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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胥元 二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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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薛门剩下的日子,再无多少新鲜事。
王府内,人人只道是衡侍卫攀附上了王爷,可时日一长,却并未见他得着什么荣宠。
俞衡闭门了三日,三日后他则一如既往般,日日来往于王府内外,持腰牌为王爷办事。
一切照旧,一切如常,只是众人再未见过他随王爷同进同出,王爷也未再单独召见过他,又反倒叫人看不明白其中名堂了。
在薛门停留不到一个月,便得启程前往平曳。
戊宁改乘骊驾,行官道,两日可抵达。俞衡骑马护驾于车舆之侧,一路安然无事。
然而尚未进平曳地界,队伍前行的脚步便陆续停了下来,前头似是受到阻拦,不一会只见一侍卫前来禀报道:“王爷,有一妇人拦下车驾,说是有冤要申。”
“带她过来说话。”
“是。”
俞衡皱了皱眉,稍觉不妥,眼下暮色将至,又尚在城外,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在窗子外低声道:“王爷……”
才刚开口,话便被车舆内的人接过:“无妨。”
那妇人来到跟前,行走脚步利索稳当,面容却显得十分老态,她扑通跪地,一边伏地磕头,一边哭诉道:“王爷,王爷!求您为妾身做主,为平曳渔家百姓们做主啊!”
戊宁掀开帘子,看了那妇人一眼,道:“起来说话。”
妇人仍是跪着不肯起,噙着泪,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原是去年秋天,南海起过一场持续了五六日的风暴,其时临近入冬,考虑到海上凶险,渔会商议后决定收船休整不再出海去。这船收得比往年早,收成自然也就低,各家各户的温饱本不成问题,而官府却因秋收寒酸,强行搜刮渔家自行留以过冬的海货。冬季休渔长则可达半年,短则亦有四个月,妇人一家六口人,全靠打鱼为生,这一来断了收入,二来短了口粮,夫君为维持家中生计,只得去远一些的河湖凿冰冬捕,这一走,便再未回来。家中顶梁柱下落不明,婆母日夜担忧,终是一病不起,妇人一人拉扯三个孩子,照顾卧病在床的婆母,日子过得愈发拮据。妇人四处托人打听夫君下落,报官去,官府却三翻四次闭门不见。妇人说理无门,求援无路,终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今日冒死拦下昱王车驾,只为求一个公道。
昱王入平曳城,未回府安置,免了接风洗尘,直接改道去了海神庙。
海神庙原先为祭祀海神而建,如今亦是渔会集会议事之地。
此刻庙堂内灯火通明,平曳巡抚与督守、渔会元老、官府仕人,以及妇人与其三个孩子,站着的跪着的将堂内填了个满。戊宁端坐于正前,身后是一尊高十余尺的海神石像,横眉怒目,威严庄重,静静俯视着眼前的一切。
戊宁对上一年平曳呈上来的秋报依稀有些印象,粮谷完满,海货收成却较往年差了一截,老天爷作怪,总是怨不得。眼下那份秋报与度支司去年的秋账同在手边,戊宁一一翻阅查对,两份账目并无出入,只不过在度支司的秋账中,一些细项后可见朱笔标注的小字,数目不等,以作该项的追补。
而官吏口中的说法,亦有其立场同难处。
“回禀王爷,休渔后,官府曾向渔会同渔家征收海货上缴,确有其事,也确为充秋收数目不假,所追加的数目,无一高于四成,一一记于秋账中,为的便是来年酌情减少征赋时有据可循,此事已于先前告知过百姓,恳请王爷明鉴。”
“王爷,这新罗海贼猖獗,远海一向不太平,渔船出海风险大,便不敢轻易往远了去,去年一整年,愿出远海的渔船未及往年一半多,又赶上风暴,渔会早早收了船,此番情形下官府亦是难做,平曳的秋贡如此便呈上去,实在难看,平曳为南海首邑,丢的是王爷的脸面,若怪罪下来,卑职们首当其冲,便想着拆东补西先行应付过去,欺上为过,却绝无瞒下啊王爷!”
“这妇人所言,下官等实在冤枉,减免赋税的告示早已贴了出去,何来强行搜刮一说?况且平曳渔家千百户,家家户户皆有困难,为何只其一户潦倒至揭不开锅?其夫君自行远走不知所终,却怪至官府头上,日日于府衙前啼哭控诉,实为胡搅蛮缠,下官等方才不予理会。”
“王爷,妾身所言句句属实,断不敢污蔑大人们,亦不敢欺诈王爷啊。只是万事总有源头,妾身家中三代生活于平曳,年年自给自足,代代安分守己,街坊邻里皆可作证,若非是官府欺压太甚,拙夫怎会被逼无奈涉险远走,妾身如今是到了走投无路之境,方来跪求王爷主持公道啊。”
庙内各说各有理,戊宁仔细听着,心下估量着每句话的虚实,面上却始终未表态。
此时一男子挤过人群来至妇人跟前,瞧着已过而立之年,低声向妇人问了句“嫂嫂”。
妇人见了这男子一时有些惊讶,尚不及反应,便见他朝戊宁跪下,据理力争道:“王爷,草民是大哥的兄弟,官吏片面之词怎可轻信,我嫂嫂一介弱女子,独自一人如何抗衡这般多的唇舌。王爷请听草民一言,此事之源只在官府,虽秋收不足,可官府怎可克扣于百姓?渔家皆知冬捕的凶险,我大哥独自一人前去,凶险更是不可估量,但凡官府曾可怜过兄嫂一家,我大哥怎会落到此般一去不回的境地!求王爷定要为我大哥主持公道,王爷若不严惩罪魁祸首,寒的便是平曳百姓的心啊!”
