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32、第三十二章 胥元 二十九

　　戊宁这几日都睡得浅，稍有些动静便会醒。偶尔夜里也做梦，倒不一定是好梦或坏梦，只整夜整夜地梦见各种人或事，毫无关联，混乱零散，醒来便仿佛未曾睡过一般疲倦。
　　夜晚歇息不好，白日里的精神便也差。头一两日尚不妨事，强打着精神倒也看起来如常，只是时日长了，人便显出憔悴来，眼下泛着乏累之色。
　　他在书房中常是坐着坐着便出了神，手中的文书批阅了半晌也未翻一页，研好的墨汁干了也不见他执起笔来，下人问王爷是否要歇息一会，戊宁每每却只说无妨。
　　霜玉配了安神香，日夜点在戊宁房里，开始倒也有些效果，只是同样时日一长，安神香也没了作用。戊宁便是白日里小憩，睡得浅不说，梦也是断断续续，如何也不能安稳。
　　郎中来瞧，只说是劳神过度，心神不宁致使梦魇，开了些安神的方子，戊宁便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封地上一切安好，诸事同这回暖的春日一样渐入佳境，多停留了十来日后，昱王自薛门起驾回圜州。

　　回程不赶日子，戊宁便乘了车辇，一路走走停停，看看山水，瞧瞧春色，心情便也开朗。
　　可到了夜里，他开始会做一些噩梦，梦见打仗，梦见杀敌，梦见血。
　　因连日来睡得不好，戊宁时常会犯头疼。白日里，他倚靠在车辇软榻中，身旁的俞衡给他揉按额侧，待他浅浅睡去后，那侍卫也不悄然退去，而是牵过他一只手来，给他揉捏虎口，戊宁在睡梦中头疼亦能有所舒缓，歇息得也能舒服些。
　　车驾队伍慢慢往圜州走着，耳边只有车轮在路面上碾过的咯咯声和时而传来的鸟鸣，窗外春意盎然，而窗内的人合着眼眸，面容恬静。
　　俞衡知道戊宁很累，难得能安稳睡上一会，便只在旁静心守着。
　　戊宁枕在他膝上，呼吸平稳而绵长，俞衡不禁低了低头，细细瞧着眼前的面庞。这张脸总能让人看着出神，这回俞衡同样伸了手，小心翼翼地抚上戊宁的脸，他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慎，便弄醒了眼前人。
　　他的指尖落在戊宁的眉心，轻轻抚过他的眉毛。
　　他从来没告诉过戊宁，他的眉眼生得很像苏夫人。
　　戊宁似是又发了梦，眉头微蹙，双唇微启，似乎想说些什么。
　　俞衡弯下腰来，又贴近了些，听见戊宁呢喃一声：“娘……”
　　俞衡一怔。
　　他不由得觉得奇怪，君王家最重礼教，戊宁在宫中长大，又贵为王爷，怎么会喊那民间庶人口中的称谓呢？
　　入了夜，车驾队伍于城中休整。
　　屋内静谧，俞衡点上安神香，淡淡的丁香香气萦绕一室。
　　“俞衡，你可知，这些日子，母妃给本王托梦了。”
　　俞衡闻言眸中微动。
　　“梦里母妃一面说着‘别来’，一面又说着‘快去’，会是什么意思。”
　　“王爷，春巡劳神，您已许久不曾睡过好觉了，今年错过了祭祖，您也莫要太过耿耿于怀，王爷思念太妃，太妃亦思念王爷，只有王爷好好的，太妃才能放心，眼下您只管安心睡上一觉，待回了圜州王府，您便可踏实下心了。”
　　戊宁似是想到什么，沉吟道：“清明……”
　　俞衡轻叹口气，道：“王爷，您别想太多，小的今夜同样在这儿守着，您安心早些睡罢。”
　　这夜，戊宁久久方才入睡，到了后半夜又犯了梦魇。床帐内传来低沉的闷哼，俞衡在外询问却得不着回应，他顾不得礼数，点上灯掀开帘帐，只见戊宁眉头紧锁，额上覆着细密的汗珠，口中喃喃呓语，俞衡凑近了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他着急唤道：“王爷，王爷，您醒醒，王爷……”
　　戊宁似是无意识地抓上了他的胳膊，神情很是痛苦，头疼欲裂的模样，却是如何叫也醒不过来，俞衡另只手覆在戊宁手上，亦不知再如何是好。
　　他忽地忆起幼时在汴阳看过的戏，戏里的男子被鬼神降祸，整日里恍惚疯癫，可那是戏啊，眼下又岂会与戏里相同。
　　一夜便是这般生生地熬了过去，待天边泛上鱼肚白，戊宁方才渐渐平静下来，沉沉睡了去，眉间却依旧不见舒展。
　　俞衡算了算日子，还有三四日，便可回到圜州了。
　　那里有戊宁的念想，回去了，兴许一切就会好起来。

