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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天鄞 二 ...

  •   济和公主的位分虽未得晋升,可自得了封号起,天鄞帝便开始时不时往她宫里去了。
      宫奴们机灵,见大王来的次数多了,对公主的侍奉便尽心起来,一些嫔妃也开始带着薄礼上她宫里坐坐。她是宫里如今年纪最轻的嫔妃,又是一国公主,身份特殊,自得君王重视,想要得宠自然不难,等将来再得了晋封,身边亲近的人皆能跟着沾光。
      宫中人人见风使舵,公主看在眼里,心中却清明,那些殷勤奉承之言,只是听听便罢。论才艺,她的琴棋书画在一众嫔妃中实属逊色,论姿色,她的样貌在这群芳争艳的后宫中更是不出众,入宫时虽是教过规矩,可她始终生疏于侍奉君王,种种缘由加起来,她自知讨不了天鄞帝的欢心。
      天鄞帝每回来到她这,也只是同她说说话,待不了多久便会离去。

      前朝的事务总是忙不完,又至一日深夜,就寝的时刻已然过去了好些时候,内侍官来请了好几回,直至屋外落了雨,天鄞帝才终是搁下了手上的文书。
      “什么时辰了?”他问。
      “大王,已经亥时过半了。”
      天鄞帝稍作思量,竟显得有些犹豫,“和美人宫里可还点着灯?”
      “大王,这个时辰,和美人应是已歇下了。”
      “罢了,回寝宫罢。”
      “大王需要召寝么?”
      “不必了。”
      就寝前,天鄞帝思来想去,终还是摆驾去了济和公主宫里。
      君王深夜前来,公主匆匆起身迎接。天鄞帝并未有什么吩咐,更衣过后,便在公主宫里宿下了。
      床榻上二人合衣而卧,各睡一头,夜更深了,公主却再也未能入眠。
      自气息能听出身旁的男子也并未入睡,过了一会,他果不其然出声道:“你很紧张?”
      “……是。”
      “你不盼着孤王来?”
      “嫔妾不敢。”
      “后宫的女子,个个盼着孤王来看她们,也盼着孤王的召寝,争了宠爱,生下子嗣,在这后宫中方才立了一席之地,你便不盼着么?”
      “嫔妾自知是何许身份,不敢奢求大王的垂爱。”
      天鄞帝似是未听见她的回话,径自接着方才的说了下去:“不过你在明面上好歹是和亲来的嫡公主,嫡庶有别,你便是不争,宫里的妃嫔也得避着你几分。”见公主沉默不语,天鄞帝转过头,看向身侧又道:“养虎为患,孤王自然不会让你生下带着匀国血脉的孩子。”
      公主攥着双手,天鄞帝的话不无道理,可她仍是有些落寞,想了想,温顺道:“是,嫔妾明白。”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些,夹着风,打在屋檐上噼啪作响。
      公主瞧着帐顶透进的斑驳光影,轻声问:“大王,您夜里前来,路上不害怕么?”
      “何出此问?”
      “您的宫殿通向嫔妾宫院的路那么长,夜里那么黑,今夜又下着雨,您不害怕么?”
      二人同时看向对方,即便是在昏暗里,天鄞帝也看清了那双温柔明亮的眼睛。
      “嫔妾记得幼时,回家有一段特别长的路,到了夜里那段路很黑,若是空中无月,便是伸手不见五指。有一回赶上下雨,嫔妾弄丢了伞,灯笼也灭了,前后皆是一片漆黑,嫔妾怕极了,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回退,便蹲在地上哭,过了不知多久,竟听见了爹爹的呼唤,抬头一看,隐隐约约瞧见了爹娘打着伞和灯笼来寻嫔妾了,当年嫔妾已有十岁,那回见了爹娘,嚎啕大哭了好一会。嫔妾如今尚能记得清楚那条路,还有爹娘打着伞和灯笼、牵着嫔妾回家的模样。”
      天鄞帝听罢,无声地笑了笑,“整个王宫都是孤王的家,孤王家中的路,有什么可怕的。”
      “大王,嫔妾刚入宫那会,觉得王宫真大,嫔妾鲜少出自己的宫院,生怕迷了路,每逢下雨的夜里,更是哪也不敢去。嫔妾见识短浅,时至今日仍是觉得王宫大,大王在这么大的宫里住着,会觉得寂寞么?”
      天鄞帝久久不应声,在公主担心自己多嘴失言时,他缓缓开口:“孤王年少时,曾有个小孤王三岁的妹妹,她的生母是父王在外头宠幸过的女子,身份低微,不得入宫,她被接回宫后,便由孤王的母妃抚养。她是庶民的孩子,身上沾染着民间的市井气,到了宫里什么也不习惯,没有半点公主的样子,兄弟姐妹常常作弄她,使她出丑难堪,孤王也不喜欢她,父王却对她很好。后来她十四岁时,投井自尽了。”
      公主静静听着,听到最后,不由得一滞。
      “十四岁,还是孩子。父王对她好,却指了她远嫁新罗,君命不可违,她性子刚烈,以一条性命做了答复,亦是抗争。你同她一点也不像,只是孤王见了你,总会忆起她来。”
      天鄞帝说罢,轻轻叹了声气。
      “在这宫里,好好活下去,妤儿。”
      翌日,公主的宫院外搬来了梯架,敲敲打打数日,十分扰人清静。
      重归清静后,天鄞帝请公主前去共用晚膳。
      公主踏出宫门,门前那条宫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交错地挂了灯笼,灯笼顶上又筑了遮风挡雨的琉璃檐,一路荧荧灯火,通往天鄞帝的宫殿。