男子此番说法,令俞衡听来略感不快,他侧首望向戊宁,戊宁沉静地注视着那男子,不知是何心思。
堂前众人复又争执起来,妇人不再言语,只那男子与官吏们在不断争论。
戊宁正了正身子,忽道:“这法子是谁的主意?”
众人一度沉默,此事为共同商议所决定,倒也不好说是哪一人的主意。片刻后,终是度支侍郎席良上前一步,沉声应道:“回王爷,是卑职的主意。”
戊宁望向应声之人,眸中有不易察觉的一丝痛惜。
度支侍郎原是戊宁获封平曳时便相中的仕人,一路得王爷提携做了平曳度支司的主官,是位难得的循吏。戊宁识才亦惜才,如此人物不应只屈才于小小封地上,再过两年便打算荐举他去户部当差。
在场的但凡是个明眼人,心中皆清楚此事的对错已是说不清的。官府自作主张在先,意图同做法虽算不上大罪,可贪图侥幸,有错,妇人一夜间身挑家中重担,人在绝望之时难免夸大其词或是趋利避害,亦有错。这事闹到了昱王跟前,一头是百姓,另一头是官府,又牵涉到一条下落不明的人命,戊宁心中便是有杆秤,也不可公然偏颇,为免众怒,总得有个像样的交代,度支司掌管平曳财计,为其中关键。
“席大人,”戊宁的语气沉重,“本王得罢了你的官。”
庙堂内一度静默,席良跪地,朝戊宁缓缓磕下一个头,礼数周全,随后涩声道:“是,下官……愿辞官谢罪。”
戊宁看着席良取下官帽,心中几度不忍。
接着他又将几名官吏降了职,下拨了银子给平曳府,对其余的则是只字未提。
眼见此事便要就此了结,那男子极为不服,又朝戊宁诉告道:“王爷!杀人偿命!这些人害了我大哥,我大哥一条命,如此便罢了么!”
面对男子的诘问,众人皆是哑然,庙内再度沉寂,戊宁微微地皱了皱眉。
“你娘病了,你知道么?”
此话一出,在场一众皆是一愣,纷纷循声看向戊宁身旁那个不起眼的随从,男子反应过来他是在问自己,方才迟疑道:“我自然知道。”
方才看妇人见着这男子时的神情,俞衡便觉得古怪,若为亲眷,怎会那般惊讶,身旁三个幼子脸上亦是懵懂,而后这男子一个劲地申辩,妇人却半句话不再说了,一问,这男子又答得底气全无,俞衡心下愈发怀疑起来,又道:“你嫂嫂都不敢称自己夫君已丧命,你为何急着让人给你大哥偿命?”
此话不无道理,四下起了些窸窸窣窣的议论,那男子闻言煞白了脸,妇人则是低了头泣不成声。
“你是……”
“俞衡。”戊宁淡淡地唤了他一声,打断了他想继续说的话,再看向那妇人,只觉凄凉,家中的是非恩怨,也只有亲身方能体会,戊宁轻叹一声,道:“此事至此便罢,本王乏了,回府罢。”
夜深,戊宁正沐浴,屋中水雾缭绕,绢素屏风后,悄然走来一人。
俞衡在一旁净了手,来到戊宁身后,十指轻落在他额前两侧,打着旋,适当下着力道。
“从何处学来的?”片刻后,戊宁问道。
“夫人时发头风,小的常为夫人揉按,摸索出些手法。”
戊宁不再言语,始终闭目养神,许久后忽道:“本王来晚了。”
“王爷来了,便不晚。”
戊宁缓缓睁了眼。
方才他由脚步声便听出是换了人进来,他伸出胳膊,捉住耳畔的一只手,湿漉漉地滴着水,问:“既然如此紧张,为何还要来?”
俞衡不禁一挣,却未挣脱出来,只好先答道:“王爷不痛快。”
“你来了,本王就能痛快了?”
身后的人没了声。
戊宁默不作声地轻笑,拇指摩挲了一下俞衡的手背,自然地将人放开了,复又道:“你来认个错,本王便痛快了。”
“小的不知何处错了。”
“算计本王的事,你以为便这么过了?”
