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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胥元 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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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的海巡,未发现有异,舰船逐一返回。
春巡的队伍于他们出海当日终抵薛门,王府内被熟悉的物件一添置,顿时有了些圜州府邸的味道。
霜玉年年春巡跟着来,对这宅子熟悉得不得了,照戊宁的习惯将几间他常去的屋子重新归置了一番,该添的添了该撤的撤了,听闻王爷是今日回来,又早早让人在屋里生了火。
只是这回了府的一行人,除戊宁神色如常外,个个脸色难以言喻。
霜玉当即便知这一趟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她不急于询问,只多加留心着戊宁身边的一举一动,然而一日到头了,她也未看出什么特殊之处。
俞衡作为戊宁的贴身侍卫,寸步不离王爷身侧,无人会觉得古怪。
当夜,戊宁瞧着床榻上的人,停了身下动作。他拾过衣衫自行穿上,又拉过半张锦被给那人遮了身子,方才唤道:“来人。”
有婢女应声入内,见了屋中情景,呆立当场,戊宁瞧她的样子,只让其再去唤霜玉来。
待霜玉匆匆赶来,戊宁刚熄去炉中近一半的炭火,身上只松松垮垮裹了件常服外袍,他来到床榻跟前,低头看了看榻上之人。
霜玉如同先前那小婢女一般,亦是瞠目结舌。
此为王爷的寝房、王爷的床榻,而此刻榻上纷乱,俞衡正趴于其上不省人事,床侧垂下他一条赤裸的臂膀。
戊宁平静吩咐道:“去请个郎中,给他瞧瞧。”
王府内重新点起了灯。
动静不小,不明就里的众人只听闻府里连夜请来郎中,以为是王爷生了什么急症,纷纷互相打听情况,这交头接耳间,事情已被传了个七七八八。
戊宁寝房内,床榻已被收拾整理过一番,俞衡合衣躺着,面上已褪去了因燥热泛上的红,榻边坐一郎中,正在给他细细看诊。
屋中微凉,戊宁身披狐裘,坐于床榻外不远处,静静看着这头。霜玉与另些个下人立于一旁,离得不近不远,静候吩咐。
郎中方才一瞧俞衡的脸色,便已猜出个六七分,一诊脉,更是明确,却不大好开口,只得避重就轻地回复道:“王爷,这位公子脉象急促,气血翻腾内息不稳,心肾生虚火,外又受寒,内热瘀滞,继而发热盗汗,倒也并无大碍,草民开副方子,静养个几日便可见好。”
此情此景中,任谁也听得出来,郎中所言已是十分客气含糊了。
戊宁听了,并不言语,面上亦瞧不出任何心思。
海上第二日,俞衡已再无反抗之力,却同样进行得不怎么顺利。而今日回到府里,他整个人萎靡不振的,到了后面更是全然没了反应,一碰他的脖颈和脸颊,才发觉烫得厉害。
俞衡浑噩间说自己这是趁人之危,当时以“不错”二字答了他,戊宁却只觉得可笑,区区一个奴才,哪里用得着“趁”其之危。
只是照眼下的情形看,倒有些说不清了。
他可没想将人“欺负”成这样。
霜玉将笔墨端来,郎中思索一番,分外敷与内用写下方子,随后霜玉将拟好的方子誊抄一份,吩咐让人明日一早便去抓药。
戊宁只始终沉默地注视着前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霜玉来到他身侧,轻声试探道:“王爷,奴婢让人将衡侍卫带下去罢。”
“不必了,让他在这儿待着罢。”
“那王爷您……”
“去收拾间屋子出来,本王等着。”戊宁平淡道。
“是。”
霜玉面上镇定,心中说不吃惊是假的。
戊宁从不与人同榻而眠,侍寝之人更是不得过夜,今日这情况倒也不算破了例。
只是她也从未见过王爷将床榻与屋子让出来的先例。
俞衡转醒时,已至次日傍晚。
他起身只觉晕头转向,看窗外天色,竟全然分不清时辰,待瞧清楚了屋内,才迟迟惊觉此为王爷的寝房。
俞衡顾不上回想自己为何身在此处,他匆匆下地,发觉身上穿的并非自己的里衣,又四下寻了寻,同样未能找见自己的外衫。
容不得他多作迟疑,俞衡拉开门便要往外去,外头有婢女端着汤药正要往里进,二人差点撞了个满怀,婢女稳住了药碗,惊喜道:“衡侍卫醒了,奴婢正巧煎好一服药端来,您快回屋里头罢,可千万别又着了寒。”
俞衡再次瞧了瞧自己的一身装扮,进退两难,只好先向那婢女问道:“你可知王爷在何处?”