　　可回到王府后，戊宁的状况依旧不见好，甚至还有每况愈下的架势。请了宫中御医三翻四次来诊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同样只能是开些安神宁心的方子。
　　戊宁在寝房后的屋子里，常一待就是几个时辰。他跪在和太妃的牌位前，心中倒是能得到几分安定。
　　“母妃，儿臣近日常梦见您，梦见您说想念儿臣，也梦见您让儿臣保护好自个儿。”
　　“儿臣一切安好，可您看起来，似是总还有什么话要说。”
　　“您向儿臣托梦，是想嘱咐儿臣些什么么？”
　　春日的天气阴晴不定，又多雷雨，俞衡晌午后将桂树移去了院中，外出办事不过一个时辰，天色便阴了下来。
　　列缺霹雳，街巷上的商贩早早收了摊，妇孺捂着耳朵，自他身侧匆匆行过。
　　俞衡心头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赶回府后，连忙去了住处，一切却为时已晚。
　　其中一只陶盆碎得四分五裂，泥土散落一地，那株桂树着了雷，裂为两半歪倒在地上，枝叶皆已焦黑。
　　俞衡见状，一时无法置信地没了动作。
　　天有不测风云，可年年雷雨，年年皆无意外。院中大有挺拔高大的树木，可雷偏偏劈中了这挨于墙角尚且矮小的桂树，实在太过离奇。
　　他趁着大雨落下前将另一株桂树移回了屋内，细细查看枝叶的手不住地颤抖，心中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

　　俞衡一连几日忧心不减，却什么也没多说，只尽量寸步不离地守着戊宁。
　　戊宁深夜再发梦魇，躺在榻上神志恍惚，浑身战栗，人似是醒着的，听见俞衡唤他，也能睁开眼，却分不清梦里梦外。
　　他口中呓语俞衡一个字也听不清，却能听出其中深深的痛苦。
　　俞衡蓦地又想起幼时看的那场戏，戏里的男子在翻山越岭回乡的路上，一头扎进了河里，终是寻得了解脱。
　　他猛然似是明白了戊宁梦中太妃对他说的话，“别来”和“快去”。
　　俞衡心底的寒意与恐慌一同蔓延开来，他给戊宁穿上衣衫，而后去马厩牵玄珠。玄珠见了他，一时躁动抗拒，俞衡抚着马儿的鬃毛，心急如焚却也只得一遍遍地安抚道：“听话，听话……”
　　待玄珠镇定下来，俞衡牵了它去后门外候着，接着又回屋带上火折子，戊宁几近失了神志，全然任俞衡领着往外走。
　　二人马上同乘，俞衡将戊宁的双手环绕于自己身前抓紧，沉声道：“王爷，您抓好了，小的带您去看她。”
　　天边又传来阵阵沉闷的雷声。
　　到了山脚下，俞衡扶戊宁下了马，擦亮火折子，带着他一步一步往黢黑的山里去。风穿梭呼啸于山林间，四周树叶沙沙作响，玄珠在原处传来的声声嘶鸣，不一会便听不真切了。
　　二人顺着山路，一路摸黑来到了那山沿处，再往前走便是山崖，俞衡停下脚步，在戊宁耳畔道：“王爷，到了。”
　　戊宁仍是浑浑噩噩的，似是想要再往前走，他脚下一虚软，竟踉跄一步跪了地，俞衡连忙跪在他身前以身子挡住他的去路，指着前方一片漆□□：“王爷，王爷！您醒醒，您往那头看看，太妃就在那儿。”
　　可戊宁只垂着头，口中喃喃自语，俞衡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一道雷劈下，山间明亮刹那，远处的山下便是王陵，陵寝殿宇的轮廓在一瞬间显现，转瞬便又漆黑无比。俞衡知道在这样的夜里执意上山是何等凶险的事，可他不能等到天明了，他怕他等不到天明了。
　　俞衡将火折子放于一旁，双手捧上戊宁的脸，看着他的眼睛急急道：“王爷，王爷，您醒醒！您看看小的，您说句话，您别吓小的，那都是梦，您别听信了梦里的话，您看看太妃，太妃好好地在那儿，您看看她，您快醒过来！”
　　戊宁却仍旧不见反应。
　　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重重地砸进土里，很快便是瓢泼之势。
　　火折子灭了，四周真正伸手不见五指，俞衡摸索着面前的人，从未觉得如此恐惧和无力。
　　一记响雷自空中传来，明亮只一瞬，大雨中，俞衡看见了戊宁脸上空洞的神情和眼中的混沌之色。
　　“宁儿，宁儿！你醒醒！你娘就在那儿，你不是寻她么？她就在那儿，你看看她，你看看她！”俞衡束手无策，只得一遍遍重复着毫无作用的话。
　　他说罢又转身向前膝行了两步，奋力朝前方喊道：“小姐！小姐！我带王爷来了，您看看王爷，您救救王爷罢！我求您了小姐——”
　　俞衡声嘶力竭，双手撑在地上止不住地打颤，无助得几近崩溃。
　　四周太黑了，以至他无法留意到在听见那句称谓时戊宁眸中一瞬的清明。
　　俞衡跪在地上，忽地被一双手从身后环过了腰，接着便被紧紧抱住了。
　　他霎时怔然，口中呼喊声戛然而止。
　　身后的人伏在他肩上，他尚不及反应，耳畔便传来了深沉厚重的一声：“俞衡。”
　　不过是唤了他的名，俞衡却在一瞬间失了全身力气，颓唐地跪坐下去，跌入了身后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宁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