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露华新》底昂

30、第三十章 胥元 二十七

　　平曳驻兵三十万，是重中之重的昱军大营，春巡在平曳的时日，军中便占去一半。
　　呈上来的军报中看不出蹊跷，可多往兵营去几日，便能隐约觉出不寻常来。
　　岿然不动的列阵中总有难耐的骚动，士兵中发热者愈来愈多，再往伤兵营中一去，一切便有了解释。
　　伤兵营内恶臭萦绕，骚腐之气极重，景象更是不堪入目，草席上挨个躺着的人个个双手缚于颈后，双目红肿，下身大敞着熏药敷药，赤裸处能瞧见大小各异的疹子与大片的红斑，化了脓的，则结成一块一块的絮状疙瘩。
　　俞衡不禁屏住了呼吸，回避着目光以免引起更多不适。
　　军中医官匆匆赶来参见主帅，戊宁面色尚不算太差，只问：“这儿有多少人？”
　　“回将军，眼下有两千九百六十一人。”
　　“多久了？”
　　“头一例发病至今，约一月有余。”
　　“为何不报？”
　　戊宁这一句带了点呵斥的意味，可他亦知军医素来只须负责治病，那一层层送到手里的军报，不知掺了多少人做过的手脚。戊宁不指望那面露难色的医官能答上什么来，他再次扫视了一番眼前景象，阴沉地转身离去。
　　“发病至此程度的便有近三千人，尚未发病的、尚未至此的，又有多少？你们打算压到何时？”
　　“将军息怒，病发突然，军中亦未曾料想会如此严重，医官们已在全力诊治，定不让军心大乱。”
　　“哼，当真是安逸日子过够了，偏要弄出些脏东西来，妓房眼下是何情形？”
　　“妓房半月前已封，姑娘们被暂且安置于西边的大营帐中，士兵在外时刻把守，营帐内外绝无多余往来。”
　　“命人安排下去，营、行、队、列，全体将士，细到一兵一卒，一个个脱光了查，上报三月内上妓房的次数。”
　　“是，末将即刻安排。”
　　戊宁少见地动了怒，雷厉风行中，一行人来到了那安置营妓的大营帐。
　　掀帘入内，恶臭再次扑鼻而来。这营帐极宽敞，可容纳百人，见有人进来，百来名女子混乱挤作一团，她们只能蜷于地上，勉强打起精神，仔细一看，容颜却是个个憔悴衰颓。
　　营妓在军中极为下等，最低阶的兵卒也能将她们看低了去，遇上这事，能有个遮风挡雨的营帐就不错了，不会有医官来给她们瞧病。
　　戊宁并未皱眉或是掩鼻，神情亦无厌恶之意，他往里走着，不紧不慢地一一望去，寻着可能的蛛丝马迹。
　　在他已走过的一处，忽传来几声低唤：“沈公子，沈公子——”
　　俞衡许久未再听过这个姓，一时有些恍惚。那是一把女声，他循声望去，目光杂乱无章地在众人中寻觅。
　　那女子见俞衡有了回应，更显急切地向前挤了挤，再次唤了他一声。
　　俞衡狐疑地看向她，那张脸以面纱遮了下半，只能瞧见双眼，俞衡走近了在她面前蹲下，那双殷切注视着自己的眸子他竟觉得有些熟悉，似是见过，却又想不起是在何时何处见过。
　　“沈公子，”那女子再次出声，眸中饱含企盼，似有千言万语诉说不得，只能隐忍低诉道：“是我。”
　　俞衡霎时震动，他忆起来了，这女子并非生人，而是当日在章台会上他赎下的青楼女子黄莺！
　　“你……”俞衡一时间失了言语，心中惊讶疑惑万千却不知该从何问起。
　　黄莺双手抓上他的衣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还未来得及再说上话，二人身旁便有脚步走近了。
　　俞衡亦察觉到有人靠近，回头见是戊宁，急急道：“王爷，她是……”
　　戊宁稍一歪头，目光轻落在他脸上，对视之瞬，俞衡被那双眼中的神色震慑至住了口。
　　“将人关去牢房。”戊宁朝一旁的士兵示意道。
　　俞衡急忙道：“王爷……”
　　可士兵手脚麻利，上前便将黄莺押了出来，任她做着无谓的挣扎，俞衡只得眼睁睁看着人被带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牢房晦暗的甬道尽头，戊宁只身信步而至。
　　最后一间牢房内，黄莺蜷缩于墙角，惊觉来了人，更是瑟缩。
　　戊宁隔着木栏，花了些工夫打量墙角的女子，半晌后方才徐徐开口：“谁派你来的？”
　　黄莺闻言微怔，下一刻却连忙答道：“我、我不知道。”
　　“不知？这不知二字何来啊。”
　　黄莺眸中闪烁，心下生出更多慌乱来。
　　“你听了问话，未显出哪怕一丝茫然不解，不答无人指派，却答不知，可是蹊跷。”戊宁言罢，不再接着逼问，“罢了，那便说些旁的，你为何掩面？”
　　墙角的人一声不吭，只不自觉地将头埋低了些。
　　戊宁瞧着她细微的反应，心知应是问对了方向，淡淡道：“不答，便唤人进来摘去你的面纱了。”
　　他虽是这么说了，却并未见有唤人的意思，只耐心地等着黄莺开口。
　　黄莺心中挣扎，她所顾忌的又岂止区区一层面纱，她怕说漏了一个字，更怕说错了一个字，然而回想过去数月的种种，这面纱之下的惧意同恨意孰轻孰重，她心中最是清楚。
　　昏暗阴冷的牢房中，沉默并未持续太久，黄莺忽地想通了似的，正了正身子，跪坐于地上，抬手慢慢揭下掩面的纱巾。
　　戊宁皱起眉，有些吃惊。
　　他想过此女多半是因容貌有损方才不愿示人，却不承想竟已到了此种程度。面纱揭开后的脸十分诡异，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双眼以上的半张脸，虽是灰头土脸，细看眉眼却尚能瞧出些姿色，而双眼以下的半张脸，斜鼻歪嘴，狰狞的肉疤遍布双颊，看上去可怜亦可怖。
　　“你……”戊宁稍显迟疑。
　　“我因毁了容貌，只得四处流落，偶然一次被人捉去快活，浑噩间，隐约听见过几句交谈，说起了什么传布快的脏病，那之后不久我便因通奸罪下了狱。约摸双月前，十余名女囚自官狱中被提至此地，而到了这儿，我才发觉此处是昱军兵营，而在我容貌未毁时，也曾有人向我问起过，是否见过这‘昱’字的主人。”黄莺言及此顿了顿，沉吟片刻，又道：“方才我说不知，倒也不假，我不知得罪了什么人，不知犯了什么罪，不知是何因果报应，偏偏落在我头上，不知，也不敢知。”
　　戊宁静静听着。
　　黄莺抬起头望戊宁，缓缓问道：“大人，您是……昱王爷么？”
　　戊宁不置可否，望向牢房的小窗子，问：“你还猜到些什么？”
　　“我一介贱民，哪里能知道些什么，大人是睿智之人，我能猜到的，大人必然亦想到了。”黄莺一抬眸，轻声反问：“不是么？”
　　戊宁收回目光，不知在想什么，再次看向黄莺时，似是赞许似是惋惜地说道：“你很聪明。”
　　黄莺复又将面纱戴回，戚然笑了笑，“这世道，聪不聪明又能替自己做多少主呢。”
　　戊宁垂了眸，神情稍显恻隐。若非是他当初决定插手章台会一事，这女子今日也不至于沦落至此，一念之差，到底是害了她。
　　良久后他再度开口：“方才你唤住的那人，他曾说，你是匀国人？”
　　黄莺眼中微微一动，没想到连这个秘密也被戊宁知道了去，她拿不准戊宁对匀国的态度，可今日这一身境况，她早已心如死灰，是福是祸皆已没了所谓，于是坦然道：“是。”
　　戊宁已无须再问更多，他最后看了黄莺一眼，离去前，背朝她侧首道：“养好身子，本王送你回乡。”