“王爷不在府里,三四日后才能回来,衡侍卫有什么要紧事么?”
“什么?”俞衡闻言大惊,“什么时候的事?”
“王爷是今早动身的。”
“今早……”俞衡尽力静下心,依稀有些开海过后便是辖地巡行的印象,而昨日夜里发生的事,他也渐渐忆了起来。
想不到他这一合眼,竟过去了整整一日。
俞衡心中一度混乱,而混乱过后便只剩茫然,他勉强理了理思绪,复又问道:“你可见过一身侍卫衣衫?”
“应是让人拿下去了,奴婢一会去给您换身新的来。”
俞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还是无法在这屋中干等着,想了想便又要出门去。
婢女见状,连忙将他喊住:“衡侍卫!您别乱跑了,这要是又病了,奴婢可担待不起,您好歹将这药先喝了,初春夜里凉,奴婢这就去为您取棉衣来。”
这叫俞衡如何待得住,主子外出巡行,他作为随行侍卫却留在了府里,世间万无这样的道理,更何况这屋子,亦非他该待的地方。
门外忽传来些动静,有人推门进了屋,俞衡抬眼一瞧,来人是霜玉。
那婢女见状便悄然退下了,霜玉来到俞衡跟前,将人推推撵撵地往里屋赶,怪声怪气道:“衡侍卫这是要往哪去?”
俞衡一时哑然,他能往哪去,他也说不出自己要往哪去,可无论如何,总不能在这间屋子里待着。
“瞧你活蹦乱跳的,这不好好的么。”霜玉瞪他一眼,语气更加刺耳。
俞衡张了张口,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霜玉自袖中取出一只小扁罐往桌上一放,“王爷离府前吩咐过了,让你就在这屋里养着,请了郎中来瞧过,这几日你该喝药喝药,该上药上药,在王爷回来之前,能好彻底了最好。”
屋中另一人始终未曾出声,霜玉没好气地问:“你哑巴了?”
俞衡垂着眼,犹豫了半晌,同样只问:“王爷今日去往何地?”
“怎么,你要跟过去?”霜玉瞥着他,冷哼道:“跟过去做什么?”
俞衡没心思应付她的话,再问了一遍:“王爷在哪?”
“无论王爷在哪,你这回都不必跟着了。”
“我……”
“俞衡,你是贴身侍卫不假,可你有本事保护王爷么?王爷需要你护他安危么?你做的是贴身侍卫该做的事么?”
霜玉几句问话一股脑砸来,尤其最后一句,俞衡听了脸上掩不住地青一阵白一阵,“我没做不该做的事。”
霜玉轻蔑一笑,“你既已不要脸面了,又何须在此故作清白。”
俞衡脑中“嗡”的一声响,极力克制道:“事情并非是你想的那般。”
“那你说是哪般?”
屋中却又是一阵沉默。
“说不出话了?”霜玉冷眼瞧着他。
俞衡眸中闪烁得厉害,喉头艰涩地吞咽了几下,而后兀地苦笑一声,自嘲般摇摇头,不想再与霜玉多做无谓的争辩,转身径自往门口走去。
“俞衡,”霜玉叫住他,“你出了这屋子,听了外头的话,便也打算如此应对吗?”
