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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天鄞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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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亲古往今来皆非寻常联姻,朝国之间避战言和,择公主出嫁,往往是最为奏效的法子。
匀国在战场上节节败退,为免危及大权,只得献出公主求和。大凛的使臣指名要五公主明祺出嫁,且已为公主拟好封号“济和”,是谓达到太平,实属讽刺。
五公主是通颐帝的嫡女,自幼便是父王的掌上明珠,通颐帝对她的偏爱甚至胜过他膝下任何一个子嗣。即便三公主的年纪更适合出嫁与生养,大凛偏偏是点了那五公主和亲,便是要试匀国此番言和的诚意。
彼时匀国大势已去,无丝毫同大凛商酌的余地,通颐帝再盛怒,也不得不顾全大局,忍痛割爱。
济和公主的送嫁队伍风风光光,自汴阳启程一月后,终抵大凛圜州。
公主在王城内落脚三日后才得以入宫,入宫后又是等了四五日才得以面见君王,问起来却并无说法,似就只是拖着耗着,有意怠慢。
面圣这日,公主忐忑非常,不仅因为她要见的是敌国的君王、未来的夫君,更因为这是她以和亲公主的身份正式露面的第一回,绝不可有任何差池。
朝堂之上,公主以大凛嫔妃礼制觐见天鄞帝,当日那位出使匀国的官员同样亦在场,他见了公主样貌后,来到天鄞帝身侧低语了几句。
殿内众人奉命退避,终只余下两人,公主孤身立于正中,忐忑更甚,忽听得前方君王冷言道:“原来这便是那明氏老儿和亲的诚意。”
公主闻言平添了些慌张,佯装镇定道:“大王,臣妾……”
“孤王尚未纳你为后妃,你如何敢自称臣妾?”
这话很是令人难堪,公主抿了抿唇,不再开口。
“和亲之路遥遥千里,却无一位送嫁的王族弟兄,仅派遣使臣相送,且不论是否合乎礼制,你那疼爱你的父王,未免太过放心让你一路只身前来了罢?”
“两国和亲理应郑重,可离别伤感,我宁愿一路孤单些,也不愿最后看着兄弟离去,便任性了这最后一回,还望大王体谅。”
“你此番前来怎的不带几个随嫁的婢女嬷嬷?堂堂一个公主,身边难道连个贴心伺候的人也没有?”
“何人伺候都好,何人伺候都不好,我自幼随心惯了,身边伺候的人换过无数,今日我既入宫,相信宫中自有安排。”
“好一番说辞,尽数自己揽了,可惜这副姿态生疏得很。”天鄞帝冷哼一声,接着道:“那一队送嫁的车马怎么带你来的,便让他们怎么带你回去,你若是能在孤王出兵灭了匀国之前赶到报个信儿,兴许能保下那明氏老儿一命。”
公主闻言愣在当场,大为错愕。
“无论你是谁,看在你此番千里迢迢前来大凛的份上,孤王姑且饶你一命,回去告诉那明氏老儿,等着归降罢。”
公主惊异得说不出话来,这霎时间生的变故令她始料未及。天鄞帝步下御台便要离去,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她一眼。
公主追到天鄞帝跟前,抬起双臂拦住他的去路,慌忙道:“大王……”
天鄞帝逼近两步,公主却未退却半步,二人面对面而立,公主举起的双臂瑟瑟颤抖,未曾垂下过一寸,她深吸口气,继续佯装若无其事道:“大王若对我不满,冷待于我便是,还请莫要迁怒于我母国。”
天鄞帝闻言看向她,眸中神色冷若冰霜,沉沉道:“孤王派去汴阳的使臣,曾在三年前亲眼见过那五公主明祺,你今日便是封了公主,扮得再像,终归是移花接木。”
公主僵了脸色,不由得哑然。她心中慌乱纠结,一面想及时止损,一面想孤注一掷,犹豫间,面上神情更是破绽百出。
假的终究真不了,身上的谎言已被识破,她又如何再昧着良心说话。
“大王,匀国君王……虽非我生父,可他身为国君,庇佑匀国百姓,便是千千万百姓的父,我既为匀国的子民,承了公主的身份,接此和亲重任,便不敢有辱使命。”公主说罢蓦地跪了下来,想抓上眼前的衣摆,手伸出去却又黯然收回,只能以言语恳求道:“大王同为一国之君,自然明白打仗时百姓的处境,如今匀国已然兵败,求大王放匀国一条生路罢,和亲之过,我愿一人承担。”
天鄞帝似是听见了什么可笑的话,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并不与她多费口舌,只道:“滚回你的匀国去。”
公主离开汴阳时未曾落泪,离开匀国时也未曾回头,可这几月以来她无数次希望这一切皆是一场梦,只是世上许多事,往往是没有回头路的。
她还是伸手抓上了天鄞帝衣摆的一角,再次乞求道:“大王,和亲绝非儿戏,您方才说的诚意,我自匀国带来了,日后定会证明。”
天鄞帝并不为所动,他阔步离去,衣摆自公主手中抽离滑落。
济和公主连日来惴惴不安,转眼便到了随嫁队伍启程返回的日子,而她所担忧的事并未发生,她“如愿”地留在了大凛。
这期间她再未见过天鄞帝,那日朝堂上的秘事,似是不了了之了。
和亲礼成,公主入主后宫,未得妃位,未得封号,仅为世妇,所住的宫院亦是整个后宫中最偏的一头。
天鄞帝忙于国事,日子久了,几乎忘了宫中尚有她这一号人。
而一段时日后,在一个平平无奇的白日里,天鄞帝毫无征兆地踏入了公主的宫院。
宫院门前不见宫奴通报,他步入院内,目之所及虽是干净,却实在是朴素冷清,不见任何供人赏玩的摆设,也不见半个伺候的人影。
天鄞帝径自往里去,隐约瞧见花圃边上有一身影,走近了才发现竟是那位公主,她正独自席地而坐,靠着一旁的树根歇息。
天鄞帝悄无声息地站在公主身后瞧了她一会,一直未出声。公主迟迟方才发觉身后来了人,回头一看,忙地起身见过大王。
“你方才在这儿做什么?”