“小的不敢算计王爷。”
“你以为,惹了本王生气,本王便不会再宠幸于你,你便也不是旁人眼中的求取恩宠之人。”戊宁转了身,湿发顺势落入木杅中,遇水散开,铺成一张乌丝缎面,水气厚重,他脸颊上亦沾了几颗水珠,面庞英气却柔和,一抬眸,眸中尽是狡黠的笑意,“确实也说得过去,可本王怎能如了你的意。”
俞衡有些怔愣,握了握掌心,方才清明。
“来为本王梳头罢。”
俞衡坐于木杅旁,手执木梳,膝上垫着布巾,专注地梳理着眼前乌黑的湿发。他将长发一寸寸擦拭,再一寸寸梳顺,拾起一缕来,柔软的发丝滑过粗糙的指尖,丝毫未作停留,径直跌回膝上的布巾中。
俞衡的思绪在一瞬间飘得很远。
他知道戊宁是多厉害的人,他也以为昱王是一个字一句话就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位高者但凡暴戾恣睢一些,哪里会连想保的人都保不住。
情形多有相似,上一回牢里的俞彦是,这一回海神庙里的席良也是,不同之处在于俞彦保住了,而席良却被革了职。
俞衡总觉得戊宁不会陷于任何两难的处境之中,世间的是非对错皆是道理,可他是主子,是王爷,就该肆无忌惮、随心所欲才是,人人上赶着奉承,除了大王,谁能说他的不是,谁又敢说他的不是。
“在想什么?”戊宁忽地问道。
俞衡冷不丁回了神,随口编道:“小的在想,那妇人的夫君还会活着么?”
“寒冬腊月的,人怕是早没了。”
俞衡抿了抿唇,这结果他猜想得到,却仍是不免唏嘘。
“水凉了。”戊宁动了动,径自起了身,跨出木杅,俞衡忙去给他拿擦身的布巾,戊宁悄无声息地来到俞衡身后,伸手一搂,人便僵直着身子贴上了他身前。
“王、王爷,小的身上外衣脏,您、您别……”
“作什么惊慌,你敢独自一人这时候前来本王屋里,就该想到有这一步。”戊宁的气息游走在俞衡颈侧,轻声细语道。
“王爷,王爷!”俞衡挣脱出戊宁的禁锢,转身颔首道:“小的去为王爷唤伺候的姑娘来。”
俞衡说罢便要退下,戊宁一招却又将人轻易困住,逼至屏风边上的角落里,含笑劝诱道:“与其琢磨半推半就那一套,不如老老实实的,亦是为你自己好。”
俞衡面色铁青,自知不应受这份激,却不由得反驳道:“小的绝无向王爷求宠之意,请王爷自重。”
戊宁丝毫不见愠怒,依旧轻佻道:“哦?那你此番深夜前来,便只为伺候本王沐浴么?”
俞衡唇边微动,却迟迟不言语。其实戊宁有一点说对了,来这儿之前,他确已料想到兴许会有此番后果,可他竟也说不清自己为何仍执意前来,那些记忆分明并不好。
沉默半晌后,俞衡兀地问道:“王爷,席大人,便只能如此了么?”
戊宁闻言挑眉,不知这奴才此番问话为何意。
“王爷要给百姓交代,大人一顶官帽不让王爷为难,此事便有过了结。王爷心里明镜似的,大人之过何至于此。”
戊宁轻声叹息,耐着性子道:“你倒是天真得很。为官之道,万事民为先,许多时候,罚什么、怎么罚,并非只在于过错本身。”
“那王爷可否调大人回圜州?”
“俞衡,”戊宁换了种语气,“这不是你能僭越的事。”
“席大人若为好官,去圜州于王爷而言是百利而无一害,王爷何不将大人暗中调回?”俞衡似是听不懂话,固执地又问。
“哼,自以为是,迁复官职说得容易,君子一言何以出尔反尔,又何以对百姓交代?”
俞衡再次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终是沉默。
“你古道热肠,见不得旁人委屈,难不成皆要打抱不平?凡事过犹不及,你该明白这道理。”
俞衡稍稍撇开目光,咽下嘴边的话。
他哪里是见不得旁人委屈。
戊宁凝视他半晌,忽而一笑,“怎的今日这般温顺,不犟了?”
俞衡垂着头,连防备的姿态也不自觉松懈下来,他心中怅然,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戊宁抬起手,指尖一一拨过他的下颌,而后却退开了去,自行取过架上的衣袍穿了,柔声道:“一路劳顿,你下去歇息罢。”
俞衡闻言抬眼,很是意外,竟一时愣着没动。
戊宁未听见身后有动静,有些奇怪地转过身来,见那人呆愣着的模样,不禁失笑道:“怎么,还是你想留下来伺候?”
俞衡反应过来,忙不迭地躬身告退了。
戊宁瞧着门前的屏风,心情舒展了许多,唇边笑意久久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