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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胥元 二十八 ...

  •   兵营中发病的人虽仍日日有增无减,可这病的蔓延之势却渐渐止住了。
      西边的大营帐依旧与外头隔绝开来,俞衡再未见过黄莺,但他知道那里头的情形也在慢慢好起来。
      至于为何黄莺会辗转沦落至昱军兵营再次成了妓,他试着向戊宁问过,却未能探出什么来,但无论如何,让这些女子医治好身子,才是当务之急。
      军中议事,提起这脏病的源头时,戊宁一反常态,只几句话平淡轻易地带过了,妓房里的女子身上带着这病,不是什么稀奇事。
      营妓大多是犯了罪却又罪不至死的流放者,被收入各地兵营,白日里洗衣做饭,夜里慰劳士兵。军中操练辛苦枯燥,设妓房聊以慰藉本也在法度之内,戊宁睁只眼闭只眼便罢了。
      只是天下虽安,忘战必危,色性尤其误事。
      这回出了事,倒正好有个由头彻底整肃整肃兵营。
      几日后,平曳与薛门昱军营中先后撤了妓房,流放的女子们于军中继续服苦役,却不必再奉献身子。

      一个寻常的午后,薛门传来急报,漕运生变,新罗海贼劫去了六艘运盐船。
      水师已派出先锋追去探查情形,主力战船皆已备战,戊宁连夜赶回薛门,又自兵营中调出两万士兵整装待命。
      天一亮,昱王亲率水师出海。
      清早海雾起,白茫茫一片,到了晌午亦难消退,阴云连绵,全然不见天日,海上方位难以辨认,如此天气已持续了好几日,仿佛连老天也在相助于海贼。
      先锋回报,海贼已挟运盐船驶出大凛海域。
      新罗海贼称霸公海多年,可盗亦有道,他们素来只劫掠各种商货私船,而这些船上往往也备着孝敬,被劫了去便可破财免灾。
      此番大肆出动水师,并不因被劫去的船多船少,而是因为,被劫是大凛的官船,运的是大凛的官盐。
      官盐同铁器的地位不相上下,新罗海贼再猖獗,只要按这海上的规矩办事,水师不会为难他们,而碰了运盐的官船,他们知道是什么后果。
      此番蹊跷便蹊跷在此。
      海贼狡猾,劫了船便快速退去远海,大凛所辖之外的海域风急浪高,楼船极易倾覆。水师在海界内列阵分布多时,却不敢轻举妄动,大雾迷蒙,前方时常连船的影子也看不着。
      水师靠近一些,海贼便挟船往更远处去一些,始终不近不远地对峙着,却再无多的动作。同样古怪的是,海贼那头无论是开战的挑衅或是赎船的条件均未传来,而大凛击出的战鼓讯号亦未收到过回音。
      第三日,戊宁下令以海鹘为首率先攻击,如此相持下去不是办法,前方情形虽不甚明朗,可水师绝不可受控于海贼,只得以攻为守。
      而在海鹘出发之际,茫茫白雾中,一艘船隐约显了轮廓,水师舰船即刻戒备起来,待离得近了,那船的桅杆上高悬着的“凛”字逐渐清晰,竟是被劫去的其中一艘运盐船。
      官盐斤两未少,船工亦无大碍,只说船被劫去之后便在海上漂着,海贼并未掠去船上财物,亦未让他们带回什么话来。
      戊宁决定再次按兵不动,看对方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第二日,又一艘运盐船驶了回来,船上的情况与船工的说法与前一日并无多少出入。第三日、第四日又是同样的情形,直至第六日,六艘运盐船尽数完好地回来了,水师追击而去,海贼却已不见踪影。

      另一头的平曳,俞彦与俞衡奉命留守昱军营,戊宁走前留了话,兵营不可再出任何乱子。
      俞彦亦说,此番春巡,生的事较往年实属多了些。
      自船埠上望去,海上云迷雾罩,百里以外的海上,还不知是什么境况。
      而在薛门的捷报传来之前,黄莺死了。
      那脏病在男女身上的烈性不同,黄莺染病已久,未得医治时尚能含恨苟活着,如今终于得以好好治病了,却失了活下去的信念。
      这病便是医好了,她也不知该为了什么活下去。
      生时没有一日能为自己做主,这回,便自己为自己做回主。
      俞衡再次见着她的时候,黄莺已是一具冰冷的尸身了,面纱之下是早已不复昔日的容颜。
      俞衡愕然之余五味杂陈,心中说不出的难受。
      终究还是没能回到匀国去,落了叶,也无法归根。
      黄莺身后没多少遗物,只留下了一支旧簪子。