“嫔妾闲来无事,侍弄侍弄花草,有些累了,便坐下歇了歇,不想让大王瞧见了这副样子,嫔妾失礼。”
“歇息便让奴才扶着回屋歇息,身为嫔妃,这般随性坐于地上,像什么样子。”
“是,嫔妾知错。”
经过此处的婢女远远瞧见了天鄞帝大驾,又忙去唤了人,一众宫奴才像是不知从何处悉数冒了出来,院中这才有了些人气儿。
天鄞帝进了屋,屋内的布置也极为简朴,架上唯有的几件玉器,品相亦不好。婢女奉上茶水,天鄞帝揭开茶盖瞧一眼,便看出那是旧年的茶叶。
“驭下无能,你是怎么做主子的。”
奴才们本是惶恐于天鄞帝的突然到来,生怕君王见了公主宫院中景象,要问罪于他们的怠慢,可瞧着天鄞帝对公主的态度,宫奴们虽是跪倒了一片,心中却还是有了底。
公主垂着眼,轻声答道:“是嫔妾之过。”
来回几句话,公主皆是在认错,虽不觉得她怯,却显得拘谨得很,没有半点嫔妃应有的柔顺与温情,天鄞帝无奈作罢,又问:“你入宫已有数月了,可还住得惯?”
“是,住得惯。”
“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读书、写字、养养花草,也自己做些菜肴同点心。”
天鄞帝又问了几句寻常的话,总是一问一答后便再无多的言语,他一时兴味索然,朝宫奴们摆了摆手。
屋内许久再无声响。
“明祺。”
无人应声。
他便又唤了一遍:“明祺。”
公主这才似是反应过来,将将应下了。
“你见了孤王,尤其在旁人面前,不可如此拘着,你是一国公主,不是一介庶民,入了宫,做了嫔妃,就该有个嫔妃的样子。”
“是,嫔妾谨记。”
天鄞帝复又仔细瞧了瞧屋里的陈设,不悦道:“你以为你来和亲,便只是在宫里头混日子的么?连奴才也敢这般轻视于你,这便是你带来的诚意?”
“嫔妾不敢。”公主微微摇了摇头,似是想分辩些什么,终是欲言又止。
“把头抬起来,公主即便是为人妾室,也不会这般低眉顺眼地说话。”
公主勉为其难地抬了头,眼神左右躲闪,慢慢看向眼前的男子。
天鄞帝并未察觉到她的窘迫,径直说道:“孤王命人查过你的来历,当真是无迹可寻。今日正好得空,上你这来坐坐,你便自己交代罢。”
公主抿了抿唇,将和亲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娓娓道来。至于她的来历,其实很简单,她生长于无名的小官之家,十五岁接下一道圣旨,不久后便出了嫁。
一番话说完,屋中二人一时无言。那番话中应有的委屈与身不由己,公主只字未提,天鄞帝同为君王,却不用想也猜得到。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声气,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王,嫔妾姓甚名谁不重要,方才只是许久未听过有人唤起那名字,一时反应不及,还请大王恕罪。”
“写下来。”天鄞帝并不理会,吩咐道。
公主迟疑片刻,终是取来了笔墨,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天鄞帝打量着那名字,轻声琢磨道:“苏沁妤。”
他从来不在意什么五公主,手下败将的朝国他也不会放在眼里。面前这个为她人做替的女子,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你若是想走,孤王可派人暗中护送你离开大凛,对外便寻个日子宣济和公主暴毙,本就是偷梁换柱之事,匀国也不敢追要什么说法。”
确实有那么一瞬,公主心头起了逃离的念头,天鄞帝这话说得真诚,不像是在试探她。可心动过后,她也明白那不是她能奢望的自由,她来到大凛,不就是为了爹娘能够活下去么。
况且,纵然她的公主身份是假的,可和亲不是假的,出嫁不是假的。
她是庶民,爹娘教她做人的道理、做女子的本分,她再聪颖,也无从得知要如何做一个公主、做君王身边的嫔妃。
可若是日子还长,她想她可以慢慢学,像从前学那些做人的道理、做女子的本分,一样。
“大王,嫔妾愿留在大凛。”她想了想,补上一句:“不勉强。”
那一日,天鄞帝破天荒去了济和公主宫里,却只停留了不过半个时辰便走了。
公主入宫以来一直不受宠,亦从未得君王召寝,连月逢家宴时,也只得坐在大殿的风口处,远远瞧上一眼天鄞帝。
而在某个吉日里,公主却无缘无故得了个封号,取了她公主名号中的“和”字。
和亲之和,亦是祥和之和,安定太平,寓意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