。”
      “世事难料,既然无能为力,不如便顺其自然。在种种苦难的境遇中,人总要想方设法活下去,这不丢人,只有活下来了才有出路,你瞧,你眼前的出路,不就通来了宫里么。”
      “宫中乳母至多哺育三年,你若是愿意,待到三年任满,本宫便去尚宫局给你说个差事,在宫中虽是不得自由,却不愁吃穿,你一人在外头孤苦伶仃的,倒是可以留在宫里做个女官。”
      “自打你来了,本宫心里高兴,在宫里能有个年岁相仿的人说说话,虽不能与你姐妹相称,可本宫真心喜欢你,也希望你今后能过得好。”
      季容心头感激动容,一向听闻宫中人心险恶,不承想竟能遇上这样温婉善良的主子。她知道和妃娘娘是敌国外族,可在这冷冰冰的宫墙内,娘娘却是第一个让她感受到温暖的人。
      朝夕相处间,她却始终有些奇怪的错觉,和妃娘娘同其余的嫔妃娘娘们,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
      七少子自会说话起便唤季容嬷嬷,照她的年纪,戊宁按理唤其姑姑更为妥当,幼子却是如何教也改不过口来,硬生生给季容抬了岁数,唤着换着,连带着宫人见了季容都会尊一声季嬷嬷。季容丝毫不在意,那一声声“嬷嬷”,一声声唤进她心里。
      她有过两个孩子,一个没来得及学会喊娘,一个她连抱也没抱过,她心头的遗憾是个大窟窿,无论如何也弥补不了。七少子一个月大时她便入宫做了乳母,她看着戊宁,仿佛也能看见自己的那两个孩子,心中藏起的那些对子女的爱,她皆毫无保留地给了戊宁。
      和妃看在眼里,同样亦是欣慰他们母子二人能有季容陪伴在身边。
      人这一生的境遇,经历什么事、遇见什么人,冥冥中上天早已做了安排。

      和妃自诞下七少子后,更得盛宠。
      天鄞帝十回里有八回都是宿在和妃宫里,召寝时也总是和妃的步辇往君王的寝宫去,和妃娘娘承宠不断,却再没有怀上过孩子。
      偶然的一回,季容清早撞见了内侍署来的宫人,步履匆匆径直进了娘娘的屋子。
      她当即便有些不好的预感,便寻了个由头也进了屋去。也是自那回她才知道,原来娘娘每每侍寝过后,内侍署总会送来汤药,瞧着娘娘喝下。
      “娘娘!”待人离去后,季容脸色煞白地握上和妃的手,颤声道:“您知道那是什么药么?这样的药您一碗一碗地喝,身子早晚会垮的!”
      而和妃只是拍了拍她的手,对她宽慰道:“我知道,你放心。”
      “娘娘明知那药……为何还要喝?难不成……”季容神色一凛,“难不成是大王?”
      和妃并未摇头或点头,而透过她的眼神,季容已全然明白了。
      她十分想不通,追问道:“大王宠爱娘娘,为何不让娘娘生下更多的子嗣?若大王自一开始便不想让娘娘有孕,当初又为何让娘娘诞下七少子?”
      和妃垂下眼,神情有些黯然。
      “这宫里容不下匀国的血脉,宁儿本就是个例外。”和妃说罢顿了顿,犹豫片刻后仍是道:“若有一日宁儿遭遇不测,这药便会断了。罢了,别想那么多了,这宫里的事,知道得多了并非好事,大王亦是为本宫好,本宫心里有数。”
      季容确实不懂,大王宠爱娘娘,却不准她有更多的子嗣,这还如何能叫为她好?娘娘方才说那话的神情,看起来分明很悲伤。
      “季容。”
      “是,娘娘。”
      和妃握了握她的手,认真道:“戊宁会是个好孩子,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一定要相信他、保护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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