即将拉开门的人顿住脚步,停了动作。
霜玉走上前来,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在他身后再次开口:“俞衡,还能是哪般?事情究竟是什么样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旁人会如何想,会如何说。王爷自持,又为主子,从未宠幸过男子,若非你百般有意,王爷断无可能与你纠缠。”
“不,不是,我从未……”俞衡无从解释起。
霜玉自他身侧拉开另半扇屋门,离去前留下一句劝告:“难听的话不会少,你想清楚了,再出这屋子去,莫要自己让自己难堪。”
屋门敞着,入夜的寒凉自外头涌进来,俞衡打了一个激灵。
他将屋门缓缓合上,颓唐立于屋内。
船上头一夜,他担心夜里生火引人注意,只得舀了盆凉水草草清理一番,折腾至后半宿,睡了两个时辰,并不安稳。第二日,白日里他仍旧难受得紧,五脏六腑都要被吐干净了似的,人也昏昏沉沉,而到了夜里……第三日他只想着好歹是能回去了,可即便是伺候的人近在府里,戊宁仍是不放过他,三日来强提着的一口气,终是没撑住。
霜玉说得对,事到如今,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只会自己让自己难堪。
几日后,俞衡在湖心水榭中等着,那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俞彦回来了。
他径直寻至水榭来,见了人,却也不正眼招呼,他撑着石栏,注视着前方湖面,道:“你不去给王爷问安?”
“一会儿罢。”
俞彦稍一垂眼,兀地哼笑一声,“怎么回事,你前几日不是还说不是么?”
“你若是还信我,我今日亦是同样的回答,不是。”
“呵,还能如何不是?你可知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你向王爷邀宠,爬上王爷的床,怪不得王爷能如此器重偏袒于你,怪不得让你做了贴身侍卫!”
俞衡眸中微动,不再说是或否,也未摇头或点头,更无半句分辩。
“俞衡!”俞彦一把拽起他的衣襟,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为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那你呢?”俞衡挥开他的手,“你如今宁可听信外头这些传言,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传言里的样子?你指望我说什么?我应当说什么?他是主子,我是下人,是我想方设法承了主子的恩,还是我应当说,承欢取宠非我本意,一切皆是他逼我的?”
“在吵什么?”一把清朗的声音遥遥传来,戊宁随后款款而至。
二人方才并未察觉有人靠近,俞彦躬身颔首见过王爷,俞衡理了理衣衫,同样见过王爷,却无一人答话。
“你下去罢。”戊宁朝俞彦吩咐道。
俞衡立于原处不动,戊宁走至石桌边坐下,悠然问道:“身子养好了?”
“是。”
“精神头倒是不见好。”
“是。”
戊宁听他这话,轻笑道:“看来你心中怨气不小。”
“王爷英明。”
俞衡的目光只一直落在地上。
几日未见,戊宁仍是戊宁,俞衡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心境面对他了。
他分明穿着衣衫,却觉得像未着寸缕一般狼狈,戊宁口中的一字一句十分寻常不过,听来却全然变了味。
从前想象中的戊宁、圜州府邸里的王爷、春巡时的昱王、近在眼前的男子,似乎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由陌生至熟悉,在那层层牵绊之外,俞衡愈了解戊宁,愈真心实意地对他心生敬重,而这份积累下来的好感,经历这么一遭,几近化为乌有。
“罢了,横竖本王也尝过了滋味,差强人意罢。”
“违背常理之事,自然不得尽欢。”
戊宁抬了眼,眸色沉了沉,“俞衡,本王可以纵着你耍性子,但你最好适可而止。”
“外头凉,王爷才回府,还是上屋子里暖和歇息罢。”俞衡说罢自退一步,半跪相送。
戊宁起身来到他跟前,钳住他一只手,将人拉起来,“这几日想是让你过得太舒坦了?”
俞衡因腕上传来的疼痛皱了眉,却是淡淡开口:“王爷又要卸小的一只手么?”
头一夜,因俞衡挣动得厉害,中间便卸了他一回胳膊,他疼痛难忍的模样尚历历在目,戊宁嗤笑道:“你可是娇气,身上娇气,性子也娇气,又非姑娘家家,怎么,还怨本王轻薄了你?”
俞衡抬眼看向戊宁,同样笑了一下,“王爷,您让小的伺候,小的虽是不愿,可伺候便也伺候了,若伺候得不合您意,您只管责罚,小的受着便是,反正您是主子,小的再娇气,向来也只有受着的份。”
戊宁手下愈发使了劲,俞衡的眉头愈皱愈深,咬着牙,闭了眼。
“滚回去待着思过。”戊宁最终只是压着怒意撂下这几个字,甩手拂袖离去。
待他走远了,俞衡轻轻转动着手腕,面上神情松动,徐徐地吁出一口长气。
戊宁行至半途,蓦地顿住脚步,狐疑地回头望向冰湖方向。
此处受假山遮挡,什么也看不着,他却恍然想明白了什么,一时间错愕又无言。