      匀国送来和亲的公主,很得天鄞帝喜爱,却并未招致后宫太多的妒恨。
      一是因其特殊的身份,两国关系因和亲有所缓和,国事当前,后宫女子岂敢争风吃醋,二是因其位分尚低,不足以危及她人,三是因其一直未有子嗣。
      女子多的地方,风言风语流传最快,传言中公主一直未有子嗣的原因,是天鄞帝始终未曾与其圆房。
      这话任谁听了也不会信,当初公主的年纪确实是小了些,若未能侍寝,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她在宫中已有一年,虽非倾城之貌惊艳之姿,却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天鄞帝这般喜爱她,近来又多宿在她宫里,这么长的时日,天鄞帝正值盛年,二人又怎会没有肌肤之亲。
      那么公主迟迟未能有孕的原因,只会是天鄞帝不让她有子嗣。其中缘故,细细一想,众人也都了然于心,也更是放心。
      而公主自己却清楚,天鄞帝的确从未与她圆过房。
      每每天鄞帝来歇息,便当真只是歇息,他曾说,前朝后宫的无尽纷扰令人烦心,在她这里倒是能得到片刻安宁。
      公主明白这正是因为她与那些权势毫无牵扯,才能得到君王的几分信任。
      如此一看,当初的真真假假,当真焉知非福。

      一日用过晚膳后,天鄞帝暂且放下了手头的政事,亲自拎了一壶冰镇的小酒,来到了公主宫里。
      公主正坐于院中歇息,仰望满天星斗,闻声望过来,天鄞帝举起手中的酒壶,温言道:“美酒作伴好乘凉。”
      宫奴搬来多一张椅子,二人相对而坐,之间隔着放置酒具的矮几。
      夏夜清朗,天上星子众多。
      “星子与月争辉,不知是吉象还是凶兆。”
      公主似乎听出了什么言下之意,会意般接道:“帝后如天上的日月,共主天地阴阳,星子再多,也是众星捧月,若与月争辉,便是破了阴阳平衡,大王在忧心什么?”
      天鄞帝笑笑,举起酒杯送至唇边,“你这般聪明,怎的不自己往下猜猜?”
      “嫔妾岂敢胡说。”
      “无碍,私底下在孤王面前,你想说什么说什么便是。”
      公主眼眸一转,斟酌问道:“可是王后娘娘怎么了么?”
      “边疆常年不太平,睦大将军镇守东南多年,两番击退新罗军,如今已是功高盖主,睦家……孤王是不得不防着了。”若前朝与后宫里应外合,那么他手中的王权被睦家架空只会是迟早的事,“王后膝下如今仅有一位公主,成不了气候,她也不会再有子嗣了。”
      公主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默不作声,思索片刻后开口:“大王当初容下嫔妾留在大凛,应当不是一时心软,觉得嫔妾可怜罢?”
      天鄞帝又是轻笑,看向公主,道:“你说,若是那明祺在这,她会有你一半聪明么?”
      “若是五公主在这,那么大王与五公主,也不会像大王与嫔妾这般说话了。”
      天鄞帝不置可否,目光中却有赞许,他接着道:“与匀国的仗打了数年,民不聊生,当年的情形确实不宜再度开战,天下人皆知五公主出嫁和亲,留着你兴许将来会有用处。大凛极重血脉,尤其不会让匀国外族染指,这宫里,人人都以为孤王不会让你生下子嗣,孤王从前也确实这么做了。”
      公主望向天鄞帝,有些怔怔。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星与月争辉,在明不在多。”
      “可是……”公主不禁皱了皱眉,片刻犹豫后却是道:“可是大王,王后娘娘对您情深义重,断然不会做出忤逆之事啊。”
      “哦?”天鄞帝眉梢一挑,哂笑道:“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如何知道王后对孤王的情意如何?”
      公主一时语塞,月色星辉下,面色有些赧。
      天鄞帝蓦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沉默半晌,问道:“难道你对孤王有爱慕之情?”
      “……嫔妾不敢。”
      天鄞帝瞧了她一会,不知在想些什么,忽又道:“不过孤王从前有些话是真的,若你当初想走,孤王自会放你走,可如今却迟了。”他说罢顿了顿,转而问:“你知道孤王的岁数么?”
      “大王是丰佑八年生人。”
      “明年三十整寿,你打算送孤王什么?”
      不等公主回答,天鄞帝起身来到她跟前,微微倾身,伸出一只手,覆在她腹上,沉沉开口:“孤王得养一只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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