　　主帐中，戊宁站在版图幕布前，沉静思索着。
　　章台会，毁容，脏病，女囚，流放，圜州至平曳，隋府至兵营。
　　此事本也遥想不到远了去，黄莺毁了容貌，正好是叫人认不出来了，可那背后设计之人，怕是没料到还有俞衡这一环。
　　仔细想来，此事少说能追溯回半年前，若他猜得没错，多半是自那回搜府后便开始筹划的手笔……
　　帐外一时喧哗，有人闯了进来，守卫拦不住，追着人进入帐内，见将军见状却没说什么，便有眼力地退下了。
　　戊宁刚想斥责一句没规矩，却让俞衡抢了先问：“王爷，那名女子如何了？”
　　“你是想问，本王将那名女子如何了罢？”戊宁轻哼一声，“染了病的人，自然是杀了。”
　　“什么？”俞衡闻言一滞，脸色蓦然变了，“王爷可是忘了小的同您说过那女子并非寻常……”
　　“确实并非寻常女子，不过是个青楼妓女罢了。”
　　“王爷！”俞衡闻言甚恼，“她一心不过是想回乡，不知为何出现在了兵营里，染上这病便是她愿意的么？王爷何以要取她性命！”
　　戊宁目不转睛静静看着他，俞衡忿然抿着唇，看起来义愤非常。
　　戊宁有些意外，亦有些无言，他没料到俞衡会有这般大的反应，转眼却说：“你进了这营帐参见本将可有行礼？入兵营这么些时日了，还未改过口来。”
　　俞衡顿了片刻方才重重跪下，并未尽礼数，只硬声道：“小的叫王爷叫惯了，改不过来了。”
　　戊宁走近两步，来到他跟前，闻言面上也不见愠怒，只一把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人将头抬了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打量了眼前人半晌，品味似的慢慢道：“沈公子。”
　　他早在那女子唤这侍卫的第一声时便听见了。
　　俞衡一愣，不知这话从何来。
　　“你哪来的情深义重，就因为那女子是匀国人？”
　　……原来他记得。
　　“传令下去，命人寻城中女医来，给那些女子诊治，瞧好了，有重赏。”
　　俞衡久久地怔愣着，望着戊宁，迟迟未有反应。
　　“愣着做什么，那姑娘可等不了多久了。”
　　俞衡眨了眨眼，心中倏地泛上喜悦，脸上也漫起笑意，又是什么也顾不得了，不知是替谁谢了恩，连忙退下传令去了。
　　戊宁瞧着无奈，他似乎还是头一回见这侍卫笑，竟是因为这么一件事。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