      天逐渐回暖,一别十几日,薛门昱王府里的湖化冰了。
      同样的水榭,回回前来,回回心境不同。
      “王爷。”俞衡请了安,将提来的灯笼在架上挂好。
      月色清明,湖面上平静倒映出一钩弯月。
      戊宁眉头轻锁,神情始终严肃,望着湖中月影,闻声亦未看向来人。
      过了良久,他才沉沉开口:“兵营流传脏病在前,海贼劫去官船在后,这前后脚容不得人喘息一口,临到清明了,倒是消停。”
      俞衡并不应声,等着戊宁继续说下去。
      “海贼从前不动官船是规矩,不在本王春巡时有动作是顾忌,今日规矩还是规矩,顾忌也还有顾忌,却敢一口气冒这么大的险,你说,是哪一环出了岔子?”
      俞衡略一沉吟,道:“王爷,小的听闻,新罗海贼素来可为钱财不择手段,给足了好处,什么都能做。”
      戊宁冷笑一声。
      海贼火力零散,若与一国水师为敌,只会自取灭亡。此番他们丝毫未有攻击之势,说明并不想与大凛为敌,亦说明其背后操纵之人,给了足够多的好处,足够令他们甘愿赌一回命。
      这不可能是一人的手笔,那人的手伸不了这么长,敢动官船,必然有兵权从中行了方便,才能动得了这样的干戈。
      那人费了这般大的周折,可戊宁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脏病不比疫疠,得了医治多半不会殃及性命,水师不战而胜,船、盐、人皆平安归来,这两件事本是毫无关联,却有一点相通,便是二者皆未酿成大祸。脏病医治起来耗时,水师出海前前后后又是十日,如此看来,似乎只是在拖时间。
      那人究竟想干什么……
      “罢了。”戊宁微微一叹,神情稍有松动,转过身来,朝俞衡问道:“那女子如何了?”
      俞衡闻言一滞,他本不想提起此事,犹豫了片刻,方才道:“殁了。”
      “什么?”戊宁一皱眉。
      “自缢在棵背人的树上,清早发现的时候,人已凉透了。”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半晌后俞衡吁出一口气,打破沉默问道:“王爷打算何时启程回圜州?”
      “清明前横竖是赶不回去了,便也不急了罢。”说罢戊宁顿了顿,又道:“王陵戒备森严,一般轻易进不得,本王亦不例外,可唯独清明祭祖时,王族上下皆须列席祭拜,错过了这一回,便又得等一年。”
      俞衡闻言略显疑惑,“错过”为何意?
      “祭祀大典那日,本王带你去那山头,倒也不全然是为了让你遥遥看一眼母妃。”
      俞衡望向戊宁。
      戊宁缓缓抬眼,同样看向他,“那密旨在太庙里。”

      圜州王陵,清明祭祖。
      重檐庑殿顶的太庙内,祭祀礼成。
      “大王国事繁忙,便先行回宫罢,哀家上后头,同先帝说会话。”
      “清明本寒凉,母后年年祭祖后都要去同父王说上一会话,父王有母后这般思念着,在天之灵想必甚感安慰,儿子瞧在眼里,心头亦是暖的。”
      “深宫冷清,可哀家心中有先帝陪着,便不觉得孤单。”
      “母后亦要早些回宫,瞧这天色,细雨将至,母后切莫受了寒。”
      庙堂外,母子二人温言话别,睦太后目送胥元帝与王后起驾回宫。
      随后,雍容华贵的妇人乘了骄辇往后头的帝王陵寝去。
      愈往里,骄辇却渐渐偏离了方向,并未前往天鄞帝的陵寝。不一会妇人便下了骄辇,往王陵深处幽然步去,直至来到北面林中的一处土堆前。
      那是个寻常无比的土堆,顶上生满了杂草。
      妇人朝身边的姑姑一侧首,后者便会意退去了。
      片刻后,姑姑带来了一名面色阴鸷的男子,瞧着约摸五六十岁,身形佝偻,头戴黑羽,一身黑白长袍。
      这男子做的是大凛巫师的扮相,双唇如墨,说明他善极阴之术。
      姑姑自袖中取出一片带血的衣布递予那男子后,妇人吩咐道:“大师,开始罢。”
      少时在外征战的人,也曾带着伤回宫,换下的血衣,便让姑姑撕了一角留下。
      “想不到你当年的未雨绸缪,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妇人冷眼瞧着眼前的法事,轻声笑道。
      清明遇水前,以亲眷坟头土与生者之血做法,可通阴阳,此法善恶两道,恶诅可引心魔加身于生者,梦魇不去,囿于其中,人则日渐消沉,日复魔怔,终将自寻解脱。
      妇人看向土堆上的杂草,幽声道:“是你让你儿子有所动作的么?”
      “哀家言而有信,只要他安安生生的,自然保他一世荣华富贵。”
      “可哀家多疑,如今这年岁大了,更是容不得一丝不测。”
      血衣化为灰烬,尽数落于坟前。
      姑姑手中藏一短刀,来到那巫师身后,巫师尚不及回头,便被一刀封了喉,倾身倒在坟前。
      坟头土以施术者之血做封,所施巫术则再无解。
      细雨